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要一個答案
溫灼約趙承見面的時間,定在晚上九點。
地點沒選餐廳,也沒選甚麼容易讓人誤會的地方,而是她工作室後院那面採光牆旁邊的小茶臺。白天這裡堆滿樣品和圖紙,到了晚上收乾淨,燈一開,反而有種很安靜的鬆弛感。
林寧聽到安排的時候,眼睛都睜大了。
“姐,你把人直接約到工作室了?”
溫灼正在收桌上的資料,聞言抬眸。
“有甚麼問題?”
“問題大了。”林寧壓低聲音,一臉嚴肅,“這說明你已經預設他進你現在的生活範圍了。”
溫灼動作微頓。
她沒反駁。
因為林寧說得沒錯。
工作室不是別的地方。這裡是她現在最重要的邊界之一,甚至比家更像她自己的領地。趙承能被她約到這裡,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多。
只是說明歸說明,溫灼心裡依舊很清楚——
今晚這場談話,不是為了給誰甜頭。
是為了把話說清楚。
——
趙承來得很準時。
九點整,院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林寧本來還想賴著不走,最後還是在溫灼平靜的目光裡,識趣地抱著電腦溜去了前面。
後院一下安靜下來。
趙承今晚沒帶任何多餘的東西,只穿了件深色外套,手裡拎著一袋很普通的熱栗子。
“路上看到,順手買的。”他把袋子放到桌上,“你不愛吃太甜的,這家還行。”
溫灼低頭看了一眼,輕輕笑了下。
“你還挺會挑時機。”
“甚麼意思?”
“這種天氣,拿著熱栗子來,很容易顯得人很會照顧人。”
趙承聽完也笑了。
“那你就當我確實會。”
兩人落座,茶已經是溫的。
誰都沒急著開口。
夜裡風很輕,吹得後院那幾株竹子沙沙作響。燈光落下來,把桌上兩隻白瓷杯照得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還是溫灼先開口。
“趙承。”
“嗯。”
“你知道我為甚麼今天找你嗎?”
趙承沒裝傻,點了下頭。
“大概知道。”
“那你先說。”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語氣很平。
“因為你不想再讓我一直在外面等著,也不想自己一直裝作沒察覺。”
溫灼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繼續看著他。
趙承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種可能,是你已經準備給我一個答案了。”
“但這個答案,不一定是我最想聽的那個。”
他說得很坦蕩。
沒有搶佔先機,也沒有故意賣可憐。
只是把現在兩個人之間的狀態,平平穩穩攤開了。
溫灼聽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安靜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趙承,我最近認真想過你。”
趙承看著她,沒出聲。
“不是禮貌上的想,也不是把你當成一個不錯的人隨便評估一下。”她停了停,抬眼和他對上,“是很認真地想過,如果我真的往前走一步,會不會是和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連溫灼自己都能感覺到,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線,輕輕震了一下。
因為這已經不是迴避了。
是正面承認。
承認她對他,不再只是“知道了”“不排斥”“很體面”。
而是她真的把他放進了“可能”裡。
趙承眼底的情緒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可他還是沒打斷,只安靜等她往下說。
溫灼垂下眸,聲音不快。
“你很好,這一點我從來沒否認過。”
“你有分寸,也夠體面,知道甚麼時候該靠近,甚麼時候該停。最重要的是,你現在給我的感覺,不累。”
“這對我來說,很難得。”
風從竹影裡穿過,聲音更輕了一點。
她看著桌上的熱栗子,又慢慢說下去。
“可也正因為這樣,我反而更不想糊塗地往前走。”
趙承終於低聲問了一句:
“怕甚麼?”
“怕我現在願意往前,不是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溫灼抬頭看他,神色很靜,“而是因為你剛好出現得對,靠近得也對,讓我覺得舒服。”
“這不夠。”
她說得很慢,卻很清楚。
“趙承,我不想因為你比顧宴州更會,也不想因為你讓我輕鬆,就把這一步邁出去。”
“如果我真要和一個人開始,那應該是因為——哪怕沒有任何對照,沒有過去那段婚姻做背景,我也真心想選這個人。”
“而不是因為,你剛好是一個很正確的答案。”
院子裡靜了很久。
久到連杯裡的熱氣都淡下去一點。
趙承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下。
“溫灼。”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人最氣人的地方是甚麼?”
她一怔。
“甚麼?”
