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兩邊失火
顧宴州“等”的代價,很快就來了。
而且來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先出事的,不是溫灼這邊。
是顧氏。
準確說,是顧氏珠寶線壓了很久的一條舊供應鏈,突然在這時候出了問題。上游一家老工坊被匿名舉報工藝造假、材料來源不明,雖然事情還沒徹底坐實,可風聲一出去,連帶著顧氏幾條準備重啟的高階線都被卡住了。
董事會當天就炸了。
顧宴州剛進會議室,文件就被人摔到桌上。
“顧總,這就是你這段時間的工作成果?”
“顧家那邊的爛攤子你要管,溫灼那邊的舊賬你要清,現在好了,自己家裡先起火了。”
“珠寶線本來就傷筋動骨,現在又被人盯著打,顧總總得給個說法吧?”
整個會議室氣壓低得嚇人。
顧宴州坐到主位,翻開材料,神色看不出波動。
他越靜,底下人反而越急。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最近這段時間,顧宴州的精力被分走了太多。
顧家老宅鬧。
顧氏舊賬清。
溫灼那邊但凡有點動靜,他這裡再不出手,也得先防著顧家的人犯蠢。
現在供應鏈這顆雷一炸,立刻就有人把鍋順理成章扣到他頭上了。
高銘站在一旁,看著桌上一張張發難的臉,心都提起來了。
可顧宴州只是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才淡淡抬眼。
“說完了?”
沒人接。
顧宴州合上文件,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
“第一,老工坊的問題,不是現在才有,是去年就在拖。第二,這條供應鏈是誰拍板留的,資料上寫得很清楚,不是我。第三——”
他目光壓過去,聲音沉了一點。
“顧氏現在出問題,和我清不清顧家的賬、認不認溫灼那邊的舊事,沒有半點關係。諸位要甩鍋,也找個像樣點的理由。”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了。
因為他說得全對。
問題一直在。
只是之前沒人敢掀。
現在一出事,大家就想找個最方便的背鍋位。
而顧宴州顯然不準備接這個鍋。
可安靜不過兩秒,還是有人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可外面現在都在說,顧氏珠寶線本來就是靠溫灼撐起來的,她一走,這條線就垮——”
這次話沒說完,顧宴州已經抬頭看過去。
眼神冷得那人後半句直接嚥了回去。
“既然知道她重要,當初就不該一起把人逼走。”
這句話一出,連高銘都心口一震。
不是因為重。
而是因為顧宴州現在已經越來越不避諱了。
他不再試圖粉飾甚麼,也不再替顧家、替顧氏維持那些體面的表象。他像是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錯了就是錯了,丟了就是丟了,裝得再漂亮,也蓋不住根已經爛過。
會議後半程,顧宴州直接把幾條責任線拆了,法務、風控、供應鏈一條條壓下去,誰的問題誰自己收拾,沒人再敢把話題往“溫灼”身上扯。
可高銘知道,這只是表面穩住了。
真正麻煩的是外面。
顧氏最近風聲太差,只要再有一點不順,就會被外界自動和“顧宴州為了前妻無心公司”這種話術綁在一起。
這對顧氏來說,不是小事。
對顧宴州來說,更不是。
——
同一時間,溫灼這邊卻在慢慢升溫。
不是事業線。
是她和趙承之間那條原本一直很剋制的線。
木匣事件後,溫灼表面上沒甚麼變化,照舊忙,照舊冷靜,照舊把手頭所有事按部就班往前推。可林寧還是看出來了——她姐最近有時候會發一會兒呆。
不長。
就幾秒。
像是忽然想到甚麼,又很快收回去。
林寧本來以為這是顧宴州在“等”的後遺症。
結果很快發現,不全是。
週日下午,趙承來工作室送巴黎那邊補充資料,順便帶了兩張小眾影像展的票,說有個法國攝影師拍了很多關於“舊飾物與女性身體記憶”的東西,溫灼可能會感興趣。
這次他甚至沒問“有沒有空”。
只把票放在桌上。
“晚上七點,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當我多帶了兩張票,自己浪費。”
說完,他就轉身去和林寧確認下週的採訪流程了。
動作自然得像只是順手給了一個參考。
溫灼低頭看著那兩張票,沒說話。
林寧從旁邊探頭,壓著聲音八卦:
“姐,這招是不是更高了?”
