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起處理
趙承到工作室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二十。
海城剛下過一場雨,院子裡的竹葉還掛著水。前臺把人領進來時,林寧正抱著電腦坐在一樓等訊息,看見他進門,立刻站了起來。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
比如問他郵件到底怎麼回事。
比如讓他趕緊解釋。
又比如提醒他,溫灼這次說信他,不代表這件事可以輕輕揭過去。
可真看到趙承的臉色,她反而甚麼都沒說出來。
趙承今天沒穿平時那種鬆弛的外套,只一件黑色襯衫,外面搭了深灰風衣。神色不算狼狽,卻很沉。
不像是被人汙衊後的惱怒。
更像是他自己也知道,今天這場談話不能避。
林寧看了他兩秒,最後只說:
“姐在樓上。”
趙承點頭。
“謝謝。”
他往樓上走。
林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緊張。
因為她知道,今天這場不是普通解釋。
這是趙承真正要把自己不那麼好看的一面,攤到溫灼面前。
能不能過這一關,才決定他們後面能不能繼續往前走。
趙承推門進去時,溫灼正坐在窗邊看文件。
桌上放著那封匿名郵件的列印件,還有幾份剛剛整理出來的舊報道。
她聽見門響,抬頭。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了一秒。
溫灼先開口:
“來了。”
“嗯。”
“坐。”
趙承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寒暄,也沒有繞彎子,直接把一個文件袋放到桌上。
“當年的完整資料。”
溫灼看了一眼,沒有馬上拆。
趙承也沒催,只看著她,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我先說。”
溫灼點頭。
“好。”
趙承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把那些已經很久沒有翻出來的舊事重新捋順。
“那是我剛做深度報道第二年。”
“當時有一家公益機構被爆資金去向不明,同行都在搶線索。我拿到一個受訪者的聯絡方式,對方原本已經答應接受另一個記者的採訪。”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為了搶在對方前面發稿,找人約了受訪者,沒告訴她那邊還有其他記者在跟。”
溫灼安靜聽著,沒有插話。
趙承繼續道:
“後來稿子發了,反響很大。那家機構確實有問題,錢也確實被挪用了。”
“但被採訪的那個人,因為身份暴露,遭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騷擾。”
他的聲音低了些。
“那不是我最初想要的結果。”
“但我必須承認,我當時為了搶新聞,確實忽略了她可能承受的風險。”
溫灼指尖微微停在文件袋邊緣。
這件事和匿名郵件裡寫的不完全一樣。
郵件裡說他逼迫受訪者,說他和資本方交易,說他為了流量不擇手段。
那些聽上去惡意很重。
但趙承沒有直接把自己摘乾淨。
他承認自己做錯過。
這比一句“都是假的”更難。
溫灼抬眼看他。
“後來呢?”
“後來我去道歉。”趙承說,“她沒有接受。”
溫灼沒說話。
趙承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袋,語氣很平,卻明顯壓著某種情緒。
“她說,事情曝光是對的,那家機構被查也是對的。”
“但這不代表我做的每一步都對。”
“她說,我不能因為結果是好的,就把她中間受的傷害當成代價。”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太重。
溫灼聽見時,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趙承為甚麼會把這句話記到現在。
這不是簡單的職業汙點。
是一個人年輕時第一次意識到,正義、結果、專業、成功這些詞,不能拿來替被傷害的人消音。
趙承抬頭看她。
“這件事後,我被停職過三個月。”
“後來回去做稿子,我就改了很多。”
“你看到現在的我,分寸、剋制、不過界,不是我天生就這樣。”
他輕輕扯了下唇角。
“是我以前犯過錯。”
“所以後來一直記著。”
溫灼終於拆開文件袋。
裡面有當年完整的報道原稿、後續更正宣告、內部處理記錄,還有一封很短的手寫影印件。
那封手寫信,是趙承寫給那位受訪者的道歉信。
字跡比現在青澀,卻很認真。
溫灼沒有立刻看完,只掃了幾眼,就把信放回去。
她抬頭問:
“那匿名郵件裡說你和資本方交易呢?”
趙承眼神冷了些。
“假的。”
“有證據?”
