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的慌了
溫灼最近很忙。
忙到連顧宴州那晚站在院門外說過甚麼,都被她壓到了很後面。
新一批樣品要校色,海外展陳那邊要改陳列邏輯,沉光主線第一輪預售資料也出來了,遠比預期更漂亮。工作室裡從早到晚電話不斷,連林寧都開始一邊吃飯一邊回訊息,忙得腳不沾地。
可人一忙起來,反而最容易讓另一個人慌。
顧宴州就是。
因為他忽然發現,溫灼是真的一點一點從他的生活裡抽走了。
不是鬧脾氣式的抽走。
也不是等著他哄的抽走。
而是徹底、安靜、堅定地,把屬於“顧太太”的那部分自己,全部收回去了。
她不再問他回不回家。
不再關心他有沒有按時吃飯。
不再替他留餘地。
甚至連他的名字,在她那裡都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舊識。
這種變化,不像刀捅進來那樣見血。
卻比見血更磨人。
是一點一點地讓你明白——
她真的不要你了。
——
三天後,沉光工作室接了個大單。
是海城新開的高階藝術酒店,想做一套“東方婚禮”主題的常設珠寶陳列,點名要溫灼親自帶團隊。
簽約那天,酒店方把合作晚宴也定了下來。
地點不偏不倚,就在顧氏旗下的雲庭會所。
林寧知道訊息時,第一反應就是皺眉。
“這也太巧了吧。”
溫灼翻著專案資料,頭都沒抬。
“專案好就接,地方不重要。”
“可那邊畢竟是顧氏的地盤。”
“那又怎麼樣?”溫灼淡淡道,“顧氏開的地方,我連飯都不能吃了?”
林寧噎了一下,隨即點頭。
“也是。”
溫灼現在最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
她不躲。
也不避。
以前是顧家和顧氏像一張網,把她困在裡面。現在她走出來了,那些地方對她來說,不過就是一個普通場子。
誰尷尬,誰自己受著。
晚上七點,溫灼準時到了雲庭。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耳邊只戴了一對細鑽耳釘,頭髮挽起,露出修長白淨的頸線。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偏偏讓人一眼就挪不開。
她一進門,原本還在寒暄的一圈人,都明顯靜了一下。
酒店方負責人率先迎上來,態度熱得不行。
“溫老師,終於見到您真人了。”
溫灼笑著跟對方握手。
“久等了。”
一旁幾位合作方也很快圍了上來,話題從設計聊到工藝,再聊到最近那場聯展風波。溫灼應對得很從容,不多說自己委屈,也不刻意賣慘,只把該說的說清楚。
她現在身上有一種很穩的氣場。
不是從前顧太太那種被照顧得很好的溫柔體面。
而是自己能扛事、自己能做主的篤定。
正說著,身後忽然有人低聲叫了一句:
“顧總來了。”
溫灼手裡的酒杯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
下一秒,顧宴州已經走到了這邊。
他今晚顯然不是來應酬的,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冷峻得近乎疏離。可他的目光從進門開始,就沒離開過溫灼。
酒店負責人一見他,立刻笑著起身。
“顧總,正好,給您介紹一下——”
“不用介紹。”顧宴州聲音不高,卻很穩,“我認識。”
包廂裡空氣瞬間微妙了一點。
誰不認識。
全海城都知道。
離過婚的前妻。
現在風頭正盛的獨立主理人。
也是顧宴州親手弄丟的那個人。
負責人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打圓場。
“那更好了,大家都是熟人,今晚這頓就更好聊了。”
顧宴州沒接話,只看向溫灼。
“介意我坐這兒嗎?”
