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不是沒人接
溫灼回國前一天,巴黎下了場很短的雨。
雨停得快,天也很快放晴,街道被洗過一遍似的,連石板路都亮了幾分。酒店窗邊那隻玻璃杯裡的白山茶還開著,花瓣邊緣已經有一點很淺的卷,像是這趟行程也終於走到了尾聲。
她坐在桌邊,整理最後一版落地紀要。
Eleanor發來的確認郵件很簡短,卻分量十足:
“We move to phase two after your return. Good work.”
回國後,進入第二階段。
不是禮貌性的客套。
也不是試探。
是很明確的繼續合作。
溫灼把郵件看完,緩緩合上電腦,難得有一瞬沒立刻起身做下一件事。
這趟來巴黎之前,她當然知道自己是來工作的,也知道這件事如果做得順,會給她後面的路抬一段臺階。可直到現在真走完,她才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感受——
她不是“有機會”。
她是真的已經站進去了。
那種踏實感,和從前任何一次“被看見”都不一樣。
因為這次,沒有人替她背書,也沒有誰給她安排身份。她只是很安靜地站在場子裡,把自己該做的事一件件做成了。
這就夠了。
——
林寧的影片電話來得很準。
一接通,鏡頭裡那張臉先撲過來。
“姐!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收箱子了?”
溫灼把手機支在桌邊,一邊折文件一邊點頭。
“差不多。”
“我現在好緊張。”
溫灼抬眼看她。
“你緊張甚麼?”
“緊張你回來以後,我們整個工作室都要進入新紀元了。”林寧抱著靠枕,一臉鄭重,“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回來和出國前已經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了。”
溫灼被她說得笑了一下。
“林寧。”
“嗯?”
“你最近講話越來越像營銷號了。”
林寧不服。
“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你現在回來,就是‘巴黎專案主理顧問溫老師歸國’,懂嗎?”
溫灼低頭把最後一份資料放進行李夾裡,語氣還是很平。
“懂了。”
“所以你明天記得打扮得像樣一點來接我。”
林寧一下睜大眼。
“我去接?!”
“你不是一直想第一個看見我回來?”
“想是想,但……趙主編不是說他去接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溫灼指尖頓了頓,才淡淡“嗯”了一聲。
“那你就別搶他工作。”
林寧在那頭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差點笑出聲。
“哦——”
溫灼抬眼看她。
“你再哦一聲試試。”
林寧立刻閉嘴,抱著抱枕笑得肩膀都在抖。
氣氛鬧完了,溫灼心裡那點因為“要回去了”而隱隱浮起來的繃,也跟著鬆了一點。
她知道自己這趟回去,很多東西都不會和走之前一樣了。
工作室會變。
後續合作會變。
她和趙承之間那條一直在慢慢往前挪的線,也不會再停在原來的位置。
至於顧宴州……
想到這個名字,溫灼動作很輕地停了停。
沒有情緒翻湧。
也沒有刻意迴避。
只是很平靜地意識到——
他也在海城。
而她,終於要重新回到那個城市裡去了。
——
趙承的訊息是在晚上十點發來的。
【明天航班沒變吧?】
溫灼看了一眼,回他:【沒變。】
趙承:【好。】
停了兩秒,又來一句。
【落地別急著找行李,我在外面等你。】
溫灼盯著那句看了片刻,回了一個字。
【嗯。】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窗邊把那束已經開得有點倦的白山茶拿起來,拆掉,扔進垃圾桶。
沒有不捨,也沒有特意留下做紀念。
花開過了,路也走過了,就該往下走。
——
海城這邊,顧宴州是在同一天傍晚知道溫灼明天回來的。
不是高銘特意查的。
而是巴黎那邊的第二階段合作郵件,抄送鏈裡順著轉了一圈,最後到了顧氏某條海外資源線負責人那邊,偏偏那個人又是個嘴快的,飯局上隨口提了一句:
“溫老師明天下午回國吧?這次專案做得是真漂亮。”
一句話落下,桌上有一瞬很輕的停頓。
高銘幾乎立刻去看顧宴州的臉色。
男人坐在主位,手裡酒杯沒動,神色也沒變,像只是聽見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行程資訊。
可高銘還是看見了。
那一下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停頓。
很短。
卻很實。
散場回車上的時候,高銘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顧總,溫小姐明天下午兩點多落地。”
顧宴州靠在後座,目光落在車窗外那一排倒退的路燈上,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聲音很平。
聽不出情緒。
高銘卻忽然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說了。
因為他原本下意識想問:要不要去接?
