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越界
蘇城這場雨,下得又細又密。
機場出口的人流來來往往,傘面碰著傘面,行李輪在地磚上滾出一串悶響。
溫灼站在原地,隔著雨幕看著顧宴州,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沉下去。
她沒動。
顧宴州也沒再往前。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黑傘,身後跟著一個本地接待模樣的人,整個人比平時更顯得沉靜。
可越靜,越讓人覺得他今天是有備而來。
林寧先憋不住了,拖著箱子往前半步,聲音都壓低了。
“顧總,酒店有問題,您怎麼會比我們還早知道?”
顧宴州目光沒離開溫灼,語氣很平。
“因為我提前讓人確認了。”
林寧:“……”
好。
這已經不是順路。
也不是巧合。
這就是明晃晃跟來了。
溫灼終於抬腳,朝他走過去。
高跟鞋踩過一點積水,裙襬邊緣沾了些潮意,可她整個人的氣場卻比這陰雨天還冷。
她走到顧宴州面前,停下。
“你提前確認了?”
“嗯。”
“我讓你確認了嗎?”
顧宴州喉結滾了一下,低聲道:
“沒有。”
“那你憑甚麼替我確認?”
雨絲從傘沿邊落下來,周圍行人匆匆走過,誰也沒注意到這邊空氣已經緊得快要繃開。
顧宴州看著她,嗓音低沉:
“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
溫灼打斷得很快,連一點縫都沒給他留。
“顧宴州,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這樣很體貼?”
顧宴州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溫灼現在不是在跟他繞彎子。
她是真的在生氣。
而且,是那種已經忍了一路、現在終於不打算忍的生氣。
溫灼看著他,語氣很平,越平越刺人。
“你知道我最煩你甚麼嗎?”
“不是你以前一次次讓我失望。”
“是你總喜歡在我沒同意的時候,替我決定甚麼對我好。”
“以前婚飾的事是這樣。”
“顧家的事是這樣。”
“現在連我來蘇城出個差,你也還是這樣。”
她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你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越過我,插手我,安排我。”
“然後還覺得自己很委屈,是不是?”
顧宴州胸口猛地一沉。
因為她說得太準了。
準得像把他這些天所有小心翼翼、自以為已經很剋制的行為,一層皮都不剩地剝開了。
他這些天確實一直在忍著不去打擾她。
不留名,不邀功,不明著插手。
可今天這一趟蘇城,到底還是暴露了他骨子裡那個最難改的東西——
他還是習慣先替她做決定。
哪怕出發點是怕她出事,怕她再被顧家或者旁的人鑽空子。
可落到溫灼這裡,依舊是一種冒犯。
因為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會預設“顧宴州會替我安排好一切”的顧太太了。
她現在最珍惜的,就是自己的邊界。
顧宴州沉默了幾秒,聲音發啞:
“我只是怕——”
“怕甚麼?”溫灼看著他,“怕我離了你,事情處理不好?還是怕我不在你眼皮底下,你就不安心?”
顧宴州一下被噎住。
他想說都不是。
可他心裡又清楚,這兩種情緒,他其實都有。
他怕她受委屈。
也怕她越走越遠,遠到自己徹底跟不上。
可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只會更像糾纏。
機場出口一陣風捲著溼氣吹過來,溫灼把耳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神色仍舊冷靜。
“顧宴州,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接受不了,是你的課題。”
“那你現在跟到蘇城來,又算甚麼?”
這句話落下來,連林寧都不敢插嘴了。
因為她看出來了。
這回是真踩到溫灼底線了。
以前顧宴州追到工作室門口,她還只是冷。
現在不是了。
現在她是真的煩。
顧宴州握著傘柄的手收緊了點,過了很久,才低聲道:
“算我沒控制好分寸。”
這句話一出來,林寧都愣了一下。
顧宴州居然會直接認這個?