他問得很客氣。
客氣得不像顧宴州。
溫灼抬眼看他,語氣平平。
“顧總自己的地方,想坐哪兒都行。”
這話不軟不硬。
聽著像給面子,實際卻把距離拉得很開。
顧宴州眸色微沉,最終還是在她斜對面坐下。
整場晚宴下來,氣氛表面上很順。
可熟悉的人都看得出來,不對勁。
因為顧宴州太安靜了。
他以前應酬不是這樣的人,場子裡該接話的時候會接,該控節奏的時候會控,分寸拿捏得極穩。可今晚,他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坐著,聽別人和溫灼說話。
她談專案。
她講理念。
她偶爾低頭看資料,偶爾抬眼笑一下。
而他只是看著。
看著她像一輪已經升起來的月亮,越來越亮,越來越高,和顧家、和顧氏、和他,都越來越沒有關係。
酒過三巡,酒店方一個副總開玩笑似的感嘆了一句:
“說真的,像溫老師這種人,誰要是能娶回家,真是賺大了。”
這話一落,桌上靜了兩秒。
有人尷尬,有人裝沒聽見。
顧宴州的手指卻明顯收緊了一下。
那副總還沒察覺,繼續笑著說:
“漂亮、有能力、有審美,還能自己撐起一攤事業。別說結婚了,我要是單身,我都得追。”
旁邊有人趕緊輕咳了一聲,想把話題岔開。
溫灼卻先笑了。
她端起酒杯,語氣淡淡的。
“那可能得讓您失望了。”
“我現在,暫時沒興趣再考慮婚姻。”
一句話,把所有可能都堵死了。
顧宴州垂著眼,沒說話,喉結卻很輕地滾了一下。
那副總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舉杯打哈哈:
“是是是,事業為重,事業為重。”
場子很快被圓過去。
可顧宴州心裡那口氣,卻像是被人狠狠壓了一下。
他以前一直覺得,溫灼只是不要“現在的他”。
只要他變,只要他追,只要他一次次去證明,她總有一天會重新看見他。
可剛剛那一瞬間,他忽然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她不是不要“現在的顧宴州”。
她是連婚姻這件事,都不想碰了。
是他把她傷到了這種地步。
——
晚宴散場已經快十點。
溫灼和合作方確認完最後幾個細節,準備離開時,外面下起了雨。
林寧去取車,門口只剩溫灼一個人。
雲庭門廊的燈很亮,雨線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臺階上,像一層薄霧。
溫灼正低頭回訊息,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她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顧宴州站在她身側,把一把黑傘遞給她。
“拿著。”
溫灼沒接。
“我有人來接。”
“林寧去地下車庫了,雨一時半會停不了。”顧宴州聲音低沉,“先拿著。”
溫灼這才抬眼看他。
“顧宴州。”
“嗯。”
“你現在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
可顧宴州臉色還是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因為比起她冷臉,比起她刺他、罵他、嘲諷他,她現在這樣直白地說“困擾”,反而更狠。
說明她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多餘牽扯。
顧宴州握著傘柄的手停了兩秒,才低聲說:
“我只是怕你淋雨。”
“以前我也淋過很多次。”溫灼看著他,語氣很淡,“你沒見過而已。”
這句話一落,顧宴州像是被甚麼狠狠釘住。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不是今晚。
她說的是這些年。
那些她等他回家、替他撐場、替顧家收拾爛攤子、一個人把委屈嚥下去的日子。
她淋了那麼多場雨。
而他一次都沒替她撐過傘。
顧宴州喉嚨發緊,半晌才啞聲開口:
“溫灼,我……”
“別說了。”她打斷他,“我現在真的不想聽。”
雨聲更密了。
兩人就那麼站著,隔得不遠,卻像隔了很多年。
溫灼移開目光,望著門外的雨幕,過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
“顧宴州,你知道最可笑的是甚麼嗎?”
他看著她,沒有出聲。
“不是你以前對我不好。”
“也不是你現在後悔了。”
“是你現在做的這些,真的會讓我覺得——如果你早點這樣,我們也許不會走到今天。”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可惜,沒有如果。”
顧宴州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這句話,比“我不愛你了”更誅心。
她不是從來沒愛過他。
她是到現在,都承認他們原本有機會。
可這個機會,是他親手錯過的。
而且,永遠不會再有第二次。
就在這時,林寧的車終於開到了門口。
她按下車窗,“姐,上車!”
溫灼應了一聲,抬腳就走。
擦肩而過時,顧宴州忽然低低叫了她一聲:
“溫灼。”
她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顧宴州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很低。
“我會繼續追。”
“但不是逼你回頭。”
“是想讓你知道,我真的在學。”
溫灼安靜了兩秒,才輕聲回了一句:
“那是你的事。”
還是這句話。
還是那樣平靜。
可這一次,顧宴州卻聽出了比上一次更清晰的邊界。
她不攔他。
也不接受他。
他願意學,願意痛,願意熬,都是他的事。
與她無關。
溫灼上了車,車門關上。
林寧一腳油門,車很快開出了雲庭。
後視鏡裡,顧宴州還站在原地。
沒打傘。
任由那場雨把自己一點一點淋透。
林寧看了一眼後視鏡,又看了眼副駕上始終沉默的溫灼,小心問了句:
“姐,你沒事吧?”