可話到嘴邊,自己先嚥了回去。
現在這種時候,“接”這個字都顯得太多餘。
顧宴州當然知道她明天回來。
也當然會想去。
可想和能不能去,從來不是一回事。
車裡安靜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顧宴州忽然開口:
“她這次回來,後面是不是會更忙。”
高銘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應該是。巴黎那邊第二階段合作、國內媒體約訪、還有工作室積壓的一些線,都會一起壓上來。”
顧宴州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
“挺好。”
高銘沒接話。
因為這句“挺好”,說得太淡了。
淡得像在安慰別人。
也像在提醒自己。
——
可真正讓顧宴州失神的,不是“她明天回來”。
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第一次不確定,見到現在的溫灼,會是甚麼感覺。
以前他怕她走。
後來怕她不回頭。
再後來,是怕她開始認真看別人。
可現在,這些都已經不是最直接的那層了。
她去了巴黎,做成了事,拿到了更重的認可,正在一點點長成一個比他認識時更完整、更篤定、更亮的人。
而他,還停在海城這堆爛局裡,被顧家和顧氏一層層拽著,熬到眼底都是紅血絲。
他們之間的差距,已經不只是“感情有沒有可能”的差距了。
是狀態。
是氣場。
是一個人真正往前走了,而另一個人還困在原地處理後果。
顧宴州第一次清晰地生出一種近乎狼狽的感覺——
他不是怕見到她冷。
也不是怕她和趙承一起出現。
他是怕見到一個已經比過去更好、更輕、更穩、也更不需要他的溫灼。
那會讓他徹底明白,自己是真的被留在後面了。
——
這一夜,顧宴州沒有回婚房,也沒有回老宅。
他在公司待到很晚,文件看不進去,會議紀要翻了兩遍也沒記住幾個字。最後索性一個人去了頂層露臺。
夜風有點重,吹得襯衫貼在肩背上,很涼。
他站在那裡,看著底下燈火通明的海城,腦子裡來來回回只剩一個念頭:
明天下午,她就回來了。
可這個“回來”,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不是從顧家老宅回來。
不是從工作室回來。
也不是從哪場專案應酬回來。
她是從另一段人生裡,暫時回來一下。
這個認知,像一根很鈍的針,慢慢往心口裡壓。
高銘上來找他時,已經快一點。
“顧總,城南那份補充資料您還看嗎?”
顧宴州回過神,低低“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時,高銘到底還是開口了。
“顧總,明天……您有別的安排嗎?”
