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自己的路
沉光工作室開業後的第七天,溫灼第一次碰上了真正意義上的“攔路虎”。
不是顧家。
也不是舒晚那種上不了檯面的試探。
而是行業裡的老資格。
那天下午,溫灼剛從工藝臺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細碎金粉,林寧就拿著手機,臉色不太好地快步進來。
“姐,出事了。”
溫灼抬眸,“怎麼了?”
“海城工藝協會那邊,臨時把你從下個月的非遺聯展名單裡撤了。”
空氣靜了一瞬。
溫灼擦手的動作頓了頓,聲音卻很穩,“理由?”
林寧咬牙,“說是……主理人履歷存在爭議,核心作品歸屬不明,暫不適合以‘獨立設計師’身份參展。”
這話說得委婉。
可誰都聽得出來是甚麼意思。
歸屬不明。
分明就是在影射她之前在顧氏那幾年的作品,影射她離開顧氏以後單飛,是踩著“顧太太”這個身份往上走的。
林寧氣得臉都紅了。
“這也太噁心了吧!他們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個時候說!”
溫灼沒立刻開口,只接過手機,看完那份官方通知。
字面客氣,刀子卻鋒利。
她太熟了。
這種圈內人的打壓,從來不是正面撕破臉,而是輕飄飄一句“有爭議”,就足夠讓你前面鋪出去的路全都卡住。
她沉默了幾秒,把手機遞回去。
“協會那邊是誰在牽頭?”
林寧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溫灼聽完,輕輕笑了下。
“難怪。”
那人曾經和顧氏珠寶線合作過幾年,後面因為分賬和署名問題跟顧宴州有過摩擦。表面上看像是中立,實際上最懂怎麼借勢踩人。
現在她剛獨立,對方踩她,既能賣顧家一個面子,也能順便給她這個新工作室一個下馬威。
一舉兩得。
林寧急了。
“姐,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我去聯絡媒體?或者讓趙主編那邊發個聲?”
“不急。”溫灼把圍裙摘下來,語氣淡得很,“他們在等我急。”
“我越急,這事在外面看起來就越像我心虛。”
“那我們就這麼忍了?”林寧不甘心。
溫灼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誰說我要忍了?”
她走到桌邊,翻開電腦,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整整齊齊,按時間、專案、草圖、打樣、工藝節點、供應商溝通記錄,一份份排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這些年留給自己的底牌。
以前在顧家,她總想著一家人,很多事沒必要算得太清。
後來真走到這一步,她才知道,女人想在名利場裡站穩,光有本事不夠,還得給自己留證據。
“把‘沉光’主線的完整研發鏈條整理出來。”溫灼說,“再把我在顧氏期間所有參與專案裡,屬於我個人原創和主導的部分單獨列證。”
林寧眼睛一亮,“你早就準備好了?”
溫灼低頭點開文件,語氣很平靜。
“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是被逼著學會準備了。”
——
傍晚六點,海城工藝協會的官方賬號忽然多了一條熱帖。
不是回應。
而是一段偷拍影片。
影片裡,是三天前協會內部的閉門小會。
鏡頭拍得不算穩,但聲音很清楚。
“溫灼現在風頭太盛,不壓一壓,以後誰還賣我們面子?”
“顧家那邊雖然沒明說,但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先把她聯展資格緩一緩。”
“歸屬問題最好做做文章,反正外行看熱鬧,只要讓人覺得她作品來路不清,她這波熱度自然會掉。”
這段偷拍影片一出,整個圈子都炸了。
不到二十分鐘,轉發和評論就翻了幾倍。
原本那些還在觀望的人,一下全聞到味了。
不是溫灼作品有問題。
是有人故意卡她。
林寧盯著手機,整個人都懵了。
“這誰放的?”
溫灼也皺了眉。
因為這不是她的安排。
她準備的是證據鏈和公開宣告,不是這種直捅對方肺管子的偷拍影片。
下一秒,趙承的電話打了進來。
溫灼接起。
趙承那邊明顯也剛知道,語氣難得認真。
“不是你放的吧?”
“不是。”
“我就知道不是。”趙承壓低聲音,“現在外面都在猜你背後有人,我先幫你把幾個媒體口風穩住,你這邊別急著發宣告,再等等。”
“等甚麼?”
