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知道
溫灼回國後的第一天,幾乎沒給自己留甚麼緩衝。
前一晚回到家,她只睡了五個小時,第二天一早就準時到了工作室。林寧抱著一摞行程單衝進來的時候,臉上都還是沒睡醒的睏倦,可嘴已經先快一步開始彙報。
“上午十點,巴黎專案後續線上確認。”
“中午一點,《尋匠》那邊補拍。”
“下午三點,棲光計劃那邊要開一個媒體溝通會。”
“晚上——”
唸到這裡,林寧頓了一下,偷偷抬眼看她。
溫灼正在翻資料,頭也沒抬。
“晚上怎麼了?”
“晚上顧氏珠寶線那邊有個行業閉門會。”林寧嚥了口唾沫,“本來和我們沒關係,但今天早上臨時發來邀請,說希望你也到場。”
空氣靜了一瞬。
溫灼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終於抬眼。
“希望我也到場?”
“嗯。”林寧把手機遞過去,“主辦方發來的原話是——‘溫老師既然已經回國,正好這次會上也會涉及舊專案歸屬和行業合作重構,若您願意來,很多話會更好說清楚’。”
說得客氣。
可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單純邀請。
更像是——
有人想借這場閉門會,正式看看溫灼和顧氏、顧宴州之間,現在到底站在甚麼位置上。
林寧有點緊張。
“姐,這明顯不是甚麼輕鬆局,要不我們直接拒了?”
溫灼卻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條邀請,安靜了幾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為甚麼拒?”
林寧一愣。
“啊?”
“他們既然想看,那就去看。”溫灼把手機還給她,語氣很穩,“正好,我也想知道,顧氏現在還打算怎麼說那些舊賬。”
她現在已經不是剛離婚、剛獨立那會兒了。
那時候她去任何和顧氏相關的場子,別人都會下意識先把她放進“顧太太”“顧總前妻”“離婚風波主角”這些框裡看。
現在不一樣。
她剛從巴黎回來,身上還帶著那邊專案的餘溫與分量。
這時候再去顧氏的場子,先被看見的,不會只是舊關係。
還有她自己。
這就夠了。
——
整整一個白天,溫灼都在不停切換狀態。
上午和巴黎那邊開影片,直接敲定第二階段的幾項時間線。Eleanor那邊甚至在會議最後很自然地說了一句:
“溫,你回國後最好儘快安排一次中文采訪,把這次專案的方向先定住。你現在有資格搶先定義外界怎麼理解你。”
這話一出來,連林寧都忍不住挺直了背。
以前他們總在被動回應。
回應風波、回應質疑、回應別人怎麼說溫灼。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是他們可以先定義。
這種位置上的變化,才是最紮實的贏。
中午《尋匠》的補拍也很順。
攝影棚裡燈一打,趙承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鏡頭裡那個剛從巴黎回來的人,半晌都沒說話。
直到攝影師喊了一句“狀態很好”,趙承才低低接了一聲:
“嗯。”
何止是好。
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以前溫灼在鏡頭前再穩,骨子裡也總有一點往裡收著的感覺。像在努力把自己放在一個合適、不越界、不搶風頭的位置上。
現在沒了。
她還是剋制。
還是安靜。
可那種安靜裡已經有了很明確的主場感。
她知道自己站在這裡,是因為她值得。
不是因為誰給了她位置。
拍攝間隙,趙承把一杯溫水遞過去。
“累嗎?”
溫灼接過來,喝了一口。
“還行。”
趙承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回來以後,特別像一個詞。”
溫灼抬眸。
“甚麼?”
“凱旋。”
她被他說得一怔,隨即失笑。
“你這詞也太誇張了。”
“一點都不誇張。”趙承靠在桌邊,目光落在她臉上,“你不是出差回來,你是贏完一仗回來的。”
這話太直了。
可溫灼看著他,心裡居然沒有一點想躲的衝動。
因為她知道,趙承說的不是討好。
他只是很認真地在描述他眼裡的她。
這比很多小心翼翼的奉承都更讓人舒服。
她低頭把水杯放回去,嘴角那點笑意卻沒完全收住。
“那你等會兒別在採訪裡寫得太誇張。”
趙承挑眉。
“我公私分明。”
“真的?”
