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身份
顧家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得都快。
顧宴州前一晚剛在老宅把那扇門親手關上,第二天上午,董事會臨時會議通知就發到了所有核心高層郵箱裡。
議題很簡單。
卻刀刀見骨。
第一,重新評估顧宴州在顧氏的決策穩定性。
第二,討論顧氏珠寶線與顧家系資源切割的可行性與代價。
第三,提請表決是否增設聯席管理機制。
說白了,就是三個字:
逼宮。
高銘把文件放到桌上時,臉色很不好看。
“顧總,聯席管理機制一旦透過,您手裡的許可權至少要被分走三成。”
顧宴州正在系袖釦,聞言只淡淡掃了一眼。
“誰提的?”
“周董和陳董牽頭,背後應該是老爺子點了頭。”
顧宴州低低“嗯”了一聲,神色沒甚麼波動。
高銘卻更緊張了。
因為他太清楚,顧總越是這樣,越說明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了。
“還有一件事。”高銘頓了頓,“今天下午,博物藝術中心那邊會正式發第一輪專案官宣,溫老師和基金會代表都會出席。”
顧宴州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短。
下一秒,他把袖釦扣好,聲音很平:
“知道了。”
高銘站在那裡,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
一邊是董事會要奪權。
一邊是溫灼的新專案正式官宣。
兩件事撞在同一天,像命運故意安排好的一樣。
一個人在舊秩序裡被圍剿。
一個人在新舞臺上被看見。
這落差,連旁觀者都覺得殘忍。
顧宴州卻已經站起身。
“走吧。”
“去董事會。”
同一時間,溫灼那邊也已經到了博物藝術中心。
今天不是私宴,是正式對外的小範圍官宣。
主視覺牆已經搭好,媒體區也佈置完畢。國際珠寶基金會、藝術中心、沉光工作室三方logo並列掛在背景板上,燈光一打,氣場一下就出來了。
林寧一邊替溫灼整理手裡的流程卡,一邊壓著激動:
“姐,今天這場一發出去,你這個專案就徹底坐實了。”
溫灼低頭看著流程,沒有抬眼。
“坐實的是專案,不是我。”
“專案坐實了,不就是你坐實了嗎?”林寧忍不住小聲嘀咕,“你怎麼還這麼冷靜。”
溫灼把流程卡翻到最後一頁,確認完發言順序,才輕聲說:
“因為今天不會很太平。”
林寧一愣。
“甚麼意思?”
溫灼抬頭看她。
“顧家那邊不會看著我這麼順。”
林寧臉色一下變了。
“你是說他們還會——”
“不會在現場鬧。”溫灼語氣很穩,“他們現在最該忙的,是顧宴州那邊。”
“但越是這樣,今天越會有人想試探我。”
林寧立刻懂了。
今天這個場子,對溫灼來說,不只是專案官宣。
也是她在經歷“樣件調包”和“顧家被追責”之後,第一次正式公開亮相。
多少雙眼睛等著看她亂。
多少張嘴等著看她失態。
可惜,溫灼不是來給他們看的。
趙承到的時候,場館裡剛好在調最後一輪機位。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襯衫,深灰西裝,沒有任何搶鏡的意思。可一進場,還是有人下意識看過去。
不是因為他有多張揚。
是因為誰都知道,昨天那場匿名郵件風波里,溫灼是親自站出來護他的。
而今天,他又來了。
這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趙承走到溫灼面前,目光先落在她今天這一身上。
溫灼穿了件很利落的白色西裝裙,線條幹淨,沒有任何繁複裝飾,卻把整個人的氣場壓得極穩。
趙承看了兩秒,才低聲說:
“今天會很好看。”
溫灼看著他。
“說專案,還是說人?”
趙承笑了。
“都說。”
林寧站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這兩個人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種“我說一句你躲一句”的狀態了。現在是一個敢說,一個也不怎麼躲了。
這就很危險。
也很甜。
溫灼倒沒被他這句弄亂,只把手裡的流程卡遞給他。
“等會兒第一輪採訪結束後,我會和基金會代表一起拍一組主視覺圖。”
趙承接過流程卡掃了一眼。
“然後呢?”
“然後有個合作方私下酒會。”溫灼看著他,“按理說,我可以帶一位陪同。”
趙承眉梢微微一動。
“所以?”
溫灼很平靜。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這句話太輕了。
輕得像普通工作安排。
可趙承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還是一點點漫開。
因為他很清楚,溫灼現在已經不會用“你要不要一起”“順便”這種模糊說法了。
她在邀請他。
而且,是在一個更正式、更後續的位置上邀請他。
這說明甚麼,已經不需要解釋。
趙承故意慢了一拍,才低低問:
“我以甚麼身份去?”