“就是你連拒絕都拒絕得特別認真。”趙承往後靠了靠,眼底有點無奈,也有點真切的欣賞,“換個人,大概早就順勢試試了。”
溫灼也笑了。
“所以我才是我。”
“是。”趙承點頭,“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之一。”
他說完,沉默了幾秒,才真正把話落下來。
“行,我明白了。”
“你不是不考慮我。”
“你是還不想在現在這個節點,替自己做一個帶妥協意味的決定。”
溫灼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趙承低頭笑了笑,又抬眼看她。
“那我也認真回你一句。”
“我不撤。”
溫灼愣了下。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現在沒準備好,也知道你不想為了‘合適’隨便往前走。”趙承語氣很穩,“但這不影響我繼續喜歡你,也不影響我繼續排著。”
“我不會逼你,也不會藉著今天這場談話後退一步裝體面。”
“你今天既然已經把我放進‘可能’裡了,那我就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
他停了一下,眼裡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等到哪天你真的能確定——哪怕沒有任何人作對照,你也還是想選我。”
“那時候,你再告訴我。”
溫灼沒想到他會這麼接。
不是退。
也不是進。
而是一種很穩的站定。
既不給她壓力,也不把自己的位置讓掉。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過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趙承。”
“嗯?”
“你這樣,會讓我很難辦。”
趙承笑了。
“那你慢慢難辦。”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也被逗笑了。
那一瞬間,她心裡最後一點緊繃,終於鬆了些。
不是因為關係定下來了。
恰恰相反。
是因為話說透了,她反而不用再揹著那種含混不清的壓力繼續往前走。
她知道趙承的意思了。
趙承也知道她的意思了。
現在,他們之間終於不再是心照不宣的拉扯。
而是彼此都站在明處,卻又給對方留著足夠的空間。
——
而另一邊,顧宴州的那一夜,卻過得極其難看。
顧氏的問題還沒壓住,顧家那邊又出了新狀況。
顧老太太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顧宴州最近在董事會上說的那些話,氣得直接在老宅裡發了一通脾氣,連顧夫人也被罵得抬不起頭。
最要命的是,老太太這一氣,血壓上來了,半夜直接把家庭醫生叫到了家裡。
電話打到顧宴州那裡時,已經快十一點半。
高銘站在門口,聲音都放輕了。
“顧總,老宅那邊說,老太太不太好,您可能得過去一趟。”
顧宴州坐在辦公桌後,桌上一堆文件,一份都沒看進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很低。
“知道了。”
車一路開回老宅,客廳裡燈火通明。
顧夫人坐在沙發邊,眼睛都紅了。顧老爺子臉色沉得厲害,旁邊家庭醫生剛收了血壓儀。
顧宴州一進門,顧老太太就看見了他,原本虛弱的神色一下又起了火。
“你還知道回來?”
顧宴州走過去,語氣還算穩。
“奶奶,先別說話。”
“我怎麼不能說?”老太太氣得胸口起伏,“你為了一個溫灼,把顧家和顧氏弄成現在這樣,我還不能說了?”
客廳裡頓時更安靜了。
顧夫人想攔,又不敢真攔。
顧宴州站在那兒,沉默幾秒,才低聲開口:
“顧家和顧氏變成現在這樣,不是因為溫灼。”
“是因為我們自己。”
顧老太太一聽這話,氣得手都在抖。
“到現在你還護著她?!”
“我不是護著她。”顧宴州抬眼看過去,神色冷得發沉,“我是終於不想再把錯賴到她頭上。”
“這些年顧家借了她多少力,顧氏靠了她多少東西,您心裡真的一點數都沒有嗎?”
“現在她走了,出了問題,就都怪她離開?”
“憑甚麼?”
最後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像把整個客廳都釘住了。
顧老太太臉色難看得厲害,半晌才咬牙道:
“那你想怎麼樣?為了她,把這個家拆了?”
顧宴州站在那裡,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這個家,不是我拆的。”
“是我們一起,先把她逼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連顧老爺子都沉默了。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爭辯。
是認賬。
他認這筆賬,認得太清楚,也太徹底了。
可也正因為認得太徹底,才顯得如今這一切更加難看。
顧老太太盯著他,忽然像是一下老了幾分,氣勢也洩下去一些。
“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裡安靜得連鐘擺聲都清晰起來。
顧宴州垂著眼,許久,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是啊。”
“沒甚麼用了。”
這五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輕得幾乎像一口氣。
可顧夫人聽著,眼圈一下就紅了。
因為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向來最穩、最強、最不肯示弱的兒子,是真的被這件事磨到骨頭裡了。
不是氣。
不是倔。
不是一時衝動。
是他終於知道自己失去了甚麼。
而且,拿不回來了。
——
可這還不是最狼狽的。
真正讓顧宴州失態的,是從老宅出來後,在院門口看見的那條訊息。
江逸發來的。
沒有廢話,只有一句:
【趙承今晚去溫灼工作室了,剛走。】
後面跟著一張隔著遠處拍的模糊照片。
燈亮著。
後院茶臺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看不清表情。
卻看得出,那是一場足夠長、足夠私人的談話。
顧宴州站在夜風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高銘在旁邊叫了他兩聲,他都沒反應。
最後,顧宴州把手機按滅,重新放回口袋裡,嗓音啞得厲害。
“回公司。”
高銘一愣。
“現在?”
