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錯
巴黎的最後幾天,節奏終於稍稍慢下來一點。
不是徹底閒了。
而是最硬的骨頭已經啃過去,剩下的多是落地確認、細節修補和最終籤核。白天依舊忙,但不像前幾天那樣從睜眼繃到深夜。
Eleanor說得很直接:
“你現在該學會一件事。”
溫灼抬眼看她。
“甚麼?”
“專案沒出大問題的時候,不要自己嚇自己。”Eleanor把最後一版修改稿遞給她,語氣冷靜,“很多有能力的人,都容易把自己繃得太緊。可真正能走長線的人,得知道甚麼時候該鬆一下。”
溫灼聽完,輕輕笑了笑。
“你最近越來越像在帶學生。”
Eleanor瞥她一眼。
“那你算好學生嗎?”
溫灼想了想。
“至少不算最差的那個。”
Eleanor難得勾了下唇。
“行,那今天收工以後,去外面走走。”
——
所以那天傍晚,溫灼真的一個人去了塞納河邊。
沒有帶電腦,也沒有帶那隻總塞滿資料的硬殼文件夾。她只拿了手機和一張房卡,穿了件寬鬆的針織衫,慢慢沿著河邊往前走。
天色很好,風也不急。
橋下有人拉小提琴,岸邊坐著幾對說話很輕的情侶,遊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空氣裡有一點潮溼的水汽和很淡的黃昏味道。
溫灼走著走著,腳步忽然就慢了下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走過一段路了。
不是為了趕去哪裡。
也不是為了消化情緒。
更不是因為和誰吵完架,一個人出來吹風。
就只是走路。
看河,看燈,看街角一閃而過的花店和麵包店。
她在橋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趙承昨晚發來的那句——
“也該偶爾享受一下自己做出來的人生。”
這話當時看著不覺得多重。
可現在站在這裡,她才慢慢品出一點後勁。
是啊。
她現在過的,不正是自己一點點做出來的人生嗎?
不是顧家的。
不是誰施捨的。
也不是誰為她安排好的。
是她自己熬出來、爭出來、走出來的。
想到這裡,溫灼忽然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卻是發自心底的。
她拿出手機,對著河面拍了張照。
這次,她沒有先發給林寧。
而是先發給了趙承。
沒有文案。
只是一張圖。
兩分鐘後,趙承回過來一句:
【看來你有聽話。】
溫灼看著螢幕,指尖頓了頓,回他:
【我甚麼時候不聽話?】
趙承:【那得看對誰。】
很典型的趙承式回答。
不逼近,卻總能輕輕在邊線上碰一下。
溫灼看著那句,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今天是真的有點開心。】
這次,趙承沒有立刻回玩笑。
過了片刻,才發來一句:
【那就多開心一會兒。】
【別急著又把自己拽回工作狀態。】
溫灼盯著這句看了兩秒,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沒有再回。
可她心裡那一點被看見、被理解、又不被追著要回應的感覺,卻慢慢留了下來。
這跟從前很不一樣。
以前她也不是沒有被人關心過。
可太多關心,最後都會變成期待,變成索取,變成“我對你這麼好,所以你是不是該……”
趙承沒有。
至少到現在,沒有。
而這份“不逼”,比很多熱烈都更難得。
——
海城這邊,顧宴州的處境卻越來越不好看。
不是珠寶線的問題解決不了。
恰恰相反,問題能解,只是代價開始變得越來越具體。
先是兩個老董事借題發揮,把原本已經談妥的一條供應鏈重組方案硬生生壓回重審。接著是顧家那邊抽掉了一部分原本預設會給顧氏輸送的旁系資源,逼得幾個小專案臨時改線。再往後,連幾家合作銀行都開始試探性放慢流程,顯然是在看顧家這邊風向。
說白了,顧宴州現在要付的,不再只是面子上的代價。
是實打實的權力和資源代價。
高銘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眼看著顧宴州白天開會、晚上壓方案、凌晨還在簽字,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終於有點忍不住了。
週三夜裡快一點,最後一批資料送進去時,高銘站在辦公桌前,低聲說:
“顧總,城東那邊的案子,其實您要是願意讓老爺子那條線搭進來,會輕鬆很多。”
話一出口,辦公室裡就安靜了一瞬。
高銘心裡發沉,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我不是說您該低頭,只是現在這樣,很多事情您一個人扛,確實太吃力了。”
顧宴州坐在燈下,襯衫領口松著,眼底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
他安靜了幾秒,才低低開口:
“高銘。”
“在。”
“你覺得我現在最累的,是這些事嗎?”