“等對面更慌。”趙承笑了聲,“這種偷拍影片一出來,最先坐不住的不是你,是那幫人自己。”
溫灼握著手機,隱隱猜到了甚麼。
“是誰做的?”
趙承沉默兩秒,才說:
“八成是顧宴州。”
溫灼沒說話。
趙承像是怕她誤會,補了一句,“偷拍影片未必是他拍的,但能這麼快、這麼準地拿到東西,還敢直接往外放的人,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個。”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趙承忽然嘆了口氣。
“溫灼,他這次不像是在補救。”
“像是在翻舊賬。”
“替你翻。”
——
事情發酵到晚上九點的時候,顧氏官博發了一則宣告。
篇幅不長,字字卻狠。
第一,顧氏承認,溫灼女士曾長期參與並主導顧氏珠寶線多個核心專案的設計與修復工作;
第二,過去對外物料中存在模糊其個人主導貢獻的情況,顧氏承擔全部責任;
第三,即日起,顧氏將對相關歷史宣傳資料逐步更正,並公開致歉;
第四,溫灼女士離職後獨立主理的全部專案,與顧氏無任何權屬爭議,任何影射其作品歸屬不清的言論,顧氏均不認可。
最後一句,更是直接寫明——
“若再有任何機構或個人,借顧氏之名對溫灼女士進行不實打壓,顧氏將視為惡意侵權,依法追責。”
這宣告一出,連林寧都看愣了。
“姐……”
“顧宴州這是瘋了嗎?”
溫灼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份宣告,半天沒動。
她太瞭解顧宴州了。
這個人做事一向剋制、周全、留餘地。
像這種把自己公司舊賬都扯開、把自己臉面都撕下來,只為了替一個已經離婚的前妻正名的事——
從前的顧宴州,做不出來。
可現在,他做了。
而且做得很絕。
絕到幾乎是在告訴所有人:
溫灼是他顧宴州弄丟的人。
誰再踩她,就是踩他。
林寧小心翼翼看她臉色,“姐,你……”
溫灼回神,關掉頁面。
“把我們自己的宣告照常發。”
“啊?還發?”
“發。”她語氣很穩,“他替顧氏認顧氏的錯,我替我自己說我自己的話。兩回事。”
十分鐘後,沉光工作室也發了宣告。
沒有賣慘,沒有煽情,只掛出了完整證據鏈和時間軸。
從第一版草圖,到工藝疊代,再到打樣留存、修復筆記、歷史郵件、專案交接,清清楚楚。
最後只有一句話——
“我不需要任何人施捨清白,只拿回本就屬於我的名字。”
這句話發出去後,評論區幾乎瞬間爆了。
“這才是真女主。”
“顧氏宣告像追悔莫及,溫灼宣告像一刀封喉。”
“她根本不是在求公道,她是在自己給自己立碑。”
“有點明白顧總為甚麼瘋了,這種人,弄丟了誰不瘋。”
林寧翻著評論,越看越激動,差點掉眼淚。
“姐,聯展那邊剛給我打電話,說重新邀請你回去,還想把你的位置調到主展區。”
溫灼神情卻沒太大波動。
“回絕。”
“啊?”
“他們不是邀請我,是怕了。”溫灼淡聲說,“我要去,也不是現在去。”
林寧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
是啊。
現在去,像撿他們給的臺階。
溫灼不要這種臺階。
她要他們以後提到她,都得先把姿態放正。
——
夜裡十點半,溫灼下樓拿咖啡時,看見院門外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車。
她腳步停住。
顧宴州站在車邊,沒有進來,也沒有打擾她。
隔著一扇院門,兩人安靜對視了幾秒。
最後還是溫灼先開口。
“偷拍影片,是你放的?”
顧宴州沒有否認。
“是。”
“誰給你的?”
“協會里有人,欠過我一個人情。”
溫灼看著他,忽然笑了。
“顧總現在為了我,連這種人情都肯用?”
顧宴州喉結滾了滾,聲音很低。
“以前沒替你用過,已經錯了很多次。”
夜風很輕,把他這句話吹得更低了些。
溫灼靠著門,沒有開門,也沒有請他進來。
“顧宴州,你今天這樣,不怕顧氏董事會再鬧?”