溫灼眼底也有一瞬極淡的意外。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就收了回去。
“既然知道沒分寸,那就別再繼續。”
“我這趟是來工作,不是來給你製造追妻氛圍感的。”
“你現在回去,我還能當這件事沒發生。”
顧宴州看著她,胸口像被甚麼緩慢地碾了一下。
她連訓斥都訓得這麼清楚。
清楚到沒有一點可供誤會的餘地。
不是欲拒還迎。
不是還留著口子。
是明明白白告訴他——
別跟。
我不需要。
你現在走。
可他既然來了,就不可能真這麼回去。
不是不甘心。
是因為他確實把這邊酒店和接待鏈路都重新篩了一遍,發現原定那邊有一組合作方臨時混進了顧氏舊關係,他不放心。
他怕自己現在一退,她前腳進酒店,後腳就有人拿顧家的名義湊上去。
這種事,他已經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
顧宴州低聲道:
“酒店的事是真的有問題。”
“原定那邊,我已經讓人退了。”
“新酒店離工坊更近,安保和會議室都更合適。”
溫灼聽到這兒,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
“你還是替我決定了。”
“甚至決定完了,才來通知我。”
這一句,把顧宴州徹底釘在了原地。
因為這就是事實。
無可辯駁。
溫灼盯著他,眼底那點最後的溫度也淡下去了。
“顧宴州,你現在不是在追我。”
“你是在換一種更溫和的方式,繼續越界。”
“而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個。”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錘。
顧宴州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晃了一下。
他站在雨裡,看著她,嗓音低得發澀: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溫灼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很平靜地給了答案。
“第一,別跟著我。”
“第二,別替我做決定。”
“第三,別總想透過幫我做點甚麼,來證明你現在學會愛人了。”
“因為我不是你的考卷。”
“你學會了也好,沒學會也好,都不該再來我這裡驗收。”
雨聲一下就清晰起來。
周圍人流仍舊匆忙,可這幾步之內的空氣卻像被徹底凍住。
林寧聽得後背都發麻。
太狠了。
可每一句都對。
因為顧宴州現在所有的“好”,其實都帶著一種很隱晦的索取——
你看,我改了。
你看,我現在會了。
那你能不能回頭看看我?
可溫灼現在最不願意承擔的,恰恰就是這份索取。
她不想再成為任何人成長路上的獎勵。
顧宴州站了很久,終於一點點鬆開了手裡的傘柄。
那把黑傘微微偏了下,雨絲斜進來,落在他肩上,很快洇出一層深色。
可他像是毫無察覺,只看著溫灼,低聲說:
“好。”
溫灼眸光微動。
顧宴州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卻很穩。
“這次是我越界了。”
“酒店你不用管,我讓人把原定的和新定的資料都發給林寧,你們自己選。”
“我不替你決定。”
“如果你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就走。”
這幾句話說得很慢。
像是他真的在一字一句,硬把自己從那種“習慣替她安排”的本能裡拔出來。
溫灼看著他,沒出聲。
顧宴州又補了一句:
“還有,蘇城這兩天,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除非你主動找我。”
這話說完,他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不多。
可那一步的分量,誰都看得出來。
他這是第一次,在溫灼說了“別越界”以後,真的停住。
不是爭辯。
不是解釋。
也不是退半步再找機會繞回來。
是停住。
溫灼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火,莫名其妙就散了一點。
不是心軟。
只是她很清楚,這對顧宴州來說,已經算得上難得。
因為他終於不是嘴上說“我知道了”,行動上卻照舊。
他是真的在收。
——
氣氛正僵著,接機口另一邊忽然又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阿灼!”
林寧和溫灼同時回頭。
一個穿著米白風衣、拎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驚喜。
“還真是你,我剛剛遠遠看著就覺得像!”
溫灼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來了。
“周敘?”
“對啊。”對方笑起來,“A大室設系,周敘。你不記得了?”
“記得。”
“那就好,我還怕你現在成大主理人了,把我們這些老同學都忘了。”
周敘說話很自然,眼神也是亮的,一看就是那種大學裡和誰都處得來的人。
他又看了眼她身邊的人,目光掃過林寧,最後落到顧宴州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
但他識趣,沒多問,只笑著道:
“你也來蘇城出差?太巧了,我正好負責這邊一個展陳改造。”
林寧眼睛一下亮了。
老同學?
男的?
