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徹底失控
顧氏的問題,到底還是壓不住了。
週一一早,珠寶線那條舊供應鏈的事被財經媒體捅了出來。標題不算誇張,卻刀刀見血——
“顧氏珠寶高階線疑似長期使用問題工藝外包,舊專案歸屬爭議再起。”
一篇稿子,先提工坊問題,再提舊賬,再順勢帶出溫灼這些年在顧氏的角色和離開後的獨立發展,最後輕飄飄一句:
“在核心創意與工藝主導人出走後,顧氏珠寶線似乎始終未能恢復元氣。”
不點名罵。
卻句句都在抽顧氏的臉。
顧氏公關部當天就瘋了。
董事會那邊更是直接要求緊急會議,幾個老股東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話裡話外只有一個意思——
顧宴州最近為了“私事”分心,才讓顧氏走到今天。
高銘推開辦公室門時,顧宴州剛看完那篇稿子。
男人坐在辦公桌後,神色冷得近乎沒有起伏,只有指節壓著紙頁邊緣,泛出一點發白。
“會議十分鐘後開始。”高銘低聲說,“還有,媒體那邊已經開始往‘顧總為前妻失控影響公司判斷’這個方向帶了。”
顧宴州抬起眼。
“誰帶的?”
“最先是兩家商業自媒體,後面有幾家跟風。”高銘頓了頓,“像是有人在推。”
顧宴州把稿子扔回桌上,起身拿外套。
“查。”
“是。”
“還有——”他腳步停了一下,“溫灼那邊有沒有被帶進去?”
高銘點頭,又迅速補一句:“目前沒有直接點她名字,但邏輯上是在拿她當對照。”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宴州眼底那點本來壓著的情緒,終於還是沉下去一層。
“把她名字從這件事裡摘乾淨。”
“明白。”
——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摘,就能摘乾淨的。
溫灼知道這篇稿子,是趙承發給她的。
沒有多餘鋪墊,就一句:
【顧氏那邊炸了,你這邊先別急著回應。】
後面跟了連結。
溫灼看完全文,坐在電腦前安靜了很久。
林寧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
“這不純純犯賤嗎?顧氏自己爛,非要順手拉你出來比一下。”
溫灼把頁面關掉,語氣很平。
“因為現在外界預設,我走了以後他們才不行。”
“那不就是事實嗎?”林寧壓著火,“是他們先欠你的。”
“事實不重要。”溫灼抬眼看她,“重要的是,現在誰都在找一個最省力的解釋。”
她太清楚這種輿論機制了。
顧氏內部有問題,這是一層。
顧宴州最近和她的糾葛,是第二層。
而她獨立以後一路走高,恰好成了最醒目的對照組。
三層一疊,甚麼都容易被講成“顧宴州為了前妻失控,連公司都顧不上”。
最省事。
也最抓人。
林寧急了。
“那怎麼辦?要不要我們這邊直接發宣告切割?”
溫灼沉默幾秒,搖頭。
“現在發,反而像在急著撇清。”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而且我不想再替顧氏收場了。”
是啊。
以前她總在替顧家、替顧氏、替顧宴州顧體面。
現在她不想了。
她只想顧好自己。
——
顧宴州這邊的緊急會議,開得很難看。
一個老董事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冷聲道:
“顧總,現在外面都怎麼說,您心裡清楚吧?”
“珠寶線的問題壓了這麼久,該爆的時候爆;您這邊又忙著給前妻清舊賬、擋風波,市場自然會懷疑,您是不是已經把心思放偏了。”
“顧氏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不能你想護誰就護誰。”
最後一句說出來,整個會議室都靜了一下。
因為太直接了。
可也正因為太直接,反而像把大家心裡不敢明說的東西全抖出來了。
顧宴州坐在主位,聽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一點溫度都沒有。
“說完了?”