“怕。”他答得很平靜,“但比起他們鬧,我更怕別人借我的名字繼續傷你。”
溫灼一時沒說話。
她發現顧宴州現在越來越會說人話了。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我來處理”,也不是“你先委屈一下”的權衡。
而是真正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有一種說不出的酸。
不是因為還想回頭。
是因為她終於看見了一個本來可以更早出現的顧宴州。
她靜了幾秒,才開口:
“你今天替我出頭,我謝謝你。”
顧宴州眼神微動。
下一秒,就聽見她繼續說:
“但我不會因為這個回頭。”
那點剛亮起來的光,像是又被她一句話按滅了。
顧宴州站在原地,半晌,低低“嗯”了一聲。
“我知道。”
溫灼看著他。
“那你還做這些?”
顧宴州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以前我是你丈夫的時候,沒站好你。”
“現在不是了,總不能連人都不做。”
這話落下,院子裡一下安靜得只剩風聲。
溫灼望著他,心口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動搖。
只是酸澀。
很淡,卻綿長。
顧宴州看著她,終究還是沒再往前逼半步。
“你忙吧。”他說,“我就是來看看,你有沒有被這事影響。”
“我沒那麼脆弱。”
“我知道。”顧宴州點頭,“可我還是想看一眼。”
溫灼沒接這句話。
顧宴州也沒再停,轉身上車前,忽然又回頭。
“溫灼。”
“嗯?”
“以後這種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她靜靜看著他。
“你保證得了?”
顧宴州關上車門前,聲音很沉。
“別人,我未必都管得住。”
“但只要還有一個人想踩著你往上爬,我就先讓他下去。”
車門“砰”地一聲合上。
黑車很快開走。
溫灼站在院門後,半天沒動。
林寧不知甚麼時候從裡面探出頭,小聲問:
“姐,人走了?”
“走了。”
“那你怎麼還站這兒?”
溫灼收回視線,低頭笑了笑。
“沒甚麼。”
她只是忽然覺得——
追妻火葬場最折磨人的地方,原來不是他跪得有多狠。
而是他開始一次次做對了。
卻每一次,都晚了一步。
這才最疼。
——
而顧宴州回到顧家老宅時,客廳裡燈火通明。
顧夫人,顧老太太,還有顧氏幾個董事全都在。
顯然,是專門等他。
顧宴州一進門,顧老太太就把茶盞重重放在桌上。
“你今天發的那份宣告,是甚麼意思?”
顧宴州脫下外套,語氣平靜。
“字面意思。”
“顧宴州!”顧夫人先急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份宣告等於把顧家這些年全掀了?!”
“所以呢?”顧宴州抬眸,“不該掀嗎?”
“你——”
“溫灼在顧家這些年,到底替我們兜了多少爛攤子,你們心裡不清楚?”
客廳裡一靜。
顧宴州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以前我不說,是因為我混賬。”
“現在我說,是因為我終於知道,顧家最不該虧待的人,就是她。”
顧老太太臉色難看得厲害。
“你為了一個已經離婚的女人,非要把家裡鬧成這樣?”
顧宴州忽然笑了下。
“奶奶,不是我為了她把顧家鬧成這樣。”
“是顧家先把她逼走,才有今天。”
他這句話落下,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因為沒人反駁得了。
顧宴州站在那裡,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
“從今天起,誰要是還打著顧家的旗號去碰溫灼——”
“別怪我不認人。”
說完,他轉身就走。
顧夫人在後面氣得發抖,顧老太太臉色鐵青,卻誰都沒能再叫住他。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
顧宴州這次不是心軟。
也不是發瘋。
他是徹底站隊了。
站在那個已經不屬於顧家的女人那邊。
哪怕代價是,和整個顧家翻臉。
這一夜,溫灼睡得很晚。
可她第二天一早,還是準時出現在了工作室。
新的樣品、新的合作、新的採訪、新的工藝線,一樣樣排著隊等她。
她低頭翻文件的時候,趙承給她發來了一條訊息。
【昨天看見顧宴州了。】
溫灼回了一個字:【嗯。】
趙承很快又發來第二條。
【說真的,他現在這樣,有點像快瘋了。】
溫灼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平靜回道:
【那是他的事。】
發完這句,她把手機扣到一邊,繼續低頭改圖。
只是筆尖停頓了一瞬。
然後又穩穩落了下去。
是啊。
那是顧宴州的事。
而她現在,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只不過這一次——
顧宴州終於知道,想把她追回來,光靠後悔,是遠遠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