“現在。”
車門合上的那一刻,高銘忽然就明白了。
顧總不是想回公司。
他只是現在,除了回公司,已經不知道還能去哪兒。
老宅是亂的。
顧氏是亂的。
而溫小姐那邊,也在發生他最怕發生的事。
他第一次真正同時失去了所有能抓住的東西。
——
回到辦公室後,已經過了凌晨。
整層樓空得嚇人,只有他辦公室還亮著燈。
高銘把水放下,想說點甚麼,最後還是沒敢開口。
門一關,顧宴州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
桌上堆著供應鏈、法務、公關、財務,一摞一摞,全是問題。
可他腦子裡想的,卻只有那張模糊的照片。
還有他今天晚上在顧老太太面前說的那句——
“沒甚麼用了。”
是啊。
他現在終於知道該怎麼說了,知道甚麼該認、甚麼不該推、知道她當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也知道自己以前到底錯得有多離譜。
可這些,都來得太晚了。
晚到她已經開始認真考慮別人。
晚到她已經能把另一個人約進自己的工作室。
晚到就算他今晚在顧家和顧氏面前把一切都撕開了,她那邊也不會再多看他一眼。
顧宴州撐著桌沿,低頭閉了閉眼。
胸口那股悶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壓到極限,連呼吸都發沉。
過了很久,他拿起手機,點開溫灼的對話方塊。
空空蕩蕩。
上一次說話,還是很久以前,她那句公事公辦的回覆。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一個字都沒發出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現在已經連“問她一句今晚談得怎麼樣”的資格都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甚麼叫低位。
不是你低頭了,就是低位。
而是你低到——連一句普通的關心,都像在冒犯。
手機螢幕暗下去。
顧宴州終於坐了下來,抬手蓋住了眼睛。
他沒有出聲。
也沒有砸東西。
更沒有像那些失控的人一樣做任何激烈動作。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狼狽。
因為這說明,他連發瘋的地方都沒有了。
——
第二天一早,溫灼狀態反而很好。
和趙承把話說開以後,她心裡那層一直隱隱繃著的東西松了不少。不是因為有了結果,而是因為她終於不用再假裝甚麼都沒察覺。
趙承也真的如他說的那樣,沒逼她,也沒退。
一切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只是位置更清楚了。
林寧看她一早就能專心對巴黎那邊的物料做二次修改,忍不住感嘆:
“姐,我發現你這人真厲害。”
溫灼頭都沒抬。
“又怎麼了?”
“別人談這種事,多少得情緒波動兩天。”林寧趴在桌邊看她,“你倒好,聊完回來睡一覺,第二天還能跟沒事人一樣幹活。”
溫灼笑了下。
“不是沒事。”
“那是?”
她停了停,才輕聲道:
“是我終於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兒了。”
不是飄著的。
也不是搖著的。
是知道自己為甚麼不答應,也知道自己為甚麼不想輕易錯過。
這種清楚,比任何熱烈都更重要。
——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頭改圖的時候,趙承已經收到了江逸的一條訊息。
內容很短,卻足夠刺眼:
【顧宴州昨晚在公司待到凌晨,狀態很差。你們昨晚聊甚麼了?】
趙承看完,直接把手機扣了回去。
一秒都沒多停。
他當然知道江逸是在替誰探口風。
也當然知道,顧宴州現在大概已經被逼到了很狼狽的位置。
可那又怎麼樣。
有些路,本來就是誰晚誰輸。
他不會因為對方難看,就往後讓一步。
更不會替顧宴州覺得可憐。
因為溫灼這些年更不容易的時候,也沒人替她可憐。
趙承抬頭看向不遠處正低頭專注工作的溫灼,眼神很靜。
他現在唯一在意的是——
她有沒有更靠近自己一點。
至於別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