沒人接。
顧宴州抬眼,語氣平靜得可怕。
“第一,珠寶線的問題,不是這兩天才有,是諸位過去一年睜隻眼閉隻眼養出來的。”
“第二,清舊賬是因為顧氏欠了別人,不是我發善心。”
“第三——”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這一圈人臉上一一掃過去。
“溫灼不是顧氏的問題。”
“她離開以後,顧氏為甚麼轉不動,你們比我清楚。”
這話一出,幾個董事臉色都變了。
因為他這等於把那層布徹底扯了。
沒有再裝。
也沒有再留甚麼體面。
一個年紀稍長的董事沉著臉開口:
“顧總,你這話就不合適了。難不成顧氏這麼大的盤子,還離了一個女人就——”
“是。”
顧宴州打斷他,連猶豫都沒有。
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
高銘站在後面,後背都繃緊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駁斥。
是正面掀桌。
顧宴州看著對方,一字一句:
“離了她,顧氏珠寶線就是轉不動。”
“因為這些年真正把審美、工藝、門面和外界口碑撐起來的人,本來就是她。”
“不是顧家,不是顧氏,也不是我。”
沒有人說話了。
不是不想說。
是根本接不上。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可也正因為這是事實,才最傷顧氏的臉。
那位董事被噎得臉色鐵青,半天才咬牙道:
“顧總,您今天這個態度,是打算為了一個外人,把整個顧氏都架起來?”
顧宴州靠回椅背,眼底冷得發沉。
“她不是外人。”
“是我們欠過的人。”
“而顧氏走到今天,也不是被她拖垮的,是被自己拖垮的。”
會議到這裡,已經算徹底撕破了。
沒人再能用“情緒化”“分心”這類詞去軟綿綿找臺階。
因為顧宴州已經把最硬的那句扔出來了。
他甚至不再在乎,別人會不會覺得他瘋了。
會後,高銘跟著他回辦公室,心還沒完全放下來。
“顧總,您今天這樣……外面可能會更難壓。”
顧宴州把領帶扯鬆了一點,聲音很低。
“壓不住就不壓。”
高銘一怔。
顧宴州抬頭,眼底佈滿了熬出來的紅。
“顧氏自己爛了,就別拿她擋。”
這句話說得太輕了。
輕得反而更重。
高銘忽然就明白了。
顧總現在不是不顧大局。
他只是終於不肯再讓“溫灼”兩個字,替顧氏墊在底下了。
——
可顧宴州越這樣,外面的風聲就越大。
當天晚上,幾個圈內群已經傳瘋了。
“顧總今天在董事會上直接認了,說顧氏珠寶線離了溫灼就是不行。”
“真的假的?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
“不是打臉,是瘋了。”
“我看他這不是追妻火葬場,是要把自己也燒進去。”
訊息傳到溫灼耳朵裡時,她正在看巴黎那邊發來的第二版合作排期。
林寧舉著手機衝進來,表情複雜得一言難盡。
“姐……你要不要先看這個?”
溫灼接過來,掃了兩眼,神色還是淡的。
林寧盯著她,小心問:
“你……沒事吧?”
溫灼把手機還回去,低頭繼續翻文件。
“我能有甚麼事。”
“可他說得也太……”林寧卡了一下,“太真了。”
溫灼動作頓了頓。
是啊。
太真了。
真到不像公關話術。
也不像故作深情。
更像一個人已經被逼到角落裡,終於不想再替任何人裝了。
她安靜了幾秒,才輕聲說:
“那是他的事。”
還是這句話。
可林寧聽得出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姐說“那是他的事”,是真的很穩,很冷,很能切開。
這次,卻像是在壓著甚麼。
不是動搖。
是酸。
一種很遲、很無用、卻又很真實的酸。
——
而另一邊,趙承比她更早一步察覺到了不對。
不是因為顧宴州那場董事會發言。
是因為溫灼今晚,明顯有點走神。
他來工作室送確認版的採訪提綱時,溫灼接過來,居然看了兩頁都沒翻頁。
趙承靠在桌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今晚有心事。”
溫灼回神,看向他。
“很明顯?”
