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查真相
週一上午,海城博物藝術中心第一次專案實勘。
溫灼到的時候,展廳一樓已經拉起了臨時隔離帶。藝術中心的人、基金會代表、安保負責人、運輸公司、保險方,全都在場。
這是專案正式啟動後的第一場硬會。
也是她作為中方主理顧問,第一次真正接管現場。
林寧抱著資料跟在她身後,小聲說:
“姐,今天人真齊。”
溫灼掃了一眼大廳。
“齊才好。”
“為甚麼?”
“省得以後出事,誰都說自己不知道。”
林寧聽得心裡一緊。
她總覺得溫灼今天狀態不太一樣。
不是緊張。
是太穩了。
穩得像早就知道今天不會只是普通實勘。
趙承也來了。
他不是專案組成員,本來不該出現在專業驗收現場。但這次專案方希望同步做一支幕後紀錄短片,趙承的團隊被邀請負責前期影像方案。
他到得比溫灼早一點,正在和藝術中心宣傳負責人確認拍攝邊界。
看見溫灼進來,他停下話頭,朝她走過來。
“早。”
“早。”
“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趙承看了她一眼。
“你這個還行,聽起來不像還行。”
溫灼低頭翻資料,淡淡道:
“今天會不太輕鬆。”
趙承眉心微動。
“你提前聽到甚麼了?”
溫灼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把一份物流清單遞給他。
“這批臨時借展樣件,昨晚入庫前換過一次運輸車。”
趙承接過清單,眼神很快沉下來。
“誰換的?”
“運輸方說是車況問題。”
“這麼巧?”
溫灼抬眼看他。
“所以今天所有箱子,我都要親自開。”
趙承明白了。
她不是多疑。
她是已經嗅到了不對勁。
上午十點,第一批樣件開箱。
那是一組晚清金累絲點翠冠飾,雖然不是核心國寶級藏品,但工藝特殊,正好對應溫灼這次主展裡“婚儀與身體記憶”的關鍵單元。
箱子開啟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保險方先拍照,文保人員戴手套驗封,溫灼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到那隻木匣上。
封條完整。
編號正確。
溫灼卻沒有動。
藝術中心的副館長問:
“溫老師,有問題?”
溫灼看著封條邊緣。
“封條是新的。”
運輸負責人立刻解釋:
“昨晚換車的時候,為了安全重新貼過。”
“誰批准的?”
“我們內部流程。”
“借展方知道嗎?”
運輸負責人一頓。
溫灼抬眼看他,聲音不高。
“我問的是,借展方知道嗎?”
現場一下靜了。
運輸負責人額頭冒出汗。
“應該……應該有報備。”
溫灼沒再看他,只對文保人員說:
“開匣。”
木匣開啟那一瞬,空氣像是凝住了。
裡面的冠飾乍一看完整,可溫灼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冷了下來。
林寧沒看出問題,小聲問:
“姐,怎麼了?”
溫灼戴上手套,輕輕撥開一處垂珠。
“這不是原件。”
現場瞬間炸了。
“甚麼?”
“不是原件?”
“溫老師,您確定?”
基金會代表臉色當場變了。
運輸負責人更是急了。
“溫老師,這話不能亂說啊!封條、編號、保險單全都對得上!”