林寧耳朵一下豎起來。
溫灼看著他,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然後,她說:
“以我自己願意帶的人。”
這一下,連趙承都靜了半秒。
不是“重要來賓”。
不是“朋友”。
不是“媒體合作方”。
是我自己願意帶的人。
這句話,比前面更近。
也更私人。
趙承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
“那我今天全天待命。”
溫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沒再說甚麼,轉身去和館方確認流程。
可趙承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開,眼底那點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他知道,今天不會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宣日。
這一天,會很重要。
另一邊,顧氏董事會已經開始。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空氣壓得極低。
周董先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穩:
“顧總,最近顧氏因為您個人和顧家的矛盾,已經受到明顯波動。銀行、供應鏈、文化合作口都在動搖。董事會有責任評估風險。”
顧宴州坐在主位,神色很淡。
“所以你們評估出甚麼了?”
周董看了他一眼。
“評估出,顧氏現在不能再由您一個人說了算。”
話音一落,幾位原本觀望的高層都沒敢抬頭。
太直接了。
可顧宴州聽完,只低低笑了一聲。
“繼續。”
陳董接上:
“聯席管理機制,不是削您的權,是為了在非常時期穩定局面。尤其珠寶線這邊,您最近的判斷明顯太受個人情緒影響。”
高銘坐在後排,聽得手心都發冷。
甚麼叫個人情緒影響?
不就是在說,顧宴州為了溫灼,切顧家、追責任、動老宅,所以不適合繼續獨掌大權嗎?
可真正讓會議室安靜下來的,是顧宴州接下來的那句話。
他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鋒利:
“你們說我情緒化,是因為我終於不願意替顧家擦爛賬了。”
“還是因為,顧家沒法再借顧氏的殼繼續伸手,所以你們不習慣了?”
這話一落,幾個董事臉色都變了。
周董皺眉。
“顧總,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難聽?”顧宴州靠進椅背,目光掃過全場,“你們今天坐在這兒,真的是為了顧氏?”
“還是為了顧家那層皮,被我撕得太快了,想重新給它縫回去?”
會議室裡死一般靜。
顧宴州今天已經不是在防守。
是在掀桌。
他把所有人最不願意被點破的那層臉,直接扒了下來。
周董臉色沉下來。
“既然您這麼說,那就按程序表決吧。”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空氣立刻繃到了極致。
表決。
這就不是敲打了。
是真要動權。
顧宴州卻沒有立刻阻止,只很輕地敲了敲桌面。
“表決可以。”
“但在表決前,我也給各位看點東西。”
高銘立刻把提前準備好的另一份材料發了下去。
第一頁,就是顧家老宅近三年透過家族基金、文化投資、外部擔保和顧氏之間形成的非透明輸血關係圖。
第二頁,是幾個董事各自經手的關聯專案。
第三頁,更直接——
列的是今天樣件調包案裡,那家外聘安保和顧家投資線、以及顧氏內部某條隱蔽審批鏈的關聯記錄。
不是說這些董事都參與了調包。
但足夠說明,他們口口聲聲為顧氏穩定,實際上從來都沒和顧家切乾淨。
周董翻到第二頁時,臉色已經變了。
陳董更是直接抬頭。
“你甚麼意思?”