“有。”他從文件裡抽出一頁,“當年那家資本方試圖壓稿,我拒了。後來他們反手放過一些黑料,說我是拿錢不夠才咬人。”
他說完,看著溫灼,聲音低了些。
“這些年做媒體,乾淨到一點髒水都沒有,很難。”
“但我能保證,我沒有收過不該收的錢,也沒有替資本做過黑稿。”
“至於搶新聞那件事,我認。”
“那是我做過的不體面的事。”
他說得很清楚。
清楚到溫灼甚至不需要再多問。
因為真正想撒謊的人,通常會把自己洗得太乾淨。
趙承不是。
他把最難看的那塊留下了。
溫灼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怕我介意嗎?”
趙承沉默兩秒。
“怕。”
這一次,他沒有裝得輕鬆。
“我不怕你知道我以前犯過錯。”
“我怕你覺得,我和顧宴州其實沒甚麼不同。”
溫灼神色微動。
趙承看著她,聲音很低:
“都曾經用所謂的大局、結果、專業,去蓋掉一個具體的人承受了甚麼。”
“我怕你會覺得,我只是包裝得更好。”
這話落下來,溫灼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雨水順著竹葉往下滴,聲音很輕。
她終於明白,趙承今天真正怕的是甚麼。
不是怕丟臉。
也不是怕舊事影響形象。
他怕她發現,他也不是那個完全安全、完全正確、完全不會傷人的人。
可人本來就不會是這樣的。
溫灼緩緩把資料合上,推回桌面。
“趙承。”
“嗯。”
“我不需要你是一個沒有犯過錯的人。”
趙承看著她,沒動。
溫灼語氣很平,卻很認真:
“我也不會因為你曾經做錯過事,就直接把你判成不值得信任。”
“我看的是,你後來怎麼面對它。”
“你有沒有認,有沒有改,有沒有繼續把同樣的錯誤合理化。”
她停了停,看向他。
“至少現在看來,你沒有。”
趙承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溫灼繼續說:
“我過去最痛苦的,不是顧宴州一開始就十惡不赦。”
“而是他一直不覺得那些小傷害真的算傷害。”
“他總能找到理由。”
“顧家需要體面,顧氏需要大局,他需要穩住局面。”
“到最後,我變成了那個必須被犧牲掉的人。”
她看著趙承,聲音輕了些:
“所以我在意的,不是一個人有沒有犯過錯。”
“我在意的是,他會不會用更大的詞,去蓋掉一個具體的人。”
辦公室裡靜得像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趙承看著她,眼底有一點很深的情緒慢慢壓下去。
“那我現在,還過關嗎?”
溫灼看他。
“你覺得這是一場考試?”
“不是。”趙承低聲說,“但我確實想知道,我還有沒有資格繼續站你旁邊。”
溫灼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又看了一眼那封匿名郵件。
過了幾秒,她把匿名郵件拿起來,直接撕成兩半。
聲音很輕。
紙張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卻格外清晰。
趙承怔住。
溫灼把撕開的郵件丟進垃圾桶,抬眼看他。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審你。”
“是為了我們一起看清楚,有人想從哪裡撕開口子。”
她停頓了一下。
“你當年的事,我們可以繼續談。”
“如果還有你沒說完的,我也希望你慢慢告訴我。”
“但這封郵件,不配替我做判斷。”
趙承看著她,許久沒出聲。
他眼底的情緒一點點鬆下來。
不是如釋重負那麼簡單。
更像是某個長久以來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放下的舊疤,被她看見了,卻沒有被她拿來判死刑。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溫灼。”
“嗯。”
“我現在很想抱你一下。”
溫灼指尖一頓。
趙承看著她,沒有動作,只很認真地問:
“可以嗎?”
如果是更早一點,溫灼大概會沉默,會避開,會說“先不必”。
可現在,她看著趙承,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本身,比這個擁抱更重要。
他想靠近。
但他先問了。
她安靜了幾秒,輕輕點頭。
“可以。”
趙承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用力,也沒有帶著劫後餘生的急切。
只是很輕地把她抱進懷裡。
溫灼起初還有一點僵。
可他的懷抱很穩,不逼她,也不收得過緊。
像是隻在告訴她:
我在這裡。
溫灼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輕輕搭在他背上。
趙承呼吸微微一停。
下一秒,他把下巴很輕地靠在她肩側,聲音低得發啞:
“謝謝你信我。”
溫灼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
“我信你,不是因為我盲目。”
“是因為到現在為止,你值得。”
趙承閉了閉眼。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溫灼給出的信任有多珍貴。
她不是沒有被傷過。
也不是容易相信人。
她是明明知道相信一個人要承擔風險,卻仍然基於自己的判斷,把信任遞給了他。
這比喜歡更重。
門外,林寧原本抱著文件準備上樓,剛走到門口,就從半開的縫裡看見這一幕。
她腳步當場剎住。
眼睛睜大。
然後立刻捂住嘴,悄無聲息地退回去。
前臺小姑娘見她臉紅得不正常,小聲問:
“林寧姐,怎麼了?”
