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顧宴州的道歉
顧宴州開始真正“追”的時候,海城很多人都沒反應過來。
因為他追得一點都不像顧宴州。
不是鋪天蓋地送花。
不是高調買熱搜。
也不是擺出一副“我肯低頭,你就該回來”的姿態。
恰恰相反。
他安靜得有點過分。
溫灼工作室樓下那家她以前總來不及吃的早餐店,開始每天固定有人提前訂一份熱豆漿和鮮蝦小餛飩,時間掐得剛剛好,永遠在她到工作室前十分鐘送到。
她工藝臺常用的那批德國細號刻刀,原本國內斷貨,林寧正愁著找渠道,第二天供貨商就主動來電話,說有人把同批現貨全調了回來,問溫老師還要不要。
連她之前隨口提過一次、說採光牆那邊下午總會反一點刺眼的白光,隔天就有專業遮光團隊上門,說是有客戶提前約了整套改光方案。
林寧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等第三件事撞到一起,她終於忍不住了。
“姐。”
溫灼正坐在長桌邊看材料單,頭也沒抬。
“嗯?”
林寧抱著那份改光方案站在旁邊,神情複雜得不行。
“你說……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溫灼翻紙的動作頓了一下。
過了兩秒,她才接過那份方案,掃了一眼最底下的聯絡人。
聯絡人沒寫顧宴州。
甚至連顧氏都沒掛。
只是一家很乾淨的第三方執行公司。
可越是這樣,越像顧宴州的手筆。
以前他做事就是這樣。
不聲不響,控制全域性,不留痕跡。
只不過從前這種周到,給的永遠是顧家、顧氏、專案、大局。
現在,終於落到了她身上。
可惜,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要他肯分一點心思給她,就會反覆自我安慰“他其實是在乎我”的溫灼了。
她把方案合上,遞迴給林寧。
“不是巧。”
林寧眼睛一下睜大了。
“你知道是他?”
“猜得到。”
“那我們還要不要……”
“該用用。”溫灼語氣很平,“東西沒問題就行,錢照付,流程照走。”
林寧噎了一下。
“就這樣?”
溫灼抬頭看她,淡淡笑了一下。
“不然呢?感恩戴德?”
這話說得太平了。
平到林寧都替顧宴州憋屈。
以前她姐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東西本身。
是顧宴州肯把她放在心上。
可現在,東西來了,心意也來了,她卻已經不稀罕了。
因為晚了。
不是她不識好歹。
是她曾經最想要的時候,他沒給。
現在再給,就只是補作業。
而補作業這種事,在追妻火葬場裡,最不值錢。
——
顧宴州知道溫灼全收了,卻一點沒回音,是高銘告訴他的。
“溫老師那邊都按正常流程接了。”
顧宴州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落地窗外的天色,嗯了一聲。
高銘站在旁邊,心情也很複雜。
他跟著顧宴州這麼多年,從沒見過自家老闆這樣。
做了那麼多事,不留名,不打擾,不搶功,最後只換來一句“按正常流程接了”。
這已經不是低位了。
這是低到塵埃裡去了。
高銘斟酌半天,還是問了一句:
“顧總,您不打算讓溫老師知道?”
顧宴州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知道了,她會退回來。”
高銘一下啞住。
是啊。
現在的溫灼,最怕的不是欠錢,是欠人情。
尤其是欠顧宴州的人情。
所以顧宴州只能這樣。
能替她做一點是一點。
卻連讓她知道,都不敢。
因為他怕她連這點便利都不要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顧宴州忽然問:
“她最近是不是準備去蘇城?”
高銘立刻點頭。
“是。棲光計劃後續的展陳落地,有一部分工藝供應鏈在蘇城,溫老師下週要過去兩天。”
顧宴州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可高銘看得出來。
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
顧家這邊卻一點都不消停。
顧宴州在老宅那場翻臉,確實把大部分人壓住了幾天。
可顧老太太這種人,壓得住臉面,壓不住執念。
她活了大半輩子,最信的就是一個理——
女人嘛,再硬,再決絕,終歸是講舊情的。
更何況溫灼當年對顧家、對顧宴州,到底有多上心,她是看在眼裡的。
她不信溫灼真能斷得這麼幹淨。
於是明面上消停了幾天,背地裡,卻還是讓人去了。
去的人不是顧夫人。
也不是舒晚那種上不了檯面的。
而是顧宴州的小姑,顧清嵐。
顧清嵐這些年人在國外待得多,平時和顧家老宅走得不算近,可偏偏最會做表面功夫,也最擅長拿“長輩姿態”說那些軟刀子話。
她來工作室那天,溫灼剛從樣品室出來。
前臺小姑娘小聲上來通報:
“溫老師,樓下有位顧女士,說是……您的長輩。”
林寧一聽“顧”字,臉先沉了。
“又來?”
溫灼倒沒甚麼表情,只問:
“哪個顧?”