顧宴州看著他們,聲音很低。
“意思是,今天誰想提聯席管理,就先把自己和顧家之間的手,剁乾淨了再提。”
這一下,整個會議室徹底亂了。
因為顧宴州不是沒有準備。
他是早就準備好了。
不是被逼到牆角才反擊。
而是等他們先出手,再一把掀掉所有遮羞布。
表決自然沒能立刻進行。
可顧宴州也很清楚,這只是第一輪。
顧家既然動了,就不會只動一次。
他現在只是把刀先架回去了。
會議散場時,高銘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
“顧總,今天這關算是過了,可後面他們只會更狠。”
顧宴州走出會議室,神色冷淡。
“那就讓他們來。”
高銘遲疑了一下,還是說:
“博物藝術中心那邊,今天應該已經開始官宣了。”
顧宴州腳步微微一頓。
兩秒後,他拿出手機。
螢幕一亮,第一條推送就是——
海城博物藝術中心 × 國際珠寶基金會年度主展正式官宣,中方主理顧問溫灼。
配圖裡,溫灼站在主視覺牆前,白色西裝裙,神情安靜,目光堅定。
她站在一群人中間,卻一眼就能被看見。
顧宴州看了很久。
久到高銘都沒敢出聲。
直到螢幕往下滑,第二張圖跳出來。
那是一張側拍。
溫灼剛結束採訪,正在和館方說話。趙承站在她半步之外,手裡替她拿著流程卡,微微側頭聽她說話。
動作不大。
甚至不算親密。
可那種自然,才最刺眼。
顧宴州手指停在螢幕上,沒再往下滑。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收起手機,回去繼續和顧家、和董事會撕。
可他還是看了很久。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溫灼和趙承,已經開始不只是“私下更近”了。
他們在進入彼此的日常安排、公開場合、專案節奏,甚至未來的生活預設。
這才是真正的新關係。
不靠表白落定。
靠一件件小事,慢慢站穩。
而另一邊,溫灼的官宣場也已經到了最熱的時候。
採訪結束後,基金會代表和副館長一起站到她身邊,主視覺攝影師要求再補一組雙人、三人、單人照。
趙承本來退到了拍攝區外。
誰知攝影師忽然看向溫灼:
“溫老師,後面酒會那組邀請嘉賓入場圖,也提前拍一版吧?”
“您今晚帶的人來了嗎?”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工作人員都下意識看向趙承。
太明顯了。
溫灼也順著視線看過去。
趙承站在燈光邊緣,神色倒很穩,甚至還朝她挑了下眉。
像是在說:看你。
攝影師見溫灼沒立刻接話,趕緊補了一句: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們也可以先拍單人的。”
溫灼卻沒有說算了。
她看著趙承,停了兩秒,然後很自然地開口:
“趙承。”
“過來。”
這兩個字一落,林寧差點原地起飛。
趙承也怔了一下,隨即走過去。
他走到溫灼身邊時,攝影師立刻笑了。
“趙老師,麻煩站溫老師這邊。”
趙承剛要站定,溫灼卻忽然抬手,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
整個拍攝區,瞬間安靜了半秒。
連趙承自己都明顯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動作有多親密。
而是因為這是溫灼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主動做出這麼明確的靠近。
不是預設。
不是口頭承認。
不是讓他站過來。
是她自己伸手,挽住了他。
攝影師最先反應過來,立刻按快門。
“好,特別好!”
“溫老師看鏡頭,趙老師稍微側一點,對——”
閃光燈一亮一亮。
可趙承幾乎甚麼都聽不清了。
他只感覺到手臂上傳來溫灼指尖輕輕壓住的溫度,真實得讓人心口發熱。
溫灼倒很平靜,神色甚至比平時更穩一點。
她知道這一挽意味著甚麼。
也知道這張照片出去之後,所有人都會看懂。
所以她不是衝動。
是故意的。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別再給別人留模糊的空間。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
趙承站在她身邊,不是意外,也不是別人猜。
是她自己願意。
拍完這一組,趙承垂眼看她,聲音很低:
“溫灼。”
“嗯?”
“今天這一步,是不是邁得有點大了?”
溫灼鬆開手,抬眼看他。
“你不願意?”
趙承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現在看起來像不願意?”
溫灼也笑了下。
“那就站穩。”
“別等會兒酒會真開始了,又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趙承低低笑出聲。
“行。”
“我儘量。”
不遠處,林寧抱著手機,手都在抖。
她現在只想尖叫。
因為她很清楚,今天這一挽,比前面所有“很重要的人”“願意帶的人”都更直接。
這是溫灼自己,把趙承往前又推了一步。
而這一步,會很致命。
尤其是對某些還沒徹底死心的人來說。
比如此刻站在顧氏頂樓落地窗前,剛剛看見這張活動現場偷拍影片的顧宴州。
畫面很短。
只有幾秒。
溫灼抬手,挽住趙承。
然後站在燈下,平靜地面對鏡頭。
顧宴州看完,沒有說話。
高銘站在一旁,心裡已經發沉到極點。
他知道,顧總今天上午剛打完董事會,下午又看見這個,心裡會是甚麼感覺。
可偏偏,顧宴州沒有任何明顯反應。
他只是把手機放下,過了很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挺好的。”
高銘一怔。
“顧總……”
顧宴州看著窗外,神色平靜得幾乎發冷。
“她本來就該這樣。”
“站在自己的場子裡,帶著自己願意帶的人,走她想走的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了。”
高銘一句話都接不上。
因為他知道,這一刻,顧總不是不疼了。
是終於疼得說不出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