第84章 失敗者邏輯
官宣結束後的私下酒會,設在博物藝術中心後院那棟舊洋樓裡。
和白天的媒體區不同,這一場沒有鏡頭,也沒有固定發言流程。來的全是專案投資方、基金會代表、幾位重量級藏家,以及海城文化圈裡真正能決定資源流向的人。
說得直白點,這裡才是專案後面真正要運轉起來的地方。
溫灼剛走進去,就有好幾道目光先後落過來。
不是因為她今天官宣站了C位。
而是因為那張偷拍影片已經在小範圍裡傳開了。
誰都看見,她在拍攝區,主動挽住了趙承。
這和“猜測”“預設”“她身邊最近總有他”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這是明牌。
所以她今晚帶著趙承進來,味道就更不一樣了。
林寧跟到門口,識趣地沒再往裡走,只衝溫灼比了個“你穩住全場”的手勢。
溫灼看了她一眼。
“你也別亂跑。”
“知道知道。”林寧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我今晚負責在外圍當高階情報員。”
趙承站在溫灼身邊,聽完這句,低聲笑了。
“你工作室的人都挺有意思。”
溫灼看著前面已經有人迎上來,語氣平平。
“那是你還沒見過她們真正炸的時候。”
趙承挑了下眉。
“所以我現在見到的,是溫和版?”
溫灼沒來得及接,基金會那邊的執行理事已經到了面前。
“溫,晚上好。”
“晚上好。”
對方和她握完手,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趙承身上,笑意裡帶了一點很輕的打量。
“這位就是今天陪你出席的那位先生?”
這問題問得已經很直了。
趙承神色卻沒半點侷促。
“趙承。”
溫灼站在他旁邊,沒有迴避,也沒有模糊,只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今晚和我一起。”
執行理事笑了笑。
“看出來了。”
“很般配。”
這句比白天任何試探都更直白。
溫灼沒解釋,只淺淺點了下頭。
趙承偏頭看了她一眼,沒在外人面前接話,可那一眼裡的情緒已經明顯壓不住了。
等理事走開,他才低聲說:
“你今天好像格外大方。”
溫灼看著前面燈影交錯的酒會廳,聲音不高。
“我只是懶得再讓別人猜來猜去。”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今天之後,我的位置會輕鬆很多?”
溫灼側頭看他。
“趙承。”
“嗯?”
“你今天話有點多。”
趙承笑了。
“緊張,理解一下。”
溫灼也笑了一下。
可這點笑意還沒完全落下,就看見不遠處,副館長正和一位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女人,長相明豔,妝容精緻,氣場很足。
林寧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外面又摸進來了,悄悄貼到溫灼身邊。
“姐。”
“說。”
“那個女的,叫許梔。”
溫灼目光沒動。
“誰?”
“國藝顧問中心新籤的展陳顧問。”林寧壓著聲音,“也是之前一直在爭我們這個專案的人。她今天本來沒資格來,但有人帶她進來了。”
這句話一出,溫灼就明白了。
真正的戲,現在才開始。
果然,沒過多久,那位副館長就帶著許梔走了過來。
“溫老師,介紹一下,這位是許顧問。她之前也參與過藝術中心另外一條展線,今晚過來認識認識。”
這話說得體面。
可誰都知道,專案已經官宣,這時候把落選方帶來“認識認識”,本身就是一種不太好看的試探。
許梔先伸手,笑得漂亮。
“溫老師,久仰。”
溫灼和她握了一下。
“許顧問。”
許梔的目光在趙承身上停了半秒,很快收回,笑意不減。
“今天官宣我也看了,溫老師這次勢頭真大。”
“不過專案剛啟動就出了樣件掉包的事,還能這麼快穩住,確實不容易。”
這話聽起來像誇。
可後半句偏偏把“樣件掉包”拎出來,像在提醒所有人——你這個專案,還是有汙點。
林寧差點當場翻白眼。
趙承眼神也淡了些。
溫灼卻只是看著許梔,語氣很平。
“所以許顧問今天來,是來恭喜我,還是來複盤我的專案事故?”
許梔一頓,隨即笑了。
“溫老師說笑了,我只是覺得,有些風險本來是可以提前規避的。”
“比如?”溫灼看著她。
“比如,在專案剛起步的時候,私人關係最好別走得太前。”許梔這次把目光落到了趙承身上,“不然別人會覺得,你現在的聲量,有多少是在做專案,又有多少是在做個人話題。”
這句話終於撕開了。
不是試探。
是正面開刀。
她打的不是專業。
打的是敘事。
你溫灼是不是藉著和趙承的關係,在做熱度?
你今天帶他出場,是不是在消費專案、消費自己?
