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真的要走了
巴黎那邊的正式行程,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週四上午十點,Eleanor那邊把第一版落地安排發了過來,六月中旬到六月底,兩週時間。前半段是聯展顧問會議和場地勘察,後半段要跟當地工坊、攝影團隊和珠寶修復團隊做對接。
郵件很長,附件也很多。
林寧開啟的時候還在喝咖啡,看完第一段就嗆得直咳。
“姐。”
溫灼正低頭改一版主視覺的留白比例,聞聲抬頭。
“嗯?”
“你這次……不是去談談了。”
“是要真過去幹活了。”
溫灼接過平板,從頭到尾看完,神情沒甚麼波動,只在看到最後的時間安排時停了一下。
六月十六號出發。
六月三十號回來。
整整兩週。
不是一句“可能會去”,也不是“先試試”。
是清清楚楚、板上釘釘的日程。
林寧站在旁邊,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興奮。
“姐,你這次是真的要去巴黎了。”
溫灼把平板放回桌上,過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是。”
一個字落下來,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東西,反而定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有種自己正在離開舊軌道的實感。
不是離開顧家。
也不是離開顧氏。
而是離開過去那個總在等、總在回頭看、總在別人身上確認自己位置的溫灼。
這次,她是真的要去別的地方,做自己的事了。
——
訊息沒有刻意往外放。
可行程一確定,很多配套的事情就開始動起來。
簽證資料要補。
巴黎那邊的圖稿要重審。
這邊工作室的專案要重新排班。
林寧連著打了三個電話,最後抱著文件夾衝回來時,頭髮都亂了。
“姐,我現在覺得你不是去巴黎半個月。”
“你是準備把整個工作室的天靈蓋掀起來。”
溫灼看著她忙得團團轉,終於還是笑了。
“那你現在後悔跟我了?”
“後悔甚麼?”林寧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一臉大義凜然,“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跟了你。”
說完她又小聲補了一句:
“雖然累歸累,但真的爽。”
溫灼低頭翻資料,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是啊。
累。
可爽。
因為現在每一分累,都是為了她自己。
——
而顧宴州知道溫灼巴黎行程坐實,是高銘在中午彙報的時候提的。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聽得見中央空調運轉的低響。
高銘把一份整理好的公開行程放到桌上,語氣盡量放平。
“溫小姐那邊六月的安排基本確定了。”
顧宴州正在看一份風控報告,聞言動作停住。
“說。”
“六月十六號飛巴黎,六月底回來。主要是聯展顧問和落地統籌,時間不短。”
後面的話,高銘沒再說。
因為不用說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不是一句口頭上的“往外走”。
而是真的、具體地、按日程表開始往外走了。
顧宴州低頭看著那頁風控報告,半晌沒翻下一頁。
高銘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很久,才聽見顧宴州低聲問:
“她自己定的?”
“應該是。”
“顧家那邊知道了嗎?”
“老宅應該還不知道具體日期,但圈裡可能很快會有風聲。”
顧宴州終於抬起眼。
“把老宅那邊看住。”
“是。”
“還有,六月那幾天,顧家誰都不許往她那邊碰。”
高銘一愣,隨即點頭。
“明白。”
可他心裡還是有點發沉。
因為他聽得出來,顧總這句不是在控制。
是防。
不是怕溫小姐走。
而是怕她走之前,還要再被顧家噁心一次。
這已經是最沒資格卻也最本能的那種在意了。
——
溫灼準備巴黎行的時候,趙承反而安靜了很多。
不是退。
而是明顯把節奏放緩了。
他照舊會過來送資料,會在她卡住某個表達時給一句很準的提醒,也會在她加班過頭的時候把人從電腦前拎起來,逼她先把飯吃了。
可除此之外,他不再額外往前逼一步。
像是那晚把話說開以後,他真的開始按她的節奏來。
這反而讓溫灼更松一點。
週六晚上,她剛看完最後一版巴黎展陳提案,趙承的訊息進來了。
【明天有空嗎?】
她回得很快:【怎麼?】
【想帶你去買件外套。巴黎晚上涼。】
溫灼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失笑。
【趙主編現在業務挺廣。】
趙承很快回過來。
【沒辦法,排隊的人總得刷點存在感。】
溫灼指尖頓了頓,最後還是回了一個字。
【行。】
第二天下午,兩人去了城南一家買手店。
地方不大,衣服卻挑得很準,面料、顏色、廓形都偏冷靜。趙承沒有像有些男人那樣裝作很懂,也沒故意說甚麼“你穿這個好看”。
他只是站在旁邊,在她看完一輪以後,才很自然地問:
“你在巴黎,應該不想穿得太像國內的溫灼吧?”
