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顧老太太的憤怒
釋出會散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前場媒體還沒走完,後臺卻已經亂成另一種熱鬧。
有人來遞名片。
有人來敲下一輪合作。
還有人已經開始提前約溫灼下一季聯展的檔期。
林寧拿著兩部手機,忙得像只陀螺,邊走邊衝她喊:
“姐,左邊這個是協會的採訪補錄,右邊這個是法國那邊的連線時間確認,還有——”
“還有我快渴死了。”溫灼把手裡的資料遞給她,聲音終於帶上點笑,“先讓我喘口氣。”
林寧立刻把一瓶溫水塞進她手裡。
“喝。”
溫灼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兩口。
後臺暖白色燈光落在她臉側,演講時那點鋒利的亮還沒完全散掉,人卻已經從臺上的主理人,慢慢回到了她自己。
忙,累,但眉眼很鬆。
趙承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剛要過去,腳步卻停了一下。
因為他看見顧宴州還沒走。
不僅沒走,還一直站在後臺邊緣,安靜得有些過分。
像是今天這一整場,他真就只是來看看她。
林寧也注意到了,眼皮一跳,立刻湊到溫灼身邊壓低聲音。
“他還在。”
溫灼拿著水瓶,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顧宴州站在長廊盡頭,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身後是已經散去大半的人流,整個人像被那一片將暗未暗的天色壓住,沉得厲害。
他也在看她。
四目隔空碰了一下,誰都沒先動。
過了幾秒,溫灼先收回視線,把瓶蓋擰好。
“讓大家先走。”
林寧一愣。
“你要單獨跟他說話?”
溫灼神色很平靜。
“總得有個了結。”
這話說得輕,可林寧一下就聽明白了。
不是給機會。
是了結。
她立刻點頭,轉身開始清場。
趙承也很識趣,沒多問,只走過來把那本落在桌角的流程冊遞給溫灼。
“我在外面等你。”
溫灼接過來,輕聲說了句:
“謝謝。”
趙承看了她兩秒,最終只是笑了笑。
“別太久。”
“嗯。”
等最後一撥人走完,後臺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長廊盡頭的風從半開的側門吹進來,卷得紙頁輕輕動了一下。
溫灼站在原地沒動。
顧宴州也沒有立刻靠近。
他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像是想說甚麼,卻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
到最後,還是溫灼先開口。
“顧總還不走?”
顧宴州指尖一僵。
顧總。
明明今天已經聽了很多次,可每一次從她嘴裡出來,還是一樣刺。
他低聲道: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說。”
溫灼答得很乾脆,連多餘一個字都沒有。
顧宴州卻忽然覺得,這比她不肯見他的時候更難受。
因為她不是躲。
不是逃。
也不是不敢面對。
她只是已經坦然到,連站在這裡聽他說幾句話都無所謂了。
這說明甚麼?
說明他已經傷不到她了。
也說明,他在她這裡,真的沒那麼重要了。
晚風吹得有點涼。
顧宴州看著她,終於開口:
“今天顧家那邊,我沒去。”
溫灼“嗯”了一聲。
“我知道。”
“你知道?”
“媒體都在發。”她抬眸看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條無關緊要的行業新聞,“顧總缺席顧家壽宴,跑來參加前妻釋出會,挺有話題度的。”
前妻。
這兩個字一出來,顧宴州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情緒,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溫灼看得見。
可她沒有像從前一樣,哪怕他只是皺一下眉,她都下意識去想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不高興了。
現在不會了。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
顧宴州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
“我不是為了話題度來的。”
“我知道。”溫灼語氣還是很平,“你是為了自己。”
這句話太準。
準得顧宴州一下就沒法反駁。
因為他確實是為了自己。
為了親眼看看她現在站在光裡的樣子。
為了確認她是不是過得真的很好。
為了讓自己那點已經快壓不住的後悔,有個落點。
他以前總覺得,處理事情要先看大局。
現在才明白,很多人嘴裡的大局,不過是把最重要的人放到最後,再拿“以後補償”去自我安慰。
可溫灼已經不肯等那個“以後”了。
顧宴州喉結動了動,聲音更低了一點。
“溫灼。”
“嗯。”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甚麼用。”
“那就別說。”她接得很快。
顧宴州眼底一滯。
溫灼站在他對面,燈影落在她肩上,整個人平靜得近乎鋒利。
“顧宴州,我現在每天真的很忙。”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聽遲來的後悔,分析過去是誰對誰錯,再陪你一點點覆盤你以前到底忽略了我多少次。”
她頓了頓,語氣還是輕的。
可越輕,越扎人。
“因為那些事,我比你清楚。”
“清楚得多。”
顧宴州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那股悶疼像被她幾句話直接掀開了皮,連躲都躲不了。
他以前不是沒想過她會恨。
會怨。
會歇斯底里地問他為甚麼。
可她沒有。
她只是很平靜地告訴他:
那些疼,她已經都替他記完了。
所以現在,不需要他再來補一遍答案。
長廊裡安靜得厲害。
顧宴州看著她,過了很久,才低聲問了一句:
“那我要怎麼做?”