溫灼把票扣上,語氣淡淡。
“高甚麼?”
“就是不逼你、不問你、不讓你有負擔,但東西又確確實實遞到了你手裡。”林寧一臉認真分析,“這種追法,最要命。”
溫灼被她說得一頓,隨即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最近宮鬥劇看多了?”
林寧不服。
“我這是實戰觀察。”
說完又小心補一句:“那你去不去?”
溫灼沒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頭重新翻開資料,過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林寧眼睛瞬間就亮了。
“我就知道!”
溫灼沒理她,筆尖落回資料頁,心裡卻比面上亂一點。
其實她知道,自己現在對趙承,已經不只是“一個很舒服的追求者”那麼簡單了。
她開始願意去。
開始願意想。
開始在他說話時,不自覺地去分辨那些溫柔是不是隻對她一個人生效。
這很危險。
卻也很真實。
因為這意味著,她心裡那道門,不是沒開。
只是還沒有完全開。
——
晚上七點十分,溫灼還是去了。
影像展的人不多,場子很安靜,放的大多是舊首飾、舊婚紗、舊照片、舊身體姿態的特寫。光影壓得很低,人走在裡面,呼吸都會不自覺輕一點。
趙承站在入口那邊,看見她來,眼底那點笑意很淺,卻一下就亮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溫灼走過去,聲音很平。
“你不是說,浪費了算你的?”
“所以我已經做好浪費的準備了。”趙承把另一張票摺好放進口袋,“但看來今晚運氣不錯。”
溫灼沒接這句,只和他並肩往裡走。
展覽看到一半,兩人在一組舊婚飾影像前停下來。
那組作品拍的是一整套民國時期的婚冠,從最璀璨的那一刻,到金絲褪色、點翠剝落、簪腳氧化、底託發黑,一路拍到最後只剩殘件。
鏡頭很剋制。
沒有煽情。
可越剋制,越讓人覺得舊。
溫灼看了很久。
趙承在旁邊陪她站著,過了一會兒,輕聲問:
“在想甚麼?”
溫灼看著那頂已經舊得快看不出原貌的婚冠,低低開口:
“在想,有些東西真奇怪。”
“怎麼奇怪?”
“明明當初也很隆重,很鄭重,很像一輩子都不會壞。”她語氣很輕,“可真到了後面,壞起來也很安靜。”
趙承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不只是婚冠。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道:
“那是因為,壞掉這件事,從來都不是一瞬間。”
溫灼側頭看了他一眼。
趙承望著那組影像,聲音低而平穩。
“真正毀掉一件東西的,不是最後那一下。”
“是前面很多次,小問題被忽略,小裂縫被放著不管,小損耗也總覺得以後再修。”
“等到最後想修的時候,早就不在原樣了。”
這話落下來,展廳裡安靜得只剩投影的微弱電流聲。
溫灼站在那裡,心口像被甚麼輕輕壓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趙承還是聽懂了。
聽懂她在說甚麼。
也知道她是借題發揮。
卻沒有急著替她下定義,也沒有順勢往顧宴州身上引,只是把話接在她能承受的地方。
這種分寸,很難得。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趙承偏頭看她,眼神很靜。
“溫灼。”
“嗯?”
“你現在還會怕嗎?”
她怔了一下。
“怕甚麼?”
“怕再開始一段關係。”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被問到了。
溫灼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組照片,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會。”
“為甚麼?”