高銘一愣。
顧宴州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聲音很淡。
“這些事再難,無非是慢一點、麻煩一點、代價高一點。”
“可至少,它們是能處理的。”
他頓了頓,抬起眼。
“真正處理不了的,是我現在終於發現——原來以前我擁有過那麼多我根本沒看見的東西。”
這句話太輕了。
輕得高銘一時都接不上來。
顧宴州靠回椅背,閉了閉眼,繼續說下去:
“這房子、這公司、這些專案,甚至顧家那群人,哪怕再麻煩,我都知道怎麼對付。”
“可她不一樣。”
“她以前在的時候,我以為那些細枝末節都不算甚麼。”
“現在她不在了,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的生活縫得那麼滿。”
高銘站在那裡,心口發澀。
因為他聽明白了。
顧總現在真正熬著的,不是董事會,也不是顧家,更不是那些賬和專案。
是後知後覺。
是每過一天,就多看見一件溫灼以前做過、但自己從沒放在眼裡的小事。
而這些小事,偏偏才最磨人。
——
這種“後知後覺”的打擊,很快就真的來了。
那天顧宴州難得在那套婚房裡睡了一晚。
不是睡得好,只是凌晨三點從公司回去,再折騰回老宅也沒意義。結果第二天早上,他剛下樓,就看見廚房裡站著個新來的鐘點工,正對著一排餐具發愣。
王媽年紀大了,最近不常來,這個鐘點工是臨時頂上來的。
她看見顧宴州,立刻有點緊張。
“先生,抱歉,我、我想給您煮咖啡,但沒找到咖啡豆和手衝壺……”
顧宴州腳步頓住。
“甚麼?”
“家裡不是一直都用那套手衝的嗎?”鐘點工小聲解釋,“可我找了一圈,沒找到。”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顧宴州站在餐廳邊,目光慢慢落到那塊原本放咖啡器具的位置。
那裡現在空著。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溫灼離開後沒多久,家裡清過一次東西。那些她後來已經不怎麼碰、但一直收得整齊的器具,大概也被收走了。
以前他每天出門前,桌上總有一杯剛剛好的黑咖啡。
他從沒問過那是怎麼來的。
也從沒在意過那套器具擺在哪裡。
只覺得那東西本來就該在。
現在,它真的不在了,他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本來就該在”的從來不是咖啡。
是溫灼。
她在,所以這些東西都在。
她不在了,這些也就慢慢不見了。
鐘點工還站在那裡,小心翼翼等他反應。
顧宴州喉結滾了滾,半晌,才低聲說:
“算了,不用煮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鐘點工愣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
這一整天,顧宴州狀態都不太對。
不是失控。
也不是發火。
而是一種更沉的安靜。
開會時比平時更冷,散會後也不多說一句,連高銘拿著要籤的文件進去,都覺得辦公室裡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下午四點,一個合作方電話打進來,說城南那邊的條件還要再壓一輪,不然專案就繼續拖。
高銘本來已經準備好面對老闆這幾天罕見的低氣壓。
可沒想到,顧宴州聽完,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拖。”
高銘都愣了。
“顧總?”
顧宴州抬眼,眸色冷得嚇人。
“他們想拖,是因為覺得我現在會急。”
“可我最不該急的時候,早就急過了。”
“現在這些,急不急都一樣。”
這句話聽得高銘心裡一沉。
因為它不像在說專案。
更像是在說溫小姐。
——
巴黎那邊的最後兩天,溫灼終於稍微鬆下來一點。
聯展主線基本敲定,剩下的只是細部調整和後續郵件確認。Eleanor甚至罕見地提前半小時放了她,說:
“去買點你自己喜歡的東西。”
溫灼收好文件,問她:
“這算專案福利?”
Eleanor聳了下肩。
“算獎勵。”
於是那天下午,溫灼一個人去了左岸幾家舊書店和首飾店。
她沒買太多東西,只在一家很小的獨立首飾店裡,看中了一枚很細的銀戒。樣子很簡單,戒面幾乎沒甚麼修飾,只有一道很淺的手工敲痕。
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看她拿著看了很久,笑著說了句:
“這枚不夠完美,但很多人最後都會選它。”
溫灼問:“為甚麼?”