林寧一臉嚴肅地舉起手。
“誰都不準上二樓。”
“為甚麼?”
“老闆在處理非常重要的私事。”
說完,她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
“媽呀,終於抱上了。”
樓上辦公室裡,溫灼和趙承沒有抱很久。
趙承先鬆開。
他的手剋制地從她肩側收回來,低頭看她,眼底還有未散的情緒。
“我下午讓律師也整理了一份完整說明。”
“如果對方後續把這件事往外放,我會公開回應。”
溫灼點頭。
“好。”
“但我不想把你牽進去。”
溫灼抬眼。
“你覺得現在還牽不進來?”
趙承一頓。
溫灼語氣很淡:
“他們發給我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我牽進來了。”
趙承皺眉。
“我可以處理。”
“我知道你可以。”溫灼看著他,“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很穩:
“趙承,我昨晚既然當眾說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就不是說著好聽的。”
“有人衝你來,就是衝我來。”
“這件事,我們一起處理。”
趙承看著她,心口像被甚麼重重撞了一下。
他以為今天能得到她的信任,就已經足夠。
可溫灼給他的,遠比那多。
她給了他並肩的位置。
不是私下靠近的曖昧。
是真正遇事時的並肩。
趙承低聲說:
“好。”
同一時間,顧宴州站在顧氏會議室外,接到了高銘的電話。
“顧總,趙主編已經去見溫老師了。”
顧宴州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陰天。
“結果呢?”
高銘停了一下,聲音放得很低:
“溫老師那邊沒有退。”
“她和趙主編應該談得很順。”
顧宴州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
這本來是他應該鬆口氣的事。
溫灼沒有被匿名郵件傷到。
顧家沒能毀掉她的新關係。
可胸口那股鈍痛卻還是慢慢壓上來。
因為他很清楚,經過今天這一關,溫灼和趙承只會更近。
信任就是這樣。
平時說多少句喜歡,都不如遇到事時,她願意站在你這邊。
顧宴州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把顧家那條線處理乾淨。”
“別讓郵件再往外傳。”
高銘應聲:
“是。”
電話結束通話後,顧宴州沒有立刻回會議室。
他一個人站在窗前。
窗外雨剛停,玻璃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顧氏出了公關危機,溫灼也是這樣站在他身邊,一句一句替他拆問題,替他穩局面。
那時候,他理所當然地接受她的信任和維護。
現在輪到她把這份信任給別人了。
他終於知道,那到底有多重。
也終於知道,自己當年到底弄丟了甚麼。
晚上,工作室對匿名郵件一事沒有公開回應。
趙承那邊也沒有。
但圈子裡幾條原本準備借題發揮的線,莫名都熄了火。
有人以為是趙承自己壓住了。
有人猜是溫灼那邊動作快。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在最早那一波髒水擴散出去前,顧宴州已經先一步掐掉了源頭。
可溫灼沒有去問。
趙承也沒有提。
因為這件事真正的重點,已經不在顧宴州身上了。
晚上九點,趙承離開工作室。
走到院門口時,溫灼送他出來。
雨後空氣很涼。
兩人站在燈下,沉默了一會兒。
趙承看著她,忽然問:
“溫灼。”
“嗯?”
“今天這個擁抱,算不算我又往前了一步?”
溫灼看他一眼。
“你現在還要統計進度?”
趙承笑了。
“得統計。”
“為甚麼?”
“怕走太快,也怕走太慢。”
溫灼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主動往前一步。
她抬手,輕輕替他理了一下風衣領口。
動作很小。
可趙承整個人都靜住了。
溫灼收回手,語氣平靜:
“那你記一下。”
“今天不是你往前了一步。”
“是我也往前了一步。”
趙承怔怔看著她。
很久,才低聲笑了。
“好。”
“我記住了。”
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沒有親吻。
沒有更進一步的擁抱。
可這一刻,比之前任何曖昧都更清楚。
他們已經不只是互相靠近了。
他們開始真正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