“因為我現在很清楚,關係不是開始就算贏。”她輕輕扯了下唇角,“一開始誰都會好,真正難的是後面。”
趙承看著她。
“那你覺得,我也只是開始會好嗎?”
溫灼回過頭,目光和他撞上。
這次,誰都沒有躲。
趙承問得很坦蕩。
沒有逼迫。
沒有委屈。
也沒有故作可憐。
只是平靜地把問題遞給她。
溫灼沉默幾秒,忽然笑了。
“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我還沒有看到你讓我想退的地方。”
這句話一出來,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這幾乎已經不算純粹的拒絕了。
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很輕的鬆口。
趙承也明顯愣了一瞬,隨即眼底那點壓著的笑,終於慢慢散開。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你別得寸進尺。”溫灼先一步打斷,語氣卻沒甚麼殺傷力。
趙承笑出聲。
“行。”
“我慢一點。”
“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溫灼移開視線,沒再說話。
可她耳尖,還是很輕地熱了一下。
——
而這一幕,又一次沒逃過顧宴州的眼睛。
不是他故意跟。
是真的巧。
今晚顧氏一個海外合作方臨時改地方,把見面地點定在這座影像館樓上的私人會客廳。
顧宴州從樓上下來時,一眼就透過展廳玻璃看見了溫灼。
也看見了趙承。
也看見了那句——
“至少現在,我還沒有看到你讓我想退的地方。”
他站在走廊盡頭,腳步硬生生停住。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明明展廳音樂很輕,明明旁邊還有合作方在說話。
可那一句,還是像被人直接送到耳邊一樣,清清楚楚砸進他心裡。
不是“我喜歡你”。
不是“我願意試試”。
可恰恰因為不是,所以才更致命。
因為這說明,溫灼開始認真看趙承了。
她不再只是預設他“不錯”。
而是在判斷——這個人,會不會讓我退。
這意味著甚麼,顧宴州太清楚了。
意味著趙承已經真正走到了她的判斷範圍裡。
而他自己,卻是那個讓她退過、痛過、最後徹底抽身的人。
合作方還在旁邊說甚麼,顧宴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高銘站在後面,看見自家老闆那一下發白的臉色,心都沉了。
他知道,今晚這一刀,比前面所有那些“看見她和趙承一起”都狠。
因為這不再只是危機感。
是結果開始成型了。
——
回去的車上,顧宴州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車開進顧家老宅,高銘才聽見他低低開口:
“高銘。”
“在。”
“最近顧氏還有哪些非必要應酬?”
高銘一愣,立刻報了幾個。
顧宴州閉著眼,聲音很沉。
“全推。”
“可是有兩場和海外線有關——”
“我說,全推。”
高銘一下噤聲。
因為他聽出來了。
顧總現在已經不是單純在壓火。
而是在做某種決定。
——
第二天上午,顧宴州第一次主動去見了顧老爺子。
不是在老宅。
是在顧氏舊樓最頂層那間很久沒人進去過的茶室。
顧老爺子年紀大了,最近已經很少過問具體業務,可顧宴州這次約見,顯然不是普通家常。
他進去的時候,顧老爺子正在泡茶。
“稀奇。”老人家抬眼看他,“你現在還願意主動來找我?”
顧宴州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我想和您談顧家的邊界。”
顧老爺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從現在開始,顧家所有人,不能再以任何形式接觸溫灼、影響溫灼、借顧家的名義給她找一點麻煩。”
老人家眯了眯眼。
“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條件。”顧宴州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冷,“是通知。”
這話一出,茶室裡空氣都變了。
顧老爺子盯著自己這個一向最像他的孫子,忽然笑了一聲。
“為了一個女人,你現在是打算連顧家都不要了?”
顧宴州垂著眼,淡聲道:
“顧家要不要我,我不確定。”
“但溫灼不能再被顧家碰一下。”
“這是底線。”
顧老爺子眼底的笑一點點淡了。
“你威脅我?”