這比直接罵人更噁心。
因為它很容易讓人產生動搖。
可惜,她碰錯人了。
溫灼看著許梔,沉默了兩秒。
然後,忽然笑了。
“許顧問。”
“嗯?”
“你現在這句話,像不像一種很典型的失敗者邏輯?”
周圍瞬間靜了一圈。
許梔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甚麼意思?”
溫灼端起手邊酒杯,語氣依舊很平穩。
“意思是,一個人拿不到專案,就總想把別人拿到專案的原因,解釋成別的。”
“因為這樣,會顯得自己不是不夠好,只是別人用了別的方法。”
“可惜。”她看著許梔,“這個專案從初選到定人,靠的是方案、履歷和現場判斷,不是我今天帶誰進來。”
“你要是對結果不服,去質疑評審標準。”
“別把自己落選的難堪,包成對我的專業提醒。”
一整段話,刀刀見骨。
卻沒有一句失態。
許梔臉色瞬間變了。
她大概沒想到,溫灼會在這樣的場合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把“失敗者邏輯”五個字拍到她臉上。
旁邊副館長臉都僵了,想打圓場,卻一時找不到話。
趙承站在溫灼身側,眼裡那點壓著的笑意,已經有點藏不住了。
林寧更是差點當場拍手。
太爽了。
這才對。
這才像她姐。
許梔咬了咬牙,勉強維持體面。
“溫老師還真是夠直接。”
溫灼淡淡道:
“是。”
“畢竟這個場子不是給我練社交辭令的。”
“你如果想聊專案,我可以聊。”
“想聊我帶誰來,不值得。”
這一句,等於直接告訴所有人——
趙承站在這裡,不需要向任何落選者解釋。
許梔這下徹底接不上了。
偏偏就在這時,趙承忽然很輕地開口:
“許顧問有一點倒是提醒得對。”
所有人都一頓。
許梔也愣了下。
她顯然以為趙承是要圓場。
可趙承看著她,語氣平穩得近乎溫和。
“專案剛起步的時候,確實不該讓私人關係干擾專業判斷。”
“所以今晚我站在這裡,是因為溫灼先拿到了專案,我才有資格以她願意帶的人身份進場。”
“順序不要弄錯。”
這一刀,比溫灼剛剛那段還狠。
因為他不是在辯解。
是在幫溫灼把邏輯徹底立死。
她先憑本事站上去。
他才被她帶進來。
不是他抬了她。
是她選了他。
這下,許梔連最後那點借題發揮的空間都沒了。
她臉色發白,勉強扯了下唇角。
“看來是我多慮了。”
溫灼沒有再接。
因為沒必要了。
這局,到這裡已經贏完了。
副館長見勢不對,趕緊找了個理由把許梔帶走。
林寧等人一走遠,終於壓不住了,湊過來小聲道:
“姐,我剛剛真的差點叫出來。”
溫灼看她一眼。
“你叫一個試試。”
林寧立刻閉嘴,可眼睛裡的崇拜已經快溢位來了。
趙承則側頭看向溫灼,低聲問:
“你現在是不是越來越不需要我救場了?”
溫灼淡淡道:
“我甚麼時候需要你救場過?”
“那我剛剛那句,是不是有點多餘?”
溫灼終於偏頭看他。
兩人隔得很近,燈影落在他眉骨和她眼尾之間,氣氛忽然就比剛才安靜了很多。
溫灼看著他,過了兩秒,才輕聲說:
“不多餘。”
“因為我剛剛罵她,是我的事。”
“你剛剛站我這邊,是你的事。”
趙承心口很輕地一震。
溫灼繼續道:
“這兩件事不衝突。”
這句話,已經比“謝謝”重得多。
它等於承認了——
她不需要被救,但她接受他站過來。
這才是真正的並肩。
趙承看著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溫灼。”
“嗯?”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很會哄人。”
溫灼眉梢輕動。
“我有嗎?”
“有。”趙承看著她,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深下去,“而且還是哄完不認賬的那種。”
溫灼被他說得微微一頓,剛要開口,場館外就突然傳來一點騷動。
有工作人員快步進來,臉色發白地走到副館長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甚麼。
副館長臉色一下就變了。
林寧心裡“咯噔”一下。
“姐,不會又出事了吧?”
溫灼已經看過去了。
副館長很快走過來,壓低聲音:
“溫老師,外面來了幾家媒體。”
“不是我們邀的媒體。”
“他們拿著一份匿名爆料,問藝術中心是不是在樣件調包案裡故意包庇顧家,還說主理顧問團隊內部有人和顧氏有私下利益交換。”
林寧臉色瞬間綠了。
“這群人有完沒完?!”