溫灼沒有和他爭。
她拿出手機,調出巴黎專案時做的高畫質比對圖,又把今天匣子裡的冠飾細節放大。
“原件右側第二組金絲轉折處,有一處舊焊痕,修復時沒有抹平。”
她指向眼前樣件。
“這裡沒有。”
“原件點翠區域性老化,顏色有灰綠層次。”
她又點了點眼前那片過於均勻的藍。
“這個太新。”
“最關鍵的是,原件垂珠第七顆有一道天然裂線,這是當年借展方做保險登記時特別標註過的。”
她抬頭,語氣平靜得讓人發寒。
“這顆沒有。”
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損壞。
是掉包。
這兩個字壓下來,比任何事故都嚴重。
運輸負責人臉都白了。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副館長立刻轉頭吩咐:
“封鎖庫房,所有人暫時不要離場。調監控,馬上報警。”
趙承站在溫灼身後,眼神已經徹底冷下來。
他知道今天不輕鬆。
但沒想到,對方敢直接動樣件。
這不是普通造謠。
這是要把整個專案炸掉。
只要今天這件事壓到溫灼頭上,別說主理顧問,她以後在文保展陳圈都別想再幹淨立足。
因為借展樣件在她接管的第一天出問題。
這個責任,太重了。
可更髒的還在後面。
十分鐘後,安保負責人調出昨晚監控。
畫面裡,凌晨一點十七分,一輛運輸車停在庫房側門。兩個工作人員搬箱入庫,中間有過五分鐘監控盲區。
盲區出現得很巧。
巧到所有人都臉色難看。
而就在這時,一個宣傳組的小助理忽然低聲說:
“昨晚趙主編的拍攝團隊也來過庫房附近。”
這句話一出來,現場所有目光都轉向趙承。
林寧瞬間炸了。
“你甚麼意思?”
小助理被她嚇得退了一步,卻還是硬著頭皮說:
“我不是說趙主編有問題,只是昨晚他們確實來踩過點。”
運輸負責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接話:
“對!昨晚除了我們運輸方,最晚離開現場的就是他們拍攝團隊!”
趙承眸色沉下來。
“我們昨晚只到過展廳,沒有進庫房。”
運輸負責人冷笑:
“有沒有進去,看監控不就知道了?”
安保負責人把另一段監控調出來。
畫面裡,趙承的助理和攝影師確實從庫房走廊經過。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三。
林寧氣得手都抖了。
“經過就是進去了?那我今天經過你家門口,是不是你家東西丟了也算我偷?”
運輸負責人還想說話,溫灼忽然抬手。
“林寧。”
林寧閉嘴。
溫灼看向安保負責人。
“放大。”
安保負責人照做。
畫面放大後,趙承團隊的兩個人經過走廊,手裡只拿著裝置包,沒有停留,沒有靠近側門。
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一分鐘,畫面右下角閃過一個穿黑色外套的人影。
只有半秒。
很快。
如果不是溫灼讓放大,幾乎沒人會注意。
溫灼盯著螢幕。
“倒回去。”
畫面倒回。
黑影再出現。
溫灼忽然開口:
“停。”
她指著那人袖口。
“這個標誌,放大。”
畫面繼續放大,袖口上有一個極小的銀色徽記。
林寧倒抽一口冷氣。
“這不是顧家文化投資線那邊合作安保公司的標誌嗎?”
現場又靜了。
這次,安靜得更可怕。
基金會代表臉色徹底沉下來。
“顧家的人?”
副館長也轉頭看溫灼。
“溫老師,這件事和顧家有關?”
溫灼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一旦接下去,就不是普通事故了。
它會變成顧家蓄意破壞專案。
趙承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沉,卻沒有阻止她。
他知道,這一刻不能替她做決定。
溫灼站在眾人中間,摘下手套,聲音很清楚:
“我不做沒有證據的判斷。”
“但我要求立刻封存全部監控,調取昨晚所有進出記錄,查運輸方換車申請,查庫房側門許可權。”
她頓了頓,看向副館長。
“還有,報警。”
運輸負責人臉色一變。
“溫老師,這種事是不是先內部查清楚?一報警,專案聲譽會受影響。”
溫灼看著他。
“專案聲譽不是靠遮醜保住的。”
“樣件被掉包,第一要務是追回原件。”
“誰想內部解決,誰就有嫌疑。”
這句話落下,運輸負責人徹底不敢說話了。
副館長也立刻點頭。
“報警。”
趙承看著溫灼,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更深了些。
他以前知道她穩。
可今天才知道,她真正壓場的時候,是這個樣子。
不吵,不鬧,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撐腰。
一句話就把所有人釘回規則裡。
二十分鐘後,警方到場。
整個藝術中心臨時封閉,所有參與昨晚入庫的人被單獨問話。
訊息雖然還沒傳出去,但場內的人已經全都明白,這事壓不住了。
而最先接到訊息的人,是顧宴州。
高銘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難看。
“顧總,博物藝術中心那邊出事了。”
顧宴州抬眼。
“說。”
“溫老師今天驗收的借展樣件,被掉包了。”
顧宴州臉色驟然沉下。
“甚麼?”