溫灼偏頭看他。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能需要一件像你現在這個階段的外套。”趙承伸手從一排衣架裡取下一件霧灰色長風衣,遞給她,“不是顧太太,不是誰的對照組,也不是剛從婚姻裡走出來的人。”
“就只是溫灼。”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安靜了一下。
然後,她接過那件風衣,轉身進了試衣間。
出來的時候,趙承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這件帶走。”
溫灼站在鏡子前,也沒再反駁。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確實合適。
不是因為衣服多貴、多特別。
而是因為它很像她現在的狀態。
乾淨,利落,往前走。
付錢的時候,趙承自然地把卡遞過去。
溫灼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來。”
趙承也沒堅持,只把卡收回去,笑著說了句:
“行。”
溫灼刷完卡,提著袋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問了一句:
“你剛剛為甚麼沒堅持?”
趙承站在她身邊,語氣很平。
“因為你不喜歡。”
“萬一我只是客氣呢?”
“你不是那種人。”趙承看著她,“你真不想讓我做的事,會很明確地說出來。”
“而且——”
他頓了頓,笑意很淡。
“我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把我的體貼,變成你的負擔。”
溫灼腳步微微一停。
她發現,趙承現在越來越會說到她心裡最敏感的那塊地方。
不是討好。
不是刻意迎合。
而是真的在避開她所有會下意識往後退的點。
她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輕聲說:
“你這樣,會顯得某些人很笨。”
趙承挑眉。
“某些人是誰?”
溫灼沒答,只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往前走了。
可趙承知道,她這是預設了。
而這種預設,比任何一句誇獎都更讓人心動。
——
偏偏這一幕,又被人撞見了。
不是顧宴州故意跟。
是顧氏一個合作方正好把會面地點定在對街咖啡館。顧宴州談完出來,車停在路邊,剛好看見溫灼和趙承從店裡出來。
她手裡提著袋子。
他走在她旁邊。
兩人沒捱得多近,也沒有任何親密動作。
可就是這種不緊不慢、很自然地一起從店裡走出來的畫面,最容易讓人心裡發沉。
司機原本想問要不要現在走。
可透過後視鏡,看見顧宴州一直盯著前面那兩道身影,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顧宴州坐在後座,手裡還捏著那份沒看完的合同,眼神卻一點點冷下去。
不是因為吃醋本身。
而是因為他越來越頻繁地看見同一件事——
溫灼的生活裡,趙承正在佔位置。
不是轟轟烈烈搶進去的。
也不是製造多大動靜。
是一點點、很舒服地站進去的。
而這種站進去,比任何大張旗鼓的追求都更難防。
不,準確說,是根本沒法防。
因為對方甚麼都沒做錯。
而他,也沒資格攔。
車裡安靜了很久,顧宴州才低聲說:
“走吧。”
司機剛要發動,又聽見後座傳來一句。
“去一趟工作室。”
司機一愣。
“現在?”
“現在。”
——
溫灼回到工作室時,天剛擦黑。
林寧還在前面核一份樣品清單,見她回來,先看了眼她手裡的袋子,又看了眼她的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溫灼換鞋的動作一頓。
“你哦甚麼?”
“沒甚麼。”林寧嘴上說沒甚麼,表情卻已經把“你今天心情不錯”寫滿了。
溫灼懶得理她,提著袋子往裡走。
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外面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車。
她腳步停住。
林寧也一下噤聲。
車門開啟,顧宴州從裡面下來。
他今天沒穿正裝外套,只一件深色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冷,也更倦。
可最讓人在意的,不是這些。
是他的眼神。
壓得很沉,也很深,像是一路都在忍著甚麼,忍到現在,才終於站到她面前。
溫灼站在院燈下,看著他,沒說話。
林寧本來還想留著看戲,結果被溫灼一個眼神掃過來,只能悻悻地抱著文件走回前面。
院子裡只剩他們兩個。
風吹過來,吹得竹葉輕輕晃。
顧宴州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六月十六號去巴黎?”