溫灼神色卻沒有半點慌亂。
她只問了一句:
“誰帶來的媒體?”
副館長搖頭。
“還不確定。”
趙承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我去看看。”
溫灼卻抬手攔住他。
“等等。”
趙承看向她。
溫灼語氣很穩:
“他們現在過來,不是為了問真相。”
“是為了逼我們慌。”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副館長臉上。
“藝術中心如果現在避而不見,他們明天就能寫成專案組心虛。”
“所以別躲。”
“讓他們進。”
副館長一愣。
“現在?”
“現在。”
溫灼放下酒杯,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準備好的事。
“他們不是要問嗎?”
“那我來答。”
林寧聽得頭皮都麻了。
這已經不是官宣酒會了。
這是一場當場突襲。
對方顯然是看顧宴州今天被董事會絆住,顧家那邊又被追責,索性乾脆趁溫灼在場,直接衝酒會發難。
要是她答不好,今天剛剛立起來的專案和關係位,都會被攪渾。
可溫灼居然一點都不退。
趙承看著她,沉默了兩秒,忽然問:
“你確定?”
溫灼看著他,神色平靜。
“趙承。”
“嗯?”
“今天這個局,不是他們來砸我場子。”
“是他們自己送上門來,給我立規矩。”
這句話落下,趙承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徹底變了。
不是擔心。
是很深很深的欣賞,和一點說不出的熱。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這就是溫灼最迷人的地方。
不是別人為她撐腰時有多漂亮。
是她自己一抬手,整個場子都得聽她的。
而另一邊,顧宴州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高銘的電話。
“顧總,酒會那邊出事了。”
顧宴州剛從會議室出來,聞言腳步一頓。
“說。”
“有人把幾家媒體引到了現場,還帶了匿名材料,衝著溫老師和博物藝術中心去的。”
顧宴州眼神瞬間沉下。
“誰幹的?”
“目前還不確定,但很像顧家外面的舊公關線。”
顧宴州閉了閉眼,下一秒,直接轉身往電梯口走。
高銘在電話那頭心都提起來了。
“顧總,您現在過去——”
“備車。”
聲音低得發冷。
“是。”
高銘應完,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顧總,溫老師那邊已經決定正面接媒體了。”
顧宴州腳步猛地停住。
“甚麼?”
“她沒躲。”
“她說,讓媒體進。”
電梯門剛好開啟。
顧宴州站在門口,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太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了。
溫灼今天要是贏了,這一局就不只是自證清白。
是徹底定規矩。
以後誰還想趁她場子發難,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她當場收拾。
顧宴州走進電梯,聲音低而沉:
“再快點。”
這時候,酒會廳外已經開始有媒體被帶進臨時接待區。
溫灼站在最前面,神情平靜,身側是副館長和基金會代表。
趙承站在她半步之後,沒有越位。
但誰都看得出來,只要她一偏頭,他就在。
鏡頭架起來的時候,現場靜得出奇。
第一個記者開口就很尖:
“溫老師,樣件調包案剛剛發生,今晚專案酒會卻還在繼續。請問這是不是說明,你們在淡化事故、強行保專案?”
副館長剛要接,溫灼已經先開口。
“不是淡化。”
“是止損。”
“事故發生後,原件找回,警方立案,責任鏈在查,專案不暫停,是因為我們有能力控制風險,不是因為事故不存在。”
她語速不快,卻一個字都不虛。
第二個問題更狠:
“外界有聲音說,這次責任鏈裡之所以遲遲沒有指向顧家,是因為顧氏和專案方之間有私下默契。您作為主理顧問,曾和顧家、顧氏有長期舊關係,會不會影響公正?”
這下,連基金會代表臉色都微微變了。
這問題已經不是問專案。
是直捅溫灼本人。
林寧站在後面,手心全是汗。
可溫灼居然笑了一下。
很輕。
卻讓全場都愣了半秒。
她看著那個記者,開口:
“第一,責任鏈是否指向顧家,不靠‘外界聲音’,靠警方和證據。”
“第二,我和顧氏的舊關係,從來不是秘密。”
“真正秘密的,是有些人到現在還想借這層舊關係,給我扣不屬於我的帽子。”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鏡頭。
“你們今晚既然來了,那我正好也說清楚。”
“從今天起,誰再想拿‘溫灼和顧家、顧氏有舊關係’,來質疑我現在的專業判斷和專案位置——”
“歡迎拿證據來。”
“拿不出,就等律師函。”
整個接待區,瞬間靜住了。
記者們原本是衝著她來逼問的。
可她一開口,反倒像是在給所有人劃線。
不是解釋。
是定規則。
這一下,誰都知道,今晚這一場,風向要徹底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