“說是顧總的小姑。”
空氣安靜了一秒。
林寧直接冷笑出聲。
“好傢伙,老的唱完小的唱,小的唱完姑媽唱,顧家這是輪番上陣啊。”
溫灼把手裡的樣卡放到桌上,神色很淡。
“請上來。”
林寧一愣。
“你還見?”
“見。”溫灼語氣平靜,“不見,她們總覺得自己還有希望。”
“見了,才能一次斷乾淨。”
——
顧清嵐上來的時候,身上那股“顧家人”的講究味兒很重。
珍珠耳環,淺灰套裙,笑意端得恰到好處。
一進門就先誇:
“阿灼,你這裡弄得真不錯。”
溫灼站在會客區,連“坐”都沒先說,只淡淡點了下頭。
“顧女士找我有事?”
這稱呼一出來,顧清嵐臉上的笑就僵了一瞬。
但她畢竟是老狐貍,很快又圓回來。
“離了婚,也不至於連一句小姑都不叫吧?”
溫灼看著她,語氣平得聽不出喜怒。
“至於。”
顧清嵐:“……”
旁邊的林寧差點沒笑出聲。
好。
太好了。
就該這麼堵。
顧清嵐到底還是坐下了,清了清嗓子,開始走那套老派長輩路線。
“阿灼,小姑今天來,不是替誰說話。”
“你和宴州走到今天,顧家確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可你也知道,老太太年紀大了,這兩天一直惦記你——”
“顧女士。”溫灼直接打斷她,“如果你是來替顧家打感情牌的,可以省省。”
顧清嵐臉上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
“阿灼,你現在說話,倒是越來越硬了。”
“是嗎?”溫灼淡淡看她,“可能是以前太軟了,所以才總有人得寸進尺。”
這話像是沒點名。
可又句句都是在點顧家。
顧清嵐心裡那點不悅一下就上來了。
她原本還想擺長輩譜,見溫灼這樣,索性也不裝了,語氣微微沉了幾分。
“阿灼,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和宴州再怎麼樣,也曾經是夫妻。”
“顧家如今已經夠難看了,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做這麼絕?”
這句話一出來,林寧臉色當場就變了。
“你這話甚麼意思?”
顧清嵐沒理她,只盯著溫灼。
“你心裡明白。”
“壽宴那天,釋出會時間撞得那麼巧,外面現在都在看顧家的笑話。”
“宴州現在為了你,連家裡都不顧了。阿灼,你就算不念顧家,也該念念他——”
“夠了。”
這兩個字,不是林寧說的。
是溫灼。
她坐在那裡,語氣不重,甚至很平。
可整個會客區一下就靜了。
溫灼看著顧清嵐,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第一,釋出會不是為了踩顧家開的,顧家還沒那麼重要。”
“第二,顧宴州顧不顧家,是他的選擇,不是我逼的。”
“第三——”
她微微往後靠了一點,聲音輕得近乎鋒利。
“顧家現在難看,不是因為我做得絕。”
“是因為你們終於活到了,沒有我替你們遮醜的那一天。”
這句話落下來,顧清嵐臉色徹底變了。
林寧在旁邊聽得頭皮都發麻。
太狠了。
可太對了。
溫灼卻還沒停。
她盯著顧清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顧女士,你今天來這一趟,是老太太的意思也好,是你自己的意思也好,我只說一次。”
“我和顧家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以後顧家再有人拿長輩身份、舊情身份、甚至顧宴州的名義來找我——”
她頓了頓,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我不會再見第二次。”
——
顧清嵐走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把刀子。
林寧親自把人送到門口,順手還補了一句:
“慢走,不送。”
等門一關上,她立刻回頭衝溫灼豎大拇指。
“姐,你剛剛最後那段,封神。”
溫灼站在原地,低頭把桌上的杯子挪開一點,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去讓前臺記一下。”
“以後顧家人再來,直接攔。”
林寧立刻點頭。
“明白。”
說完她又忍不住嘖了一聲。
“不過顧家是真會作死。顧宴州這邊剛低頭,他們那邊就上趕著來扣鍋,生怕他追妻不夠難是吧。”
溫灼沒接這話。
可她也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完。
因為顧清嵐這種人,吃了虧,不會自己嚥下去。
果然。
不到一個小時,顧宴州就來了電話。
溫灼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安靜了兩秒,還是接了。
那頭一開口,聲音就很沉。
“她來找你了?”
溫灼淡淡“嗯”了一聲。
顧宴州那邊安靜了幾秒,像是在壓情緒。
再開口時,聲音低得發冷。
“她跟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溫灼語氣很平,“無非就是顧家那些話術,換個人說而已。”
顧宴州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
他中午才從外面回來,路上接到高銘電話,說老宅那邊揹著他讓顧清嵐去了溫灼工作室。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冷了。
不是怕溫灼吃虧。
是怕顧家再往前逼一步,溫灼連最後那點平靜都不肯給了。
電話那頭安靜得厲害。
過了很久,顧宴州才低聲說:
“溫灼,對不起。”
溫灼站在落地窗前,聽見這句,神色沒甚麼波動。
“你不用替顧家道歉。”
“可她們是因為我,才——”
“顧宴州。”她打斷他,語氣還是很淡,“我說了,不用。”
顧宴州一下就沒聲了。
因為他聽得出來。
溫灼不是在賭氣。
也不是在嘴硬。
她是真的把這件事從“顧宴州的責任”裡摘出去了。
說白了,就是她連借題發揮都懶得了。
顧家來不來,她都能擋。
他說不說對不起,她都不在意。
她已經強到,不需要誰替她兜底了。
這明明是他以前最希望她有的樣子。
可真看見了,他胸口卻還是疼得發沉。
電話裡靜了幾秒,溫灼先開口:
“還有事嗎?”