溫灼低頭看著手機,像是在回工作訊息。
可螢幕半天都沒動。
過了幾秒,她才輕輕開口:
“沒事。”
“就是忽然覺得,火葬場這三個字,真挺貼切的。”
林寧沒明白,“啊?”
溫灼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被雨打花的霓虹,聲音很輕。
“因為不是他追得多狠,才叫火葬場。”
“是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也終於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越走越遠。”
“這才是火葬場。”
林寧怔住了。
半天沒說話。
而另一邊,顧宴州在雨裡站了很久,才上車。
回到家時已經將近十一點。
顧家老宅仍舊燈火通明。
顧夫人坐在客廳裡,一看見他渾身溼透回來,先是一驚,接著就皺緊了眉。
“你又去找溫灼了?”
顧宴州連外套都沒脫,只淡淡“嗯”了一聲。
“顧宴州,你到底想幹甚麼?”顧夫人壓著火氣,“你們已經離婚了!你現在這樣,外面怎麼看顧家?怎麼看你?”
顧宴州站在玄關,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滴,神情卻冷靜得嚇人。
“我以前在乎這些,所以把她弄丟了。”
“現在我不在乎了。”
顧夫人被他堵得一噎,聲音也跟著尖了些。
“你不在乎?那顧氏呢?董事會呢?還有你以後——”
“媽。”顧宴州打斷她,抬眼看過去,“我以後有沒有體面,不重要。”
“我只知道,她現在不肯回頭,是我活該。”
這話說出來時,客廳裡一下安靜了。
顧夫人望著自己兒子,像是第一次認不出他。
因為從前的顧宴州,永遠理智,永遠剋制,永遠權衡利弊。
他從來不會把“活該”這種詞,用在自己身上。
可現在,他說得那麼平靜。
平靜得像是已經認了。
顧夫人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再說甚麼。
顧宴州也沒再停,徑直上了樓。
回到房間後,他沒有開燈。
黑暗裡,他安靜坐了很久,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溫灼今晚那句——
“如果你早點這樣,我們也許不會走到今天。”
這句話像鈍刀子。
不一下致命,卻每想一遍,就多疼一層。
顧宴州低頭,慢慢抬手,按住了眼睛。
第一次,他生出一種近乎狼狽的恐慌。
不是怕她恨他。
也不是怕她罵他。
而是怕她真的就這麼往前走了。
走到某一天,他連站在她身邊淋一場雨的資格都沒有。
——
第二天一早,溫灼還沒到工作室,趙承就已經坐在門口等她了。
林寧一看到他,就嘖了一聲。
“趙主編,你最近來得是不是有點太勤了?”
趙承挑眉,“沒辦法,有人危機感太重,我不勤快點,怎麼顯得我有競爭力?”
林寧一下就懂了,偷偷去看溫灼臉色。
溫灼卻像沒聽見一樣,推門進去。
“說正事。”
趙承跟進去,把手裡的文件遞給她。
“兩個事。第一,昨晚你在雲庭的照片被人拍了,不過大部分媒體都沒敢亂髮,被壓下來了。第二,巴黎那邊有個獨立策展人看到了你的宣告和專案資料,對你很感興趣,想跟你影片聊一次。”
林寧瞬間睜大眼。
“巴黎?!”
溫灼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神色終於有了點變化。
趙承看著她,笑了下。
“怎麼樣,顧總昨天在雨裡白淋了,你這邊倒是要往更遠的地方走了。”
溫灼沒接他這句打趣,只低頭看資料。
過了幾秒,才平靜道:
“那就約時間。”
趙承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溫灼,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像以前顧宴州最留不住的那種人了。”
溫灼抬眼。
“哪種人?”
“有野心,有能力,有退路。”趙承慢悠悠地笑,“最重要的是,不再把感情當命。”
溫灼聽完,只淡淡笑了笑。
“這不是挺好嗎?”
是啊。
挺好的。
因為她終於學會了,把自己放回自己人生的正中間。
而顧宴州,也終於開始明白——
他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趙承,不是任何一個可能出現在溫灼身邊的男人。
而是溫灼已經越來越完整、越來越明亮、越來越不需要他的那顆心。
這才是他最追不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