“對我來說,挺明顯。”
她笑了下,沒接。
趙承也沒追著問,只把另一份資料遞給她。
“先看這個。巴黎那邊如果六月過去,落地時間會很緊,你得提前想好這邊誰留守。”
溫灼點頭,把思緒收回來。
可趙承看著她,還是忽然問了一句:
“是不是顧宴州那邊出事了?”
溫灼動作一頓。
她沒想到趙承會直接點出來。
沉默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趙承站直了些,語氣倒還是平的。
“心疼了?”
這問題來得很輕。
沒有咄咄逼人。
也不是故意試探。
更像是,他在認真確認她心裡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溫灼低頭看著手裡的紙,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不是心疼。”
“那是甚麼?”
她想了想,慢慢開口:
“是有點可惜。”
趙承沒說話。
“可惜他現在終於知道該怎麼說了。”溫灼抬起眼,神色很平靜,“也終於知道,不該再拿我去替顧氏墊底了。”
“可這些話、這些反應,本來都該更早一點。”
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承聽懂了。
她不是在回頭。
也不是在心軟。
她只是在為那段原本真的有機會的關係,感到遲來的可惜。
這比“還愛”要安全。
卻也比“徹底無感”更難處理。
因為可惜,本身就是一種殘留。
趙承垂眸笑了下,語氣倒還是松的。
“那我是不是得謝謝他。”
溫灼一愣。
“謝甚麼?”
“謝謝他把錯都踩完了。”趙承看著她,半真半假地說,“至少以後我要是想犯同樣的錯,就會顯得特別蠢。”
溫灼被他這句逗笑了。
那點原本壓在心口的沉,也終於鬆了一點。
趙承看著她重新笑起來,心裡卻並沒有完全輕鬆。
因為他知道,顧宴州今晚這一遭,不是沒有用。
至少,溫灼是真的被觸動了一下。
哪怕不是回頭。
也不是動心。
可那一下觸動,就已經夠讓人警惕。
——
第二天,事情徹底發酵。
顧氏股價短線震盪,珠寶線幾個原本搖擺的合作方開始要求延後簽約,顧家老宅更是被媒體堵得出不了門。
顧夫人終於坐不住了,親自來了顧氏。
她一進辦公室,就把門關上,臉色難看得厲害。
“顧宴州,你到底還想鬧到甚麼時候?!”
顧宴州抬起頭,眼下有很重的疲色,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冷。
“我鬧甚麼了?”
“你還問我?”顧夫人聲音都發緊了,“你當著董事會那幫人的面說那種話,現在外面全在看顧家的笑話!你為了溫灼,連顧氏都不要了嗎?!”
顧宴州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媽,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是在‘為了溫灼不要顧氏’?”
顧夫人一噎。
“難道不是?!”
“不是。”顧宴州聲音不高,卻壓得人發冷,“我是終於不想再用她替顧氏擦屁股了。”
“顧家欠她,顧氏欠她,我也欠她。可你們每一個人,到現在都還在想怎麼把她拖回來繼續墊著。”
“憑甚麼?”
最後三個字,很輕。
卻像刀子一樣。
顧夫人看著自己兒子,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第一次在顧宴州臉上看見一種近乎厭倦的東西。
不是對溫灼。
是對顧家。
像是他終於被耗到了極限。
顧宴州站起身,聲音已經很平了。
“您回去吧。”
“以後顧家的事,別再拿到公司來找我。”
顧夫人怔住。
“你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從今天起,顧家和顧氏的邊界,您自己記清楚。”
“還有——”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別再動溫灼。”
“否則,您知道我做得出來。”
顧夫人臉色一下就白了。
因為她聽懂了。
這不是氣話。
也不是威脅。
是顧宴州真的已經到了,連她這個母親都不想再讓半步的地步。
——
而顧宴州真正徹底失態,是在那天晚上。
事情起因很簡單。
趙承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文案。
只有一張圖。
圖裡是溫灼工作室的院子,暮色很淡,桌上攤著一堆巴黎合作資料,旁邊一隻白瓷杯,杯沿沾了很淺一點口紅印。
拍得很剋制。
也很乾淨。
外人看起來,就是順手一拍。
可顧宴州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溫灼的杯子。
也是溫灼的院子。
而拍照的人,顯然就在她身邊。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久到高銘進來彙報第二天的安排,都發現老闆沒抬頭。
“顧總?”