顧宴州終於抬眼,目光筆直地看過去。
“不是威脅。”
“是我終於明白,甚麼叫晚了一步。”
“我已經晚了很多步,不會再讓顧家替我繼續晚下去。”
這句話落下,連顧老爺子都靜了幾秒。
因為他第一次在顧宴州身上,看見一種近乎執拗的東西。
不是年少輕狂的執拗。
也不是意氣用事的執拗。
而是一個人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之後,不肯再讓同樣的錯發生第二次的執拗。
茶涼了半盞。
顧老爺子忽然問:
“她就那麼好?”
顧宴州沉默很久,才低聲答:
“不是她有多好。”
“是我再也遇不到第二個,像她那樣認真愛過我的人。”
這句話,終於讓顧老爺子徹底沒再說話。
——
而溫灼這邊,還不知道顧宴州已經把火燒到顧老爺子面前去了。
她只知道,自己最近心裡那點鬆動,越來越沒法裝看不見了。
週日傍晚,趙承送她回工作室。
車停下後,兩人都沒急著下車。
外面夕陽壓得很低,金色的光落在擋風玻璃上,把車廂裡也映得暖了一層。
趙承偏頭看她。
“我這兩天是不是表現不錯?”
溫灼低頭解安全帶,聞言動作一頓。
“你最近怎麼總喜歡問這種話?”
“因為我得確認進度。”趙承一臉理所當然,“不然我白努力了怎麼辦?”
溫灼被他說笑了,抬眼看他。
“那你想要甚麼進度?”
趙承盯著她,眼神慢慢認真下來。
“溫灼。”
“嗯。”
“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這句話一出來,車廂裡忽然靜了。
溫灼看著他,沒動。
不是排斥。
也不是慌。
只是那一瞬間,腦子裡忽然空了一下。
趙承也沒催,只安靜等著。
過了很久,溫灼才輕輕開口:
“趙承。”
“嗯?”
“再等等。”
不是不行。
也不是拒絕。
是——再等等。
趙承眼底那點情緒很輕地動了一下,最後卻只笑著點頭。
“行。”
“我等。”
他說得太自然,太鬆,反而讓溫灼心口有一點發緊。
因為她知道,自己剛剛那句“再等等”,其實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是在拒絕了。
更像是……
她也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
這一晚,林寧發現溫灼回來後,居然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的晚霞。
她跑過去,小聲問:
“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溫灼回神,輕輕笑了下。
“有一點。”
“跟趙主編有關?”
溫灼沒否認。
林寧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是不是說明——”
“說明我可能真的要往前走了。”溫灼看著遠處慢慢暗下去的天,聲音很輕,“只是我還需要一點時間,確認自己不是因為被誰對比出來了,才想往前走。”
林寧一怔。
因為她一下就聽懂了。
溫灼不要的是“誰比顧宴州更好,所以我選誰”。
她要的是——
哪怕沒有顧宴州作對照,哪怕沒有過去那段失敗婚姻做背景,我也是真心覺得,這個人值得我往前走一步。
這才是她對自己負責的方式。
——
而顧宴州這一晚,坐在書房裡,第一次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不是因為顧氏。
不是因為顧家。
不是因為董事會那群人又開始借題發揮。
而是因為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溫灼真的要往前走了。
不是傳聞。
不是猜測。
不是危機感作祟。
是真的。
而最諷刺的是,他這一次甚麼都不能做。
因為他現在所有的剋制、所有的“等”,本來就是為了不再逼她。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走向別人。
這才是最狠的火葬場。
不是你跪,她不回頭。
是你連跪都不敢跪得太近,怕驚著她。
而她,就在你眼前,慢慢開始走向一條沒有你的新路。
顧宴州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許久,才把臉埋進掌心裡,很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一點溫度。
全是苦。
他終於明白。
有些代價,不是認錯就能抵的。
也不是後悔就能換回來的。
晚了,就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