“現場已經報警。”高銘聲音很低,“監控裡拍到了一個疑似顧家合作安保公司的人。”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冷到極點。
顧宴州站起身。
“顧家的人?”
“目前只是疑似。”
“老太太那邊?”
“還不確定。”
顧宴州拿起外套往外走。
高銘立刻跟上。
“顧總,您現在過去,可能會被當成顧家的人一起牽進去。”
顧宴州腳步沒停。
“那就牽。”
高銘一怔。
顧宴州聲音冷得發沉:
“如果這件事真和顧家有關,我親手把人送進去。”
高銘心口一震。
這已經不是切資源線了。
這是要動顧家的人。
顧宴州到藝術中心時,警車還停在側門。
他剛下車,就看見溫灼站在臺階上,正在和警方說話。趙承站在她身側,林寧抱著電腦,臉色很白卻還強撐著。
溫灼也看見了他。
她沒有意外。
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走近。
顧宴州停在她面前,第一句話不是解釋。
也不是問她有沒有事。
而是:
“如果查到顧家,我不會保。”
溫灼看著他。
“這是你和顧家的事。”
顧宴州喉結微動。
“我知道。”
溫灼聲音很淡:
“但原件是在我的專案現場丟的。”
“所以這件事,現在也是我的事。”
她看向他,眼神冷而清楚。
“顧宴州,如果顧家真的碰了這批樣件,我不會只追到經手人。”
“我會追到指使者。”
“哪怕那個人姓顧。”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情緒沉到發暗。
過了兩秒,他低聲說:
“好。”
“你追。”
“我不攔。”
溫灼沒再和他說話,轉身繼續去看監控。
顧宴州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自己連靠近她說一句“我幫你”都顯得多餘。
因為她不是在等他幫。
她是在告訴他:
這一次,顧家如果真的犯到她手裡,她會親手掀。
而他只能讓路。
就在這時,林寧忽然從裡面衝出來。
“姐!”
溫灼回頭。
“找到換車申請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寧臉色又白又興奮,聲音都在抖。
“申請人不是運輸公司的人,是藝術中心外聘安保臨時賬號。”
“但這個賬號昨晚登入地點在顧家老宅附近。”
顧宴州臉色瞬間變了。
高銘也僵住。
溫灼接過電腦,目光落到那串登入地址上。
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很好。”
“這下不用猜了。”
趙承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你準備怎麼做?”
溫灼合上電腦,看向臺階下的顧宴州。
“報警材料裡,把這條一起交上去。”
林寧立刻點頭。
“好。”
顧宴州沒有阻止。
他只是拿出手機,撥通老宅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顧夫人才接。
“宴州,你又想幹甚麼?”
顧宴州看著藝術中心門口的警車,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告訴老太太。”
“她最好祈禱,這件事不是她做的。”
顧夫人愣住。
“甚麼事?”
顧宴州一字一句道:
“博物藝術中心樣件掉包。”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顧宴州聽著那頭驟然變輕的呼吸,眼底冷意徹底沉下去。
“看來您知道。”
顧夫人慌了。
“宴州,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奶奶只是想讓溫灼那個專案出點問題,讓她別太得意,沒想真的鬧大……”
顧宴州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已經沒有半點溫度。
“媽。”
“你們瘋了。”
電話那頭,顧夫人聲音發顫:
“宴州,你不能讓警方查到老宅,這事一旦鬧大,顧家的臉就全沒了!”