“至少明面上是。”
溫灼被他逗笑,轉頭重新回了鏡頭前。
趙承站在原地,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卻一點點落得更實。
因為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溫灼回來以後,對他真的鬆了一些。
不是轟轟烈烈的回應。
也不是直接給了甚麼確定關係的訊號。
只是她開始越來越自然地接住他的靠近,也開始越來越少地把自己往後撤。
這就夠了。
——
下午三點那場媒體溝通會,溫灼贏得比預想中還漂亮。
原本大家只是想看看“巴黎專案歸來的溫灼”到底會不會繼續走國際線,結果現場有記者順口問了一句:
“溫老師,您現在會覺得自己終於擺脫了過去的標籤嗎?”
很尖銳。
也很聰明。
所謂“過去的標籤”,誰都知道在指甚麼。
顧太太。
顧宴州前妻。
顧氏珠寶線舊核心人物。
溫灼站在臺上,連停頓都沒有,直接回了句:
“不是擺脫。”
“是我現在終於不需要靠擺脫甚麼,來證明我是誰了。”
臺下安靜了一秒。
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以前別人怎麼看我,我控制不了。”
“可現在我更在意的是,我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會讓別人重新認識我。”
“標籤這件事,沒必要靠撕掉解決。”
“你走遠一點,它自然就會掉。”
最後這一句落下來,連臺下幾個原本只是來看風向的行業媒體,都下意識抬頭認真看了她一眼。
因為這不是一句嘴硬的漂亮話。
是她現在真的已經走到能這樣說的位置上了。
會後,林寧抱著資料,整個人都還處在一種亢奮狀態。
“姐!你剛剛最後那句也太絕了吧!”
溫灼剛從臺上下來,聞言只笑了下。
“是實話。”
“我知道是實話。”林寧眼睛亮亮的,“所以才更絕。”
她們一邊往外走,一邊確認晚上的閉門會資料。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林寧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姐,你晚上去顧氏那個局,趙主編知道嗎?”
溫灼腳步微頓。
“怎麼?”
“我就是覺得……”林寧斟酌著措辭,“你今天這一整天狀態都很高,晚上那種場子,多少有點晦氣。”
溫灼被她說笑了。
“顧氏還不至於晦氣到影響我狀態。”
“那可不一定。”林寧一臉嚴肅,“有些人光站在那兒,就足夠晦氣了。”
溫灼聽懂了,卻沒接,只淡淡道:
“今晚我不是去見誰。”
“我是去把該拿回來的一些位置,徹底站穩。”
這話說得太平了。
可林寧忽然一下就放心了。
因為她知道,溫灼現在去那種場子,已經不是為了證明甚麼,也不是為了和誰較勁。
而是真的,去拿回自己該有的話語權。
——
同一時間,顧宴州已經在閉門會現場了。
場子不大,但來的人很全。
老牌珠寶行的負責人、幾個工藝協會代表、顧氏這邊珠寶線核心團隊,還有幾位專門衝著“舊賬重談”來的行業老面孔。
所有人心裡都明鏡似的——
今晚這場局,表面上說是行業重構和舊專案歸屬邊界,實際上看的就是兩個字:
顧氏。
溫灼。
顧宴州坐在主位偏右的位置,神色很靜,桌上的資料已經翻過一遍。
可他心裡很清楚,今晚最難的,不是那些文件和舊專案清單。
而是溫灼會來。
他已經知道她回國後狀態很好。
也從幾條流出來的媒體偷拍影片裡,看見了她今天在溝通會上的樣子。
乾淨、利落、穩得發亮。
可那都只是隔著螢幕和照片。
今晚,是他第一次在她回國以後,真正面對面見到她。
而且是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會拿他們的過去和現在作對照的場子裡。
顧宴州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一點不合時宜的心慌。