沒有回應。
高銘又叫了一聲。
顧宴州這才像回過神來,慢慢把手機扣到桌上。
可那一下用力有點重,手機邊角砸在桌面,發出一聲很悶的響。
高銘心裡一沉。
因為他幾乎從沒見過顧宴州這樣。
不是發火。
不是拍桌子。
不是冷臉訓人。
是那種情緒已經壓到極限,反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狀態。
過了好幾秒,顧宴州才啞著嗓子開口:
“出去。”
高銘沒敢多問,轉身就走。
門合上的那一刻,顧宴州終於抬手,狠狠按住了眉心。
那張照片像烙在腦子裡一樣,怎麼都壓不下去。
不是因為內容多曖昧。
恰恰因為不曖昧,才更疼。
因為這說明,趙承已經自然到可以在溫灼的院子裡、在她的燈下、在她的杯子旁邊,隨手拍一張這樣的照片。
而這種“自然”,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說明問題。
說明他正在一點一點,進入她現在的生活。
說明她沒有拒絕。
說明他這個“等”,真的等來了別人往前。
顧宴州閉著眼,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過了很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得發澀,也發苦。
他終於明白,甚麼叫兩頭失火。
一頭是顧氏。
一頭是溫灼。
而他站在中間,哪邊都救不了。
不,準確說,是哪邊都來不及了。
——
這一晚,溫灼並不知道趙承發了朋友圈。
她看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林寧拿著手機,表情很精彩。
“姐,趙主編……是不是在暗戳戳宣示主權?”
溫灼接過來,看見那張圖,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沉默。
她知道趙承不是會亂來的人。
這條朋友圈,大機率不是為了刺激誰。
只是他自己覺得,這一刻很好,隨手就發了。
可問題就在於——
這種“順手”,本身就說明了很多東西。
她把手機還回去,語氣還算平靜。
“他沒寫甚麼。”
“可就是因為甚麼都沒寫,才更像有事啊。”林寧一臉看透一切,“有時候沒文案,比有文案狠多了。”
溫灼沒接。
她只是低頭看著桌上那一摞巴黎資料,忽然有一點很清楚的感覺——
有些事,真的快到不能再裝作沒發生了。
不是顧宴州那邊。
是她自己這邊。
她對趙承,已經沒法再完全用“體面”“舒服”“不討厭”去概括了。
可與此同時,顧宴州那些遲來的變化和失態,也確實在她心裡留下了很淡、卻真實的波紋。
這不是搖擺。
也不是腳踩兩條船。
只是人心本來就不會那麼幹脆。
尤其當你曾經很認真地愛過一個人,而另一個人,又真的正在用一種很正確的方式靠近你。
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
自己不能糊塗。
更不能因為誰更讓人心疼,或者誰更體面,就草率往前走。
——
溫灼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撥出一口氣。
外面天光正亮。
她看著院子裡那面被晨光照亮的採光牆,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該做決定了。”
林寧沒聽清。
“姐,你說甚麼?”
溫灼轉過頭,神色已經重新穩下來。
“沒甚麼。”
“今天把巴黎那邊的第一輪物料準備完。”
“還有,約趙承今晚見一面。”
林寧眼睛一下睜大。
“你要……”
溫灼淡淡看她一眼。
“只是聊聊。”
可林寧知道。
這次,不會只是“聊聊”那麼簡單了。
因為火,已經燒到了最裡面。
再拖下去,誰都不會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