這句話一出來,溫灼竟然真頓了一下。
不是心軟。
只是有點意外。
因為顧宴州這樣的人,從前最擅長的,是告訴別人怎麼做。
不是問。
更不是用這種近乎低下來的姿態,問她——我要怎麼做。
可惜,他學會得太晚了。
溫灼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甚麼都不用做。”
顧宴州呼吸一沉。
“溫灼——”
“顧宴州,”她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你現在最該學會的,不是怎麼把我追回來。”
“是怎麼接受,我可能真的不會回頭。”
這句話落下來,整個長廊都靜了。
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側門輕輕撞了一下。
顧宴州卻像甚麼都聽不見了。
他只聽見那句——
我可能真的不會回頭。
不是氣話。
不是試探。
不是等著他來哄的反話。
是溫灼站在現在這個位置上,對他們這段關係最清醒、也最平靜的一次宣判。
顧宴州眼底終於有一點藏不住的紅。
不是誇張的失態。
只是那點一直被他死死壓著的情緒,終於還是裂了。
他盯著她,聲音發啞:
“如果我接受不了呢?”
溫灼看著他,過了幾秒,竟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也是你的課題。”
“不是我的。”
一句話,把所有邊界劃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負責他的情緒。
不再負責他的頓悟。
更不再負責,他接受不了失去她這件事。
顧宴州終於明白,甚麼叫真正的低位。
不是你站在她面前認錯。
是你連認錯以後能不能被原諒,都不再由你決定。
而她,也不會因為你的難受,就回頭替你收場。
——
就在這時,趙承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沒刻意打斷,只是在幾步外停下,看了眼時間。
“溫灼,司機到了。”
很普通的一句話。
可偏偏就是這份普通,讓顧宴州胸口更沉。
因為他現在甚至不需要開口催她,不需要替她擋甚麼,只站在那裡,就已經名正言順地進入了她接下來的安排裡。
而他,哪怕說到這個地步,溫灼也沒有多給他一分鐘。
溫灼點了下頭。
“好。”
她轉身要走。
顧宴州看著她的背影,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溫灼。”
她停下,卻沒有回頭。
顧宴州站在原地,嗓音低得發啞:
“你能不能……”
那句“再給我一點時間”已經到了嘴邊。
可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想起今天會客區裡,她說過的那句:
十分鐘到了。
他也想起更久以前,無數個他讓她“再等等”的時候。
等他處理完顧家。
等他忙完公司。
等他有空。
等他慢慢解釋。
原來“再給一點時間”這句話,說多了,真的會把一個人徹底等走。
他喉結滾了滾,最終還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溫灼等了兩秒,沒聽見下文,便側過一點臉。
“還有事嗎?”
顧宴州看著她,只覺得胸口那塊地方又悶又空。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沒有了。”
溫灼點點頭。
“那我走了。”
她說完,真的就走了。
沒有回頭。
沒有停。
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明明自己已經受了委屈,卻還是忍不住再給他留一點餘地。
這一次,她走得很穩。
穩得像終於從那段關係裡,把最後一點猶豫也收乾淨了。
趙承跟在她身側,和她並肩往外走。
兩個人離得不近,分寸感也很足。
可顧宴州看著他們一起走進門外那片燈光裡的背影,還是第一次真切地嚐到了甚麼叫無能為力。
他終於低頭了。
終於會問了。
終於知道要先顧她了。
可溫灼已經不需要了。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不是你沒學會愛。
是你終於學會的時候,她已經決定不等了。
——
車上,林寧憋了一路,終於還是沒忍住。
“姐。”
“嗯?”
“你剛剛那句‘那也是你的課題,不是我的’,是不是有點太絕了?”