不是怕她不給面子。
不是怕她冷著。
而是怕她現在站在自己面前,會讓他更清楚地看到——她真的已經走得很遠了。
——
七點二十,門口傳來一點動靜。
所有人的視線幾乎同時偏過去。
溫灼到了。
她今天沒換衣服,還是下午媒體溝通會那一身,只是在外面多搭了一件淺灰長風衣。長髮低束,步子很穩,手裡只拿著一隻薄薄的文件夾。
沒有誇張的登場感。
可她一走進來,整個房間還是很明顯地靜了一下。
因為她現在身上的氣場,和以前太不一樣了。
以前大家看到她,第一反應會是——顧太太來了。
或者——顧總前妻。
再或者——顧氏那位很懂事、很漂亮、也很會撐場的女主理人。
現在不是。
現在她走進來,先讓人感覺到的是一個很完整、很明確的“溫灼”。
後面那些關係,反而退到了後面。
顧宴州抬眼看見她的那一瞬,指尖還是很輕地收了一下。
不是因為陌生。
恰恰是因為太清楚了。
清楚她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神情,還是習慣先掃一眼全場再落座的方式。
可就是哪裡都不一樣了。
像是從前總有一部分目光,會不自覺地往他這裡落。
現在沒有了。
她看見他,卻和看見場子裡任何一箇舊識沒甚麼區別。
平靜,禮貌,甚至有點淡。
那一瞬間,顧宴州心裡那點早有準備的鈍痛,還是很真實地往下沉了一下。
——
主辦方起身迎她。
“溫老師,您能來,今晚很多話就更好說了。”
溫灼點了下頭,語氣很穩。
“既然是該說清楚的事,當然要來。”
她落座的位置,剛好在顧宴州斜對面。
不遠不近。
像極了他們現在的關係。
會議開場後,先是例行的行業情況過了一遍,緊接著就到了最核心的舊專案歸屬劃分。
顧氏那邊的負責人剛要開口,溫灼已經先把文件夾開啟,推了一份影印件出去。
“在重談前,我想先補充一點。”
桌上安靜下來。
溫灼抬眼,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今天我坐在這裡,不是作為顧氏舊員工,也不是作為顧總前妻。”
“我是以沉光主理人、以及這些專案裡實際參與和主導過關鍵工藝判斷的人,來確認邊界。”
“所以今晚所有討論,都只針對事。”
“誰的臉面、誰的情緒、誰覺得難看,不在我考慮範圍內。”
這段話一出來,連幾位本來還想打圓場的老資格都沉默了。
因為她把位置擺得太清楚了。
也太穩了。
不是在撇清關係。
是已經不需要再借關係站位了。
主辦方都愣了一瞬,隨即只能點頭:
“當然,當然。”
溫灼繼續往下。
她把清單一頁頁攤開,哪些專案她只參與區域性修復,哪些專案她做了工藝主導,哪些專案顧氏後期宣傳模糊了個人貢獻,哪些邊界以後絕不能再混用——說得極清楚。
沒有情緒。
也沒有一絲報復性的誇張。
像在切一塊很難切的舊賬,刀口卻穩得驚人。
顧氏那邊幾個負責人原本還想含糊帶過去,結果溫灼連草圖版本和時間節點都擺了出來,連一句“差不多算了”的餘地都不給。
桌上氣氛越來越靜。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這不是翻舊賬撒氣。
是來把這個時代的“溫灼”正式立住。
以後誰再想拿“顧氏舊人”“顧太太那會兒的東西”來混她現在的位置,都不行了。
而顧宴州,從頭到尾都沒插一句。
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一條一條把過去那些原本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的東西說出來。
清楚。
精準。
不帶一點拖泥帶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溫灼也不是沒有認真和他說過這些。
說專案邊界。
說顧氏宣傳口徑。
說哪些東西該署名,哪些判斷不是“順手幫忙”。
那時候他怎麼回的?
