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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越界

2026-05-28 作者:生命壹號

第55章 越界

蘇城這場雨,下得又細又密。

機場出口的人流來來往往,傘面碰著傘面,行李輪在地磚上滾出一串悶響。

溫灼站在原地,隔著雨幕看著顧宴州,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沉下去。

她沒動。

顧宴州也沒再往前。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黑傘,身後跟著一個本地接待模樣的人,整個人比平時更顯得沉靜。

可越靜,越讓人覺得他今天是有備而來。

林寧先憋不住了,拖著箱子往前半步,聲音都壓低了。

“顧總,酒店有問題,您怎麼會比我們還早知道?”

顧宴州目光沒離開溫灼,語氣很平。

“因為我提前讓人確認了。”

林寧:“……”

好。

這已經不是順路。

也不是巧合。

這就是明晃晃跟來了。

溫灼終於抬腳,朝他走過去。

高跟鞋踩過一點積水,裙襬邊緣沾了些潮意,可她整個人的氣場卻比這陰雨天還冷。

她走到顧宴州面前,停下。

“你提前確認了?”

“嗯。”

“我讓你確認了嗎?”

顧宴州喉結滾了一下,低聲道:

“沒有。”

“那你憑甚麼替我確認?”

雨絲從傘沿邊落下來,周圍行人匆匆走過,誰也沒注意到這邊空氣已經緊得快要繃開。

顧宴州看著她,嗓音低沉:

“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

溫灼打斷得很快,連一點縫都沒給他留。

“顧宴州,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這樣很體貼?”

顧宴州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溫灼現在不是在跟他繞彎子。

她是真的在生氣。

而且,是那種已經忍了一路、現在終於不打算忍的生氣。

溫灼看著他,語氣很平,越平越刺人。

“你知道我最煩你甚麼嗎?”

“不是你以前一次次讓我失望。”

“是你總喜歡在我沒同意的時候,替我決定甚麼對我好。”

“以前婚飾的事是這樣。”

“顧家的事是這樣。”

“現在連我來蘇城出個差,你也還是這樣。”

她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你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越過我,插手我,安排我。”

“然後還覺得自己很委屈,是不是?”

顧宴州胸口猛地一沉。

因為她說得太準了。

準得像把他這些天所有小心翼翼、自以為已經很剋制的行為,一層皮都不剩地剝開了。

他這些天確實一直在忍著不去打擾她。

不留名,不邀功,不明著插手。

可今天這一趟蘇城,到底還是暴露了他骨子裡那個最難改的東西——

他還是習慣先替她做決定。

哪怕出發點是怕她出事,怕她再被顧家或者旁的人鑽空子。

可落到溫灼這裡,依舊是一種冒犯。

因為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會預設“顧宴州會替我安排好一切”的顧太太了。

她現在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邊界。

顧宴州沉默了幾秒,聲音發啞:

“我只是怕——”

“怕甚麼?”溫灼看著他,“怕我離了你,事情處理不好?還是怕我不在你眼皮底下,你就不安心?”

顧宴州一下被噎住。

他想說都不是。

可他心裡又清楚,這兩種情緒,他其實都有。

他怕她受委屈。

也怕她越走越遠,遠到自己徹底跟不上。

可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只會更像糾纏。

機場出口一陣風捲著溼氣吹過來,溫灼把耳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神色仍舊冷靜。

“顧宴州,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接受不了,是你的課題。”

“那你現在跟到蘇城來,又算甚麼?”

這句話落下來,連林寧都不敢插嘴了。

因為她看出來了。

這回是真踩到溫灼底線了。

以前顧宴州追到工作室門口,她還只是冷。

現在不是了。

現在她是真的煩。

顧宴州握著傘柄的手收緊了點,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算我沒控制好分寸。”

這句話一出來,林寧都愣了一下。

顧宴州居然會直接認這個?