顧宴州抬眼,看向不遠處正在和警方交接材料的溫灼。
她站得很直。
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顧宴州忽然覺得諷刺。
從前她替顧家善後,顧家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顧家親手把火燒到她專案上,居然還想讓他繼續遮。
他低聲說:
“顧家的臉,早就被你們自己丟完了。”
說完,他結束通話電話。
幾乎同一時間,警方那邊接完材料,直接帶人去了庫房側門。
半小時後,那個外聘安保被找到。
人沒跑遠,就藏在藝術中心后街的一輛麵包車裡。
更要命的是,車上搜出了那隻真正的晚清金累絲點翠冠飾。
原件找回。
現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事情也徹底變了性質。
這不是運輸失誤。
是蓄意調包。
溫灼看著被警員抱出來的封存箱,整個人沒有鬆懈,反而更冷靜了。
副館長走過來,臉色複雜。
“溫老師,幸好你堅持開箱。”
溫灼看著封存箱。
“不是幸好。”
“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長。”
她轉過身,看向顧宴州。
“顧總。”
這是今天她第二次主動叫他。
顧宴州抬眼。
溫灼聲音平穩:
“後續如果警方需要顧家配合,希望你不要阻攔。”
顧宴州看著她,低聲道:
“我不會。”
“那就好。”
她沒有謝。
也沒有多看他。
轉身走向趙承。
趙承站在不遠處,剛剛一直沒有插手。
直到溫灼走到他面前,他才問:
“累嗎?”
溫灼搖頭。
“還沒到累的時候。”
趙承看著她,低聲說:
“原件找回來了。”
“嗯。”
“專案保住了。”
溫灼沉默了一秒。
“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過去。”
趙承笑了下。
“我知道。”
“你想追到底。”
溫灼抬眼看他。
“你覺得我太狠嗎?”
趙承沒有猶豫。
“我覺得他們活該。”
溫灼看著他,眼底那點冷意終於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趙承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牽手。
更像是短暫地讓她穩一下。
“溫灼。”
“嗯?”
“這次別隻自己往前衝。”
“我在。”
溫灼垂眼看著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幾秒後,她沒有抽開。
而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下,趙承整個人都靜住了。
顧宴州站在臺階下,正好看見這一幕。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不是因為他們牽手。
而是因為他看見,溫灼是在最冷靜、最強硬、最不需要任何人救的時候,主動握住了趙承。
這比任何脆弱時的依靠都更扎心。
因為這說明,她不是撐不住才找趙承。
是她站得住,也願意讓趙承站在她身邊。
警方帶走外聘安保時,溫灼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
電話那頭是顧老太太的聲音,冷得發沉。
“溫灼,你非要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趙承眉心一沉。
顧宴州也立刻看了過來。
溫灼握著手機,語氣平靜:
“顧老太太,您打錯電話了。”
“甚麼?”
溫灼看著被警方封存帶走的證物箱,一字一句道:
“現在不是我鬧。”
“是警察在查。”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顧老太太壓著怒:
“你別忘了,你曾經也是顧家的人。”
溫灼忽然笑了。
“所以您更該記得。”
“我以前替顧家善後,是因為我願意。”
“現在我不願意了。”
說完,她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下一秒,警方那邊又傳來動靜。
被帶上車的外聘安保忽然喊了一句:
“我只是拿錢辦事!真正讓我換箱子的人不是我!”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警員按住他。
“誰讓你做的?”
那人臉色慘白,目光卻越過人群,死死看向顧宴州。
“是顧家的人。”
“是顧家老太太身邊的陳管家!”
現場徹底安靜。
顧宴州站在原地,臉色冷到極點。
而溫灼看著他,一句話沒說。
這一次,不需要她再提醒。
顧家的刀,終於遞到了她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