笑得還這麼陽光?
她下意識往顧宴州那邊瞄了一眼。
果然。
某人剛剛才壓下去一點的臉色,又一點點沉了。
溫灼倒是很平靜,只點了下頭。
“來談工藝線。”
“那你住哪兒?晚上有空嗎?老同學見面吃個飯?”
周敘這句話出來得自然又輕鬆,完全就是熟人重逢的語氣。
可落在顧宴州耳朵裡,卻還是像根刺。
因為他剛剛才答應這兩天不再出現在她面前。
轉頭,就有別人可以理所當然地約她吃飯。
而他現在,連多看一眼都得剋制。
溫灼想了想,剛要開口,林寧手機先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兩句,立刻抬頭。
“姐,酒店那邊新的資料發過來了,還有工坊負責人說下午可以提前見面。”
溫灼點頭:“知道了。”
周敘笑著退一步,很有分寸。
“你先忙。加個聯絡方式?有空再約。”
“好。”
兩人交換聯絡方式的時候,顧宴州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臉色很淡。
眼神也很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股酸意壓得有多狠。
以前總是別人看著溫灼圍著他轉。
現在輪到他站在這裡,看著她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趙承是這樣。
現在連大學同學也是這樣。
而她,已經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只看著他一個人了。
——
周敘走後,溫灼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向顧宴州。
“資料發給林寧就行。”
顧宴州點頭。
“好。”
“你回去吧。”
顧宴州沉默兩秒,還是應了:
“嗯。”
他說完,真的沒再停,轉身就走進了雨裡。
林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回倒真走了。”
溫灼沒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了一眼顧宴州離開的方向,然後收回視線。
“走吧。”
“先去酒店。”
——
車上,林寧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
“姐。”
“嗯?”
“你剛剛是不是……氣消了一點?”
溫灼側頭看她。
“很明顯?”
“有一點。”林寧比了個小小的距離,“就一點點。”
溫灼靠回椅背,望著窗外潮溼模糊的街景,過了幾秒,才淡淡開口:
“不是氣消了。”
“只是發現,他現在總算能聽懂人話了。”
林寧:“……”
這評價,夠精準。
她忍不住又問:
“那周敘呢?”
“甚麼周敘?”
“老同學啊。”林寧眼睛亮晶晶的,“陽光開朗型,正好是你以前說過會欣賞的那一掛。”
溫灼被她說笑了。
“你怎麼甚麼都記得。”
“我當然記得。”林寧理直氣壯,“我得替你把關。”
溫灼笑著搖了搖頭,沒順著她往下說。
可林寧看得出來,她並沒有因為周敘的出現而心動甚麼。
頂多就是老同學重逢,多一點自然和熟悉。
也就是說——
顧宴州該吃的醋,一點不會少。
可真正威脅到他終局位置的人,暫時還沒有。
這就對了。
這才是正宗火葬場該有的味兒。
——
同一時間,回車上的顧宴州拿出手機,看著剛剛高銘發來的那句:
【顧總,資料已經發給林小姐了。】
他回了個“嗯”。
高銘很快又追了一句:
【您還要繼續留在蘇城嗎?】
顧宴州靠在後座,閉上眼,腦海裡卻全是剛剛機場出口那一幕。
溫灼站在雨裡,眼神冷靜又鋒利,一句一句告訴他:
別跟著我。
別替我做決定。
我不是你的考卷。
每一句都扎得他發疼。
可疼歸疼,他反而第一次有點清醒。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最該改的到底是甚麼了。
不是再多做點甚麼。
不是追著她證明自己現在多會愛。
而是,先學會尊重她。
真正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溫灼。
不是顧太太,不是自己遲來的補償物件,也不是等著他追回來的那個人。
想到這裡,他睜開眼,低頭回了高銘一句:
【留。】
停頓兩秒,又補了一句:
【但不去打擾她。】
發完這條訊息,他把手機扣在膝上,眼底那點情緒沉沉壓下來。
因為他很清楚。
這場追妻火葬場,真正難的部分,現在才剛開始。
不是怎麼靠近她。
是怎麼忍住,在她說“別過來”的時候,真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