溫灼眼底也有一瞬極淡的意外。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就收了回去。

“既然知道沒分寸,那就別再繼續。”

“我這趟是來工作,不是來給你製造追妻氛圍感的。”

“你現在回去,我還能當這件事沒發生。”

顧宴州看著她,胸口像被甚麼緩慢地碾了一下。

她連訓斥都訓得這麼清楚。

清楚到沒有一點可供誤會的餘地。

不是欲拒還迎。

不是還留著口子。

是明明白白告訴他——

別跟。

我不需要。

你現在走。

可他既然來了,就不可能真這麼回去。

不是不甘心。

是因為他確實把這邊酒店和接待鏈路都重新篩了一遍,發現原定那邊有一組合作方臨時混進了顧氏舊關係,他不放心。

他怕自己現在一退,她前腳進酒店,後腳就有人拿顧家的名義湊上去。

這種事,他已經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

顧宴州低聲道:

“酒店的事是真的有問題。”

“原定那邊,我已經讓人退了。”

“新酒店離工坊更近,安保和會議室都更合適。”

溫灼聽到這兒,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

“你還是替我決定了。”

“甚至決定完了,才來通知我。”

這一句,把顧宴州徹底釘在了原地。

因為這就是事實。

無可辯駁。

溫灼盯著他,眼底那點最後的溫度也淡下去了。

“顧宴州,你現在不是在追我。”

“你是在換一種更溫和的方式,繼續越界。”

“而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個。”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錘。

顧宴州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晃了一下。

他站在雨裡,看著她,嗓音低得發澀: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溫灼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很平靜地給了答案。

“第一,別跟著我。”

“第二,別替我做決定。”

“第三,別總想透過幫我做點甚麼,來證明你現在學會愛人了。”

“因為我不是你的考卷。”

“你學會了也好,沒學會也好,都不該再來我這裡驗收。”

雨聲一下就清晰起來。

周圍人流仍舊匆忙,可這幾步之內的空氣卻像被徹底凍住。

林寧聽得後背都發麻。

太狠了。

可每一句都對。

因為顧宴州現在所有的“好”,其實都帶著一種很隱晦的索取——

你看,我改了。

你看,我現在會了。

那你能不能回頭看看我?

可溫灼現在最不願意承擔的,恰恰就是這份索取。

她不想再成為任何人成長路上的獎勵。

顧宴州站了很久,終於一點點鬆開了手裡的傘柄。

那把黑傘微微偏了下,雨絲斜進來,落在他肩上,很快洇出一層深色。

可他像是毫無察覺,只看著溫灼,低聲說:

“好。”

溫灼眸光微動。

顧宴州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卻很穩。

“這次是我越界了。”

“酒店你不用管,我讓人把原定的和新定的資料都發給林寧,你們自己選。”

“我不替你決定。”

“如果你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就走。”

這幾句話說得很慢。

像是他真的在一字一句,硬把自己從那種“習慣替她安排”的本能裡拔出來。

溫灼看著他,沒出聲。

顧宴州又補了一句:

“還有,蘇城這兩天,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除非你主動找我。”

這話說完,他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不多。

可那一步的分量,誰都看得出來。

他這是第一次,在溫灼說了“別越界”以後,真的停住。

不是爭辯。

不是解釋。

也不是退半步再找機會繞回來。

是停住。

溫灼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火,莫名其妙就散了一點。

不是心軟。

只是她很清楚,這對顧宴州來說,已經算得上難得。

因為他終於不是嘴上說“我知道了”,行動上卻照舊。

他是真的在收。

——

氣氛正僵著,接機口另一邊忽然又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阿灼!”

林寧和溫灼同時回頭。

一個穿著米白風衣、拎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驚喜。

“還真是你,我剛剛遠遠看著就覺得像!”

溫灼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了。

“周敘?”

“對啊。”對方笑起來,“A大室設系,周敘。你不記得了?”

“記得。”

“那就好,我還怕你現在成大主理人了,把我們這些老同學都忘了。”

周敘說話很自然,眼神也是亮的,一看就是那種大學裡和誰都處得來的人。

他又看了眼她身邊的人,目光掃過林寧,最後落到顧宴州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

但他識趣,沒多問,只笑著道:

“你也來蘇城出差?太巧了,我正好負責這邊一個展陳改造。”

林寧眼睛一下亮了。

老同學?

男的?