老太太想了想,回答得很慢。
“因為它不像被製造出來的。”
“更像被好好做出來的。”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把戒指買了下來。
不是因為它貴。
也不是因為它像甚麼紀念品。
只是她忽然覺得,這枚戒指很像她現在的狀態。
不完美。
但很真。
她把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拍了張照。
這次,她猶豫了幾秒,還是發給了趙承。
【今天給自己買的。】
趙承回得很快。
【好看。】
【像你。】
溫灼低頭看著這兩個字,心口輕輕動了一下。
“像你”。
不是“適合你”,也不是“戴著好看”。
是像你。
她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就有點想聽他的聲音。
這種衝動來得很輕,卻很清晰。
於是她指尖停了兩秒,發過去一句:
【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訊息剛出去,不到十秒,趙承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溫灼站在那家小店門口,身後玻璃窗裡全是細碎安靜的首飾光影,耳邊是巴黎傍晚的風。
她接起來,第一句先聽見趙承帶著一點很淺笑意的聲音。
“溫灼。”
“嗯。”
“怎麼突然想給我打電話了?”
她本來都已經打算好了說辭,比如“有點想問你國內那邊採訪排期怎麼樣”,或者“剛好走出來,順手”。
可真聽見他聲音,她忽然就不想繞了。
安靜了一秒後,溫灼很輕地開口:
“就是突然想聽聽你聲音。”
電話那頭一下靜住了。
不是尷尬。
而是某種很明顯的停頓。
然後,她聽見趙承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壓得不重,卻足夠讓人耳根發熱。
“行。”
“那你現在聽見了。”
溫灼自己也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得這麼直。
說完以後,心口居然沒有後悔,反而有種奇異的放鬆。
像是她終於不再時時防著自己“是不是走太快了”“是不是回應得太多了”。
她只是很自然地,表達了一次當下的感覺。
而趙承那邊,也沒有藉機往前逼,只順著她,把這個瞬間穩穩接住了。
兩人就這麼慢慢說了一會兒。
說巴黎街邊的風。
說那枚戒指。
說林寧昨天在群裡發錯文件鬧了個烏龍。
說海城這幾天是不是又悶又熱。
沒有一句很重的話。
也沒有誰刻意提“你想我了嗎”這種問題。
可正因為這樣,反而更近。
掛電話前,趙承低聲說了一句:
“回來那天,我去接你。”
這一次,溫灼沒有像之前那樣下意識說“不用”。
她只是站在晚風裡,輕輕應了一聲:
“好。”
——
而海城這邊,顧宴州真正看清自己失去了甚麼,是在當天晚上回到工作室舊庫房的時候。
那地方原本用來放顧氏珠寶線早年間的一些舊檔案和樣件,後來越來越少有人進去,連燈都壞過一次。
高銘是陪他來翻一批老專案底稿的。
兩個人在灰塵味很重的庫房裡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一隻舊資料箱。顧宴州蹲下身,自己把箱子拉出來,開啟。
最上面一層,是幾本溫灼當年的手寫工藝筆記影印件。
字跡很細,也很穩。
每一頁邊角都被翻得有些毛了,裡面密密麻麻寫著結構判斷、金絲修復節點、材料替代方案,甚至連某一處為甚麼不該修得太滿,都有她自己的備註。
高銘站在旁邊,看見都愣了一下。
“這些……以前沒歸檔進總資料?”
顧宴州沒說話。
因為他也不知道。
或者說,他以前從來沒在意過。
他只知道最後出來的東西好不好,專案順不順,顧家的場面體不體面,客戶滿不滿意。
至於溫灼中間到底做了多少、扛了多少、花了多少心思,他從來沒認真往下看過。
現在這一頁頁翻開,才像遲來的耳光一樣,扇得人發悶。
原來她當年,不是單純在“幫他”。
她是在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的能力和心血往這條線上填。
而他那時候,連看都沒好好看。
顧宴州低頭翻到其中一頁,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頁邊角有一行很淺的鉛筆小字,大概是她順手記的:
“顧宴州今天難得誇了一句‘不錯’,值了。”
字很輕,也很小。
像寫給自己看的。
高銘沒看清,只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忽然停了。
他下意識低頭去看,卻只看到顧宴州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把那頁紙邊都壓皺了。
空氣安靜得有點嚇人。
過了很久,顧宴州才低低開口。
“高銘。”
“在。”
“你說,一個人得有多傻,才會因為別人一句‘不錯’,就覺得值了?”
高銘嗓子一哽,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顧總這句不是在問溫小姐。
是在問自己。
問自己當年到底遲鈍到甚麼地步,才會讓她用那麼多、那麼認真、那麼不被看見的努力,去換一句他隨口說出來的“不錯”。
而他現在終於看見的時候,人已經在巴黎了。
也已經在往另一種人生裡走了。
這才是真正的打擊。
不是她不回頭。
而是他終於知道,自己曾經擁有的到底有多珍貴。
可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