溫灼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眼間顯出一點疲憊。
“絕嗎?”
“絕。”林寧瘋狂點頭,“但我聽得好爽。”
溫灼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行。”
“其實我剛剛還以為,他會說讓你再給他一點時間。”
溫灼眼睫輕輕動了動。
“他本來是想說的。”
林寧一愣。
“你看出來了?”
“嗯。”
“那他怎麼沒說?”
溫灼沉默了兩秒,才低聲開口:
“可能是終於知道,這句話對我來說,已經沒意義了。”
車裡安靜了一瞬。
林寧忽然就不說話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顧宴州今天最慘的,不是被拒絕。
是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以前最常給溫灼的,就是“再等等”。
而現在,溫灼把這三個字原封不動還給了他——
我不等了。
——
另一邊,顧宴州一個人在長廊裡站了很久。
直到助理高銘找過來。
“顧總,老宅那邊一直在找您。”
顧宴州沒動。
高銘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才繼續道:
“老太太那邊知道您來了釋出會,情緒不太好。顧夫人讓您現在回去一趟。”
顧宴州這才抬起眼。
那雙眼裡情緒壓得很深,冷得高銘都不敢多看。
過了幾秒,顧宴州才把外套重新搭上手臂,淡淡開口:
“回去。”
高銘鬆了口氣。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完,就聽見顧宴州又補了一句:
“順便把顧家壽宴撤熱搜的錢停了。”
高銘一愣。
“……甚麼?”
顧宴州神色很淡,語氣卻冷得沒有溫度。
“不是想要體面嗎?”
“那就讓他們自己撐。”
高銘後背一涼,立刻應下:
“是。”
他聽明白了。
顧總這是,真的不打算再替顧家收拾場子了。
——
顧家老宅那邊,這一晚果然徹底炸了。
顧宴州回去的時候,壽宴已經散得差不多。
可茶廳裡燈火通明,顧老太太、顧夫人、顧父,全都坐在那兒等他。
一看見人回來,顧老太太臉色就沉了。
“你還知道回來?”
顧宴州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放,聲音很平。
“有事說事。”
顧父先壓不住了。
“顧宴州,你今天是甚麼意思?家裡的壽宴不坐鎮,跑去溫灼那邊站臺,你把顧家的臉往哪兒放?!”
顧宴州抬眼,眸色冷得厲害。
“顧家今天還有臉嗎?”
這話一出,整個茶廳都死一樣靜了。
顧父臉色一變。
“你——”
“顧家這些年,拿她當門面,拿她當擋箭牌,拿她的專業、她的體面、她的退讓,去填你們自己的臉。”
顧宴州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現在她不要了,你們倒想起來難堪了。”
顧老太太氣得發抖。
“她再怎麼樣,也是從顧家出去的人!”
“錯了。”顧宴州看著她,目光冷沉,“是顧家沒留住她。”
“不是她走得難看。”
“是我們丟人。”
這句話一落,顧夫人臉色一下白了。
因為這話,顧宴州不是說給老爺子和老太太聽的。
也是說給她聽的。
說給所有曾經理所當然覺得“溫灼該讓”的人聽的。
茶廳裡氣氛繃到極點。
就在這時,顧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
“她到底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
“離都離了,你還想怎麼樣?!”
顧宴州站在原地,聽完這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卻看得人心裡發冷。
“我想怎麼樣?”
他抬眼,聲音低得可怕。
“我現在只是想讓顧家離她遠一點。”
“因為你們再靠近一步,我都怕她嫌髒。”
這話一出,顧夫人倒吸一口涼氣,顧父臉色當場變了,連顧老太太都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顧宴州卻已經不想再談。
他拿起車鑰匙,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才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以後顧家誰再私下去找她,誰來跟我談。”
“別去煩她。”
“也別逼我,連顧家一起翻臉。”
門被帶上的瞬間,茶廳裡一片死寂。
顧夫人坐在原地,只覺得心一點點沉到了底。
她終於明白。
顧宴州現在已經不是單純地後悔離婚。
他是在用盡所有力氣,去守住溫灼和顧家之間最後那點已經很脆弱的邊界。
哪怕這邊界,不是為了靠近。
而只是為了不讓顧家再傷她一分。
這才是最讓人心驚的地方。
因為這說明——
顧宴州已經徹底輸到,連“追回來”都不敢掛在嘴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