笑得還這麼陽光?

她下意識往顧宴州那邊瞄了一眼。

果然。

某人剛剛才壓下去一點的臉色,又一點點沉了。

溫灼倒是很平靜,只點了下頭。

“來談工藝線。”

“那你住哪兒?晚上有空嗎?老同學見面吃個飯?”

周敘這句話出來得自然又輕鬆,完全就是熟人重逢的語氣。

可落在顧宴州耳朵裡,卻還是像根刺。

因為他剛剛才答應這兩天不再出現在她面前。

轉頭,就有別人可以理所當然地約她吃飯。

而他現在,連多看一眼都得剋制。

溫灼想了想,剛要開口,林寧手機先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兩句,立刻抬頭。

“姐,酒店那邊新的資料發過來了,還有工坊負責人說下午可以提前見面。”

溫灼點頭:“知道了。”

周敘笑著退一步,很有分寸。

“你先忙。加個聯絡方式?有空再約。”

“好。”

兩人交換聯絡方式的時候,顧宴州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臉色很淡。

眼神也很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股酸意壓得有多狠。

以前總是別人看著溫灼圍著他轉。

現在輪到他站在這裡,看著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趙承是這樣。

現在連大學同學也是這樣。

而她,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只看著他一個人了。

——

周敘走後,溫灼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向顧宴州。

“資料發給林寧就行。”

顧宴州點頭。

“好。”

“你回去吧。”

顧宴州沉默兩秒,還是應了:

“嗯。”

他說完,真的沒再停,轉身就走進了雨裡。

林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回倒真走了。”

溫灼沒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了一眼顧宴州離開的方向,然後收回視線。

“走吧。”

“先去酒店。”

——

車上,林寧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

“姐。”

“嗯?”

“你剛剛是不是……氣消了一點?”

溫灼側頭看她。

“很明顯?”

“有一點。”林寧比了個小小的距離,“就一點點。”

溫灼靠回椅背,望著窗外潮溼模糊的街景,過了幾秒,才淡淡開口:

“不是氣消了。”

“只是發現,他現在總算能聽懂人話了。”

林寧:“……”

這評價,夠精準。

她忍不住又問:

“那周敘呢?”

“甚麼周敘?”

“老同學啊。”林寧眼睛亮晶晶的,“陽光開朗型,正好是你以前說過會欣賞的那一掛。”

溫灼被她說笑了。

“你怎麼甚麼都記得。”

“我當然記得。”林寧理直氣壯,“我得替你把關。”

溫灼笑著搖了搖頭,沒順著她往下說。

可林寧看得出來,她並沒有因為周敘的出現而心動甚麼。

頂多就是老同學重逢,多一點自然和熟悉。

也就是說——

顧宴州該吃的醋,一點不會少。

可真正威脅到他終局位置的人,暫時還沒有。

這就對了。

這才是正宗火葬場該有的味兒。

——

同一時間,回車上的顧宴州拿出手機,看著剛剛高銘發來的那句:

【顧總,資料已經發給林小姐了。】

他回了個“嗯”。

高銘很快又追了一句:

【您還要繼續留在蘇城嗎?】

顧宴州靠在後座,閉上眼,腦海裡卻全是剛剛機場出口那一幕。

溫灼站在雨裡,眼神冷靜又鋒利,一句一句告訴他:

別跟著我。

別替我做決定。

我不是你的考卷。

每一句都扎得他發疼。

可疼歸疼,他反而第一次有點清醒。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最該改的到底是甚麼了。

不是再多做點甚麼。

不是追著她證明自己現在多會愛。

而是,先學會尊重她。

真正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溫灼。

不是顧太太,不是自己遲來的補償物件,也不是等著他追回來的那個人。

想到這裡,他睜開眼,低頭回了高銘一句:

【留。】

停頓兩秒,又補了一句:

【但不去打擾她。】

發完這條訊息,他把手機扣在膝上,眼底那點情緒沉沉壓下來。

因為他很清楚。

這場追妻火葬場,真正難的部分,現在才剛開始。

不是怎麼靠近她。

是怎麼忍住,在她說“別過來”的時候,真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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