顧宴州喉結滾了滾,低聲問:
“下週去蘇城,你一個人?”
溫灼眸光微動。
“你怎麼知道?”
這話一出,顧宴州就知道自己說快了。
他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
“聽說的。”
溫灼沒追問,只“嗯”了一聲。
“還有事嗎?”
又是這句。
像一把很鈍的刀,一次一次慢慢往裡壓。
顧宴州閉了閉眼,最終還是低聲說: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溫灼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
林寧從外面進來,看她這神色,立刻問:
“顧宴州?”
“嗯。”
“他說甚麼了?”
溫灼把手機放下,語氣很平。
“替顧家道歉,順便問我蘇城的行程。”
林寧立刻警覺起來。
“他不會想跟去吧?”
溫灼抬眸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看他敢不敢了。”
——
另一邊,顧宴州掛掉電話後,直接讓司機掉頭回老宅。
這次他進去的時候,連茶廳都沒進,徑直走到了顧老太太那邊。
顧清嵐也在。
她顯然已經把今天受的氣全說了一遍,一看見顧宴州進來,臉色就不太好。
“宴州,你這是甚麼表情?我今天去,也是為了——”
“誰讓你去的?”
顧宴州一句廢話都沒有,聲音冷得發沉。
顧清嵐一噎。
顧老太太臉色也沉下去。
“我讓她去的,怎麼了?”
顧宴州看向顧老太太,眼底情緒壓得厲害。
“我是不是說過,別再去煩她?”
顧老太太被他這態度激得火一下上來了。
“我煩她?我一個長輩,去勸兩句怎麼了?”
“她現在翅膀硬了,連顧家都不放眼裡,我還說不得了?”
“說她?”顧宴州忽然笑了一下,眼神卻冷得嚇人,“你們現在還有臉說她?”
“顧家這點難看,是她給的嗎?”
“不是。”
“是你們自己掙的。”
這話一落,整個屋裡都靜了。
顧清嵐臉色發青,忍不住反駁:
“宴州,你別太過分。我今天去,好聲好氣跟她說話,她倒好,話裡話外把顧家踩得一文不值——”
“那不是踩。”顧宴州盯著她,聲音低得瘮人,“那是實話。”
顧清嵐一下噎住。
顧老太太氣得胸口都在抖。
“好,好得很。”
“為了一個已經離婚的女人,你現在是要跟整個顧家翻臉是不是?”
顧宴州站在原地,聽完這句話,竟然真的點了下頭。
“如果顧家還要繼續去逼她。”
“是。”
這一個字落下來,屋裡所有人都愣了。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他不是威脅。
他是真的會。
顧老太太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直到這一刻才突然意識到——
顧宴州不是還沒放下溫灼。
他是已經把溫灼放到了,比顧家還前面的位置上。
只不過,溫灼已經不要他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
當晚,顧家那邊再沒動靜。
溫灼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她最近最重要的,是蘇城那條工藝線。
三天後,她帶著林寧和團隊飛蘇城。
落地的時候剛過中午,細雨綿綿,整座城都透著一股潮溼的溫潤感。
林寧拖著箱子,一邊走一邊感嘆:
“我怎麼有種預感,這趟不會太平。”
溫灼撐開傘,淡淡看她一眼。
“你哪次出差不覺得不太平?”
“這次不一樣。”林寧壓低聲音,“我總覺得,有人要跟來。”
溫灼笑了一下,剛要說話,前方接機口就有個人抬手示意。
黑色大衣,身形挺拔,站在一群人裡格外顯眼。
溫灼腳步一下停了。
林寧也傻了。
“……我靠。”
來的人,不是別人。
正是顧宴州。
他居然真的來了蘇城。
而且,明顯比她們更早到。
隔著雨幕和人流,顧宴州看著溫灼,嗓音低而平靜:
“酒店那邊臨時有點問題。”
“我來接你。”
溫灼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忽然就笑了。
那笑不帶溫度,卻好看得讓人心口發緊。
“顧宴州。”
“嗯。”
“你現在,是真不打算裝了,是嗎?”
顧宴州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
這一趟蘇城,溫灼大概會更生氣。
可他還是來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分寸。
是因為他太清楚,如果自己不來,顧家也好,外面的人也好,誰都可能再鑽空子。
他現在已經不敢賭了。
而溫灼看著他,眼底那點平靜終於有了點真正的冷意。
因為她知道——
這一趟蘇城,火葬場真正該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