溫灼眼神微動。
“你訊息倒快。”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
短短三句,已經夠了。
顧宴州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可到最後,先出來的卻是最沒用的一句:
“去多久?”
“兩週左右。”
“回來呢?”
“看專案進度。”
她答得很平,很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工作安排。
可顧宴州卻覺得,自己胸口那塊地方像是被她一字一句慢慢壓緊了。
因為他終於確認,她不是試探,也不是說說而已。
她真的要走。
而且走得理所當然、乾脆、沒有一點需要向誰解釋的意思。
這本來就是她該有的樣子。
可偏偏,他看著最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顧宴州才低聲問:
“溫灼。”
“嗯。”
“你走之前,我們能不能……好好談一次。”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狼狽。
不是要她回頭。
不是求她給機會。
只是想要一次“好好談一次”。
可溫灼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卻沒有立刻答應。
她當然知道,這場對話遲早會來。
從顧宴州一次次認賬、一次次清舊賬、一次次把顧家和顧氏的問題從她身上摘開時,她就知道,他們之間不會永遠停在那種公事公辦的對峙裡。
總有一天,要真正坐下來,談一談。
不是為了複合。
也不是為了和解。
而是為了把那些一直懸著的東西,真正放回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溫灼看著顧宴州那張明顯比前陣子瘦下去一點的臉,忽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顧宴州。”
“嗯。”
“你現在這樣,真的很不像你。”
顧宴州扯了下唇,笑意很淡。
“我以前那樣,結果不好。”
“所以現在想換一種。”
溫灼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開口:
“好。”
這個字落下的時候,顧宴州眼底那點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輕輕震了一下。
“甚麼時候?”
“等我把巴黎前的事處理完。”她語氣依舊很穩,“你不是一直在學著等嗎?”
顧宴州呼吸微頓。
下一秒,就聽見她繼續說:
“那這次,也再等等。”
這不是拒絕。
可也不是成全。
只是給了他一個明確的、卻依舊不由他掌控的時間點。
顧宴州看著她,過了幾秒,才低低“嗯”了一聲。
“好。”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誰都沒再說話。
片刻後,顧宴州目光落到她手裡那個袋子上,眸色還是輕輕沉了一下。
可他到底甚麼都沒問。
沒有問是誰陪她去的。
沒有問為甚麼買。
更沒有問趙承是不是已經站得更近了。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最該學會的,不是忍著別吃醋。
而是忍著別把醋意變成打擾。
這才是最難的。
溫灼注意到他的視線,也注意到他明明已經看到,卻還是收住了。
她心裡有一瞬很輕的發澀。
因為這一刻,她是真的看見顧宴州在變。
不是嘴上說。
也不是一時興起。
是那種很笨拙、很痛、卻也很實在的改變。
可惜,她還是那句話——
晚了。
——
顧宴州走後,林寧立刻從前面探出頭。
“姐,甚麼情況?”
溫灼把袋子放到桌上,神色如常。
“沒甚麼。”
“他來幹嘛?”
“問我巴黎的事。”
“然後呢?”
“想在我走前,和我談一次。”
林寧愣了兩秒。
“你答應了?”
“嗯。”
“為甚麼?”
溫灼低頭把袋子裡的風衣拿出來掛好,聲音很輕。
“因為有些話,總得說透。”
她不想拖著。
也不想讓顧宴州一直停留在那種半清醒半不甘的狀態裡,以為只要繼續學、繼續等,就總還有機會。
有些邊界,需要她親手劃。
哪怕很疼,也得劃。
林寧看著她,忽然就不說話了。
因為她知道,這場談話,恐怕會比前面所有爭執都更重。
不是重在吵。
是重在真。
——
而顧宴州回到車上後,整個人都安靜得可怕。
司機都不敢立刻發動車子。
等了半分鐘,才聽見後座傳來一句:
“回公司。”
聲音低沉,聽不出甚麼情緒。
可司機偏偏覺得,這比他發火還嚇人。
車子開出去後,顧宴州一直看著窗外。
海城的夜景一段段往後退,霓虹光影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襯得那雙眼更深。
他終於等到了她一句“好”。
可不知道為甚麼,心裡卻沒有一點輕鬆。
因為他很清楚——
溫灼答應和他談,不是因為動搖。
是因為她也準備好了,要把一些事徹底說清。
而這種“說清”,從來都不是甚麼好兆頭。
顧宴州閉了閉眼,喉結滾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結婚那陣子,溫灼總喜歡問他一句:
“顧宴州,你甚麼時候肯認真看看我?”