好像總是——以後再說。
先顧大局。
這次先這樣。
現在想來,那些不是沒時間。
是他根本沒把她說的東西,當成非聽不可的事。
而現在,她已經能在另一個位置上,把這些講給所有人聽了。
不需要他。
也不再等他。
這才是最扎心的地方。
——
會議過半,主辦方又順著話題問了一句:
“溫老師,那以後如果顧氏和沉光這邊有合作可能,您這邊是甚麼態度?”
這問題一出來,桌上不少人都下意識看向顧宴州。
太敏感了。
不只是合作。
更像在問——你們之間,還留不留一點餘地。
溫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水,放下後才很平靜地開口:
“公事上,邊界清楚、條件合適、尊重專業,就可以談。”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目光很輕地掃過顧宴州那邊。
“但僅限公事。”
這四個字一落,空氣像是一下輕輕凝住了。
因為誰都聽懂了。
合作可以談。
別的,不談。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種公開場子裡,把界限劃得這麼明。
而顧宴州就坐在對面,一字不落地聽著。
臉上沒甚麼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僅限公事”落下來的時候,心口還是像被甚麼很鈍地壓了一下。
不疼到見血。
卻讓人無法忽視。
因為這不是賭氣,也不是冷嘲熱諷。
是她真的已經把他放到了“可以談公事的舊關係”裡。
這比吵架和撕破臉,都更說明問題。
——
會後,人陸續散了。
主辦方和幾位行業前輩都主動來和溫灼握手,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感嘆了一句:
“溫老師這次回來,是真的不一樣了。”
溫灼只笑了笑,沒多說。
她收好文件,準備離開時,顧宴州終於還是走了過來。
場子里人已經散得差不多,只剩幾位工作人員在收資料,距離不近,聽不清他們說甚麼。
顧宴州停在她面前,嗓音很低。
“今天說得很好。”
溫灼抬眼看他,神色平靜。
“謝謝。”
還是客氣。
也還是疏離。
顧宴州心裡那點早就預料到的空,還是很輕地沉了一下。
他看著她,過了兩秒,才繼續說:
“你剛剛那句‘僅限公事’,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
溫灼安靜了一瞬。
然後,很坦然地回答:
“兩者都是。”
這答案太直接了。
直接得連顧宴州都沒有再接話的餘地。
他站在那裡,眼底情緒壓得很深,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明白了。”
溫灼沒再多說甚麼,抬腳就要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顧宴州忽然低聲叫住她。
“溫灼。”
“嗯?”
“你今天這樣,很好。”
這句話不像場面話。
也不像客套誇獎。
更像一個人真的看著她站上去了,哪怕心裡再難受,也還是說出的實話。
溫灼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
“我知道。”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風衣下襬掠過一點很輕的弧度,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顧宴州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忽然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甚麼叫“回國後的溫灼”。
不是簡單地更冷了。
也不是更難靠近了。
而是她整個人已經站到了一個新的位置上。
在那裡,她知道自己要甚麼,也知道自己不要甚麼。
而他,只是那個被明確放在“公事範圍內”的過去。
這比任何狠話都更讓人清醒。
——
溫灼上車後,林寧立刻忍不住問:
“姐,剛剛顧總跟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
“真的沒甚麼?”
溫灼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語氣倒是很輕。
“他說,我今天這樣很好。”
林寧愣了一下,隨即小聲嘀咕:
“這還算有點人話。”
溫灼聽見了,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卻沒接。
因為她知道,顧宴州這句話是真的。
也正因為是真的,才更讓人覺得可惜。
如果這些看見、這些承認、這些站在她這邊的話,都早一點出現,他們大概真的不會走到今天。
可惜沒有如果。
好在,她現在已經不需要靠這點“可惜”活著了。
車開出去時,海城夜色正好。
溫灼望著窗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她這次回來,真的不是回到過去了。
她只是帶著新的自己,回來接著往下走。
而顧宴州,也終於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