顧宴州腳步停了停,卻沒有回頭。
“沒有。”
“那機場那邊——”
“高銘。”他打斷得很輕。
高銘立刻住口。
幾秒後,才聽見顧宴州低聲說了一句:
“她不是沒人接。”
就這五個字。
卻把後面所有話都堵死了。
是啊。
她不是沒人接。
林寧會去。
趙承也會去。
她現在身邊,已經有足夠多願意接住她、也接得住她的人。
顧宴州現在再出現,只會顯得很多餘。
可正因為這個事實太清楚,高銘心裡反而更難受。
因為他知道,顧總今晚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讓自己變成那個多餘的人。
——
第二天下午,溫灼的航班準點落地。
巴黎飛海城,十幾個小時過去,人難免有點倦。可她從安檢口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卻還是很利落。
霧灰風衣、簡單低束的頭髮、手裡只拿了一個隨身托特包,推著行李箱從人群裡出來時,第一眼就讓人覺得——
她這趟出去,好像真的變了。
不是外形上的變。
也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強大。
而是那種腳步不再急、目光不再亂、整個人像是更知道自己往哪兒去的穩。
趙承站在出口不遠處,幾乎一眼就看見了她。
然後,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接到人了。
是因為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那天溫灼會說,她回來以後會先告訴他。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一趟出差結束。
是她真的完成了一次很重要的生長。
溫灼也看見了他。
隔著人群,對上視線的時候,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朝他走過去。
趙承沒立刻去接她手裡的箱子,只先看著她,低聲說了一句:
“歡迎回來。”
溫灼原本以為自己會先說“辛苦你跑一趟了”,或者“等很久了嗎”。
可真站到他面前,第一句卻是:
“我有點想吃熱的。”
趙承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
“那先帶你去吃飯。”
他說完,這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動作不急,也不搶。
剛剛好。
溫灼看著他,心裡那點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忽然就鬆下來一點。
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不用硬撐著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有人在。
也夠穩。
這感覺,還不錯。
——
與此同時,機場另一側的高架出口,一輛黑色車安靜地停了很久。
司機坐在前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因為後座的人從十分鐘前開始,就一直看著出口方向,一句話都沒說。
顧宴州到底還是來了。
不是臨時路過。
也不是順便。
是知道自己不該來,卻還是來了。
可他沒下車。
甚至連靠近都沒有。
他只是隔著一段並不算近的距離,看著溫灼從人群裡出來,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趙承,看著趙承接過她的箱子,看著他們並肩往外走。
這一幕其實很安靜。
沒有甚麼曖昧動作,也沒有刻意張揚。
可恰恰因為這樣,才更讓人心口發沉。
因為這說明,他們之間已經開始自然了。
不是誰硬湊進去的。
也不是誰費力爭來的。
是溫灼自己願意走過去。
這才是最明白、也最無從反駁的答案。
顧宴州坐在車裡,指節一點點收緊,目光卻沒有移開。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溫灼現在已經不是“有沒有別人”的問題了。
她是已經開始學著,把別人放進她的新生活裡了。
而這個過程,他一點都參與不了。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顧宴州才終於低聲開口:
“走吧。”
司機小心問了句:
“回公司嗎?”
顧宴州閉了閉眼,聲音很低。
“嗯。”
還是公司。
也只能是公司。
——
車開出去後,他一直沒說話。
外面的天色還亮著,可車廂裡壓得很沉。司機甚至覺得,今天這一程,比前幾次都安靜得可怕。
因為前幾次再難受,至少還有情緒在。
可這一次,沒有。
像是某種一直還沒徹底看清的東西,在剛剛那十分鐘裡,被徹底看清了。
她不是沒回來。
只是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朝著他了。
——
另一邊,溫灼上車後,整個人才終於往座椅裡鬆了一下。
趙承側頭看她一眼。
“累了?”
“有一點。”
“睡會兒?”
“不睡。”溫灼偏頭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過了幾秒,低聲道,“我想先看看海城。”
這句話很輕。
卻讓趙承眼底那點笑意慢慢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吃醋。
也不是因為她在懷念甚麼。
而是因為他聽懂了。
她想看的,不只是海城。
是她離開十幾天後,再重新站回這裡,會不會覺得自己真的變了。
而答案顯然是會。
趙承沒有打擾她,只把車開得更穩一點。
過了會兒,溫灼忽然開口:
“趙承。”
“嗯?”
“我回來第一眼看見你,心裡是松的。”
這話來得太直接了。
趙承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很輕地笑了下。
“這是在誇我?”
“算吧。”溫灼轉頭看他,神色很靜,“因為我發現,原來被一個人接,不一定會讓人緊張。”
這話的分量,很重。
趙承聽得出來。
因為溫灼能說這句,說明她已經真的在把“重新開始一段關係”這件事,從防禦模式裡慢慢往外拿了。
這比任何曖昧都更重要。
他沒有急著順杆往上爬,只低聲回了一句:
“那就說明,我這趟來得值。”
溫灼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車窗外,海城的路一點點往後退,熟悉又陌生。
她看著這些街景,忽然覺得自己心裡真的很靜。
不是因為和顧宴州徹底說清了。
也不是因為巴黎那邊有了多漂亮的結果。
而是因為她終於能帶著新的自己,回來站在這個城市裡了。
而這一次,她不打算再替任何人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