那時候他怎麼答的?
好像總是忙。
總說以後。
總說等手頭這陣過了。
現在輪到他了。
他在等她給自己一個最後的、正式的對視。
可這場對視,未必會給他任何想要的結果。
——
趙承知道這件事,是第二天。
不是溫灼主動說的。
是他來送一份巴黎場地資料時,看見溫灼狀態格外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累。
更像是心裡已經放下了一個很重的決定。
趙承把資料放到桌上,坐下看了她幾秒,忽然開口:
“你要和顧宴州談了。”
不是疑問句。
是判斷。
溫灼抬頭看他,靜了兩秒,還是點了頭。
“嗯。”
趙承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才低聲問:
“因為你要去巴黎了?”
“算是。”
“也因為你不想一直拖著他。”
溫灼看著他,沒否認。
趙承笑了下,眼底那點情緒卻淺淺沉了下去。
“行,我知道了。”
溫灼頓了頓,還是開口:
“趙承。”
“嗯?”
“你別多想。”
趙承聞言,抬眼看她,忽然笑出了聲。
“溫灼。”
“甚麼?”
“你這句‘別多想’,比我多想本身,更容易讓人多想。”
溫灼一噎。
趙承卻已經收了笑,語氣重新平下來。
“放心,我不攔你。”
“也不會因為你和他談一次,就覺得自己輸了。”
他看著她,神色認真了些。
“你願意把這件事說清,本來就說明你在往前走。”
“和過去說清,才有資格往以後走。”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心裡那點原本怕他誤會的緊,終於鬆了一點。
她輕輕“嗯”了一聲。
趙承卻忽然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還是有一點要求。”
溫灼看他。
“甚麼?”
“談完回來,告訴我一聲。”趙承看著她,目光很穩,“不然我會胡思亂想。”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連溫灼都怔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才點頭。
“好。”
趙承這才笑了。
“這還差不多。”
——
這一整天,顧氏和顧家那邊還是亂。
董事會繼續追責,老宅裡也沒消停,顧夫人和顧老爺子各有各的想法,誰都不讓誰,偏偏顧宴州又明顯不再願意站到顧家那邊兜底,氣氛越來越僵。
高銘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可偏偏越忙,他越發現,自家老闆今天狀態不太對。
表面看起來沒問題。
該簽字簽字,該開會開會,該壓人壓人。
可整個人像是繃得太過了。
像一根已經拉滿的弦,只差最後一下。
晚上八點,高銘終於把最後一批文件送進去,猶豫著問了句:
“顧總,今晚您還回老宅嗎?”
顧宴州頭也沒抬。
“不回。”
“那您——”
“留在公司。”
高銘一愣。
“可明天一早還有和城東那邊的會。”
“知道。”
他說著,終於停下筆,抬眼看向高銘。
“高銘。”
“在。”
“她答應和我談了。”
高銘愣住。
因為這句話來得太突然,也太輕。
不像在宣佈甚麼好訊息。
更像一個人壓了很久,只想確認自己沒聽錯似的,把這句話說出口。
高銘頓了頓,才小心道:
“那是……好事?”
顧宴州看著桌上攤開的文件,過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下。
“未必。”
“但總算,等到了。”
——
而溫灼這一晚,難得沒有加班到很晚。
她把巴黎那邊最後一版提綱確認完,走到後院,坐在那張茶臺邊,靜靜看了很久的夜色。
風吹得竹影輕晃,燈光落在石桌上,和前一晚趙承來時差不多。
只不過今晚,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接下來那場和顧宴州的談話,才是她真正意義上,替自己收尾。
不是結束一段婚姻的手續。
也不是結束一段感情的情緒。
而是把那個曾經認真愛過、認真失望過、也認真痛過的自己,好好放回過去。
放完了,她才算真的能走。
不只是去巴黎。
也是去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