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失控
巴黎那邊的影片會定在三天後。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林寧整個人都還處在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裡。
“姐,巴黎誒。”
溫灼坐在採光牆前翻資料,頭也沒抬。
“只是先聊,不是已經定了。”
“先聊也夠嚇人的了好嗎?”林寧抱著平板,在她旁邊來回踱步,“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你這條線,已經不是海城圈裡自嗨了,是有人真把你往國際展陳主理人的路上看了。”
溫灼筆尖一頓,輕輕在資料頁邊緣敲了下。
“所以更不能飄。”
林寧一噎,隨即點頭。
“也是。”
她姐現在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兒。
越往上走,越穩。
不像別人,一點風吹草動就急著放大聲量,生怕全世界不知道自己紅了。
溫灼不是。
她像是在把每一步都踩實。
踩到最後,別人再抬頭,才會發現——她已經走很遠了。
——
趙承那邊很快把對方的資料發了過來。
策展人叫Eleanor Shaw,做東方工藝和現代珠寶跨文化展陳很有名,合作過的品牌和機構都夠硬。她這次找上溫灼,不是因為熱度,而是因為那句宣告——
“我不需要任何人施捨清白,只拿回本就屬於我的名字。”
她說,這句話很有力量,也很像一個真正能做獨立策展的人。
林寧把郵件唸到這裡,激動得差點拍桌子。
“姐,她是不是等於在說你有國際主理人的氣質?”
溫灼看完郵件,神色依舊很靜。
“她是在說,我的專案和表達,有她想要的東西。”
“那不就一個意思嗎!”
溫灼笑了下,沒接。
林寧最服的就是這個。
她姐明明也高興,可她高興的時候,永遠不是那種外放的興奮。
像一團火,燒在裡面,表面卻還是沉的。
——
訊息很快也傳到了顧宴州耳朵裡。
高銘把資料遞過去的時候,顧宴州剛開完一場會,桌上一摞文件還沒翻完。
“巴黎那邊的邀請,基本是真的。”高銘斟酌著措辭,“如果談成,溫小姐接下來可能會有一段時間,把重心往外走。”
顧宴州翻資料的動作停了。
“往外走”這三個字落下來,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聲音不大。
可後勁很重。
高銘站在旁邊,安靜得不敢多說一句。
因為他最近越來越看得明白。
顧總最怕的,已經不是溫小姐身邊出現別人。
而是溫小姐越走越遠。
遠到她的世界開始脫離海城,脫離顧家,脫離顧氏,也徹底脫離他。
那才是真正的無能為力。
顧宴州垂眼看著那份資料,過了很久,才淡淡問了一句:
“她這幾天,都在準備這個?”
“是。”
“還有別的安排嗎?”
“有。”高銘翻了翻備忘記錄,“後天她要去一趟東城工坊,看最終陳列模型。晚上還約了巴黎那邊做預溝通。”
顧宴州“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高銘原本以為這頁就過去了。
可他剛準備退出去,就聽見顧宴州低聲開口:
“東城工坊那邊,最近是不是有顧家的關係在走動?”
高銘一愣,立刻反應過來。
“有,之前顧夫人想透過那邊搭一條新珠寶供應鏈,老宅那邊的人去過兩次。”
顧宴州抬起眼,眸色一下冷了下來。
“清掉。”
高銘站直了些。
“明白。”
顧宴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讓她碰上任何一個顧家的人。”
高銘點頭。
“是。”
——
第二天下午,溫灼照常去東城工坊。
那邊做的是最後一版懸掛結構和燈光模擬,她得親自盯。
工坊在城東老街深處,外面看著普通,裡面卻是海城少有的高規格手工展陳製作場。她剛進去沒多久,就發現氣氛有點不對。
原本對接的人不在,換成了一個姓周的副負責人。
說話客客氣氣,可眼神閃爍,總像藏著甚麼。
溫灼一邊看模型,一邊淡淡問:
“趙工呢?”
“趙工臨時有點事。”
“那昨天說好的燈位微調方案呢?”
“這個……還在改。”
溫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我時間不多。”
她語氣不重。
可那人被她這麼一看,額頭居然莫名開始冒汗。
林寧站在一旁也察覺不對,壓低聲音湊到溫灼耳邊。
“姐,我怎麼感覺他們今天像在拖?”
溫灼沒出聲,只把手裡的結構圖合上。
“既然方案沒準備好,那我今天就不浪費時間了。”
那姓周的明顯一慌。
“溫老師,您別急,我們馬上——”
“馬上不了。”溫灼聲音淡了些,“你們今天不是沒準備,是根本沒打算讓我順利看完。”
空氣一瞬間靜住。
那人臉色變了變,勉強笑道:
“溫老師,您這話就嚴重了……”
“不嚴重。”溫灼直直看著他,“我只問一句,誰讓你拖的?”
林寧在旁邊聽得都愣住了。
她姐現在真是越來越狠了。
不猜,不繞,不耗。
直接捅到正中心。
那副負責人嘴硬了兩句,死活不肯承認。
溫灼也沒再逼,只轉身往外走。
“換合作方。”
“以後沉光的所有展陳製作,不再跟東城工坊合作。”
一句話,輕描淡寫。
可那人臉色一下就白了。
因為誰都知道,溫灼現在是甚麼風頭。她一句“不合作”,不只是丟一單生意,是整個圈子的口碑都要受影響。
那人終於急了,趕緊追上來。
“溫老師,您別這麼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冷冷的男聲。
“她絕?”
溫灼腳步一頓,回頭。
顧宴州站在門口,一身黑色大衣,面無表情,眼底卻冷得瘮人。
他顯然不是“恰好路過”。
而是專門來的。
那姓周的一看見他,臉色更難看了,張口就結巴。
“顧、顧總……”
顧宴州走進來,目光先落在溫灼身上,確認她神色還算平靜後,才轉向那人。
“你們東城工坊,甚麼時候開始替顧家老宅辦事了?”
這話一出,整個工坊都安靜了。
溫灼看著顧宴州,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她終於明白了。
不是她多疑。
真是顧家的人在後面做手腳。
那姓周的徹底慌了,連忙想解釋。
“顧總,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們只是——”
“只是甚麼?”顧宴州聲音不高,卻壓得人抬不起頭,“只是在她最關鍵的時候,故意卡她工期,好讓她和巴黎那邊的溝通出問題?”
“誰給你的膽子?”
最後一句,他語氣陡然沉下去。
整個工坊裡連呼吸聲都輕了。
林寧站在一旁,眼睛都睜大了。
她不是沒見過顧宴州發火。
但從前那種冷,是壓人,是控場,是讓人知道誰才是說了算的那個。
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真動怒了。
不是為了面子,不是為了顧氏,不是為了公事。
是因為有人把手伸到了溫灼這兒。
那副負責人額頭都是冷汗,支支吾吾半天,最後終於鬆了口:
“是……是顧家那邊有人打過招呼,說讓我們拖一拖,不用真出問題,只要讓溫老師這邊時間亂一點就行……”
顧宴州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他沒再多說一句,只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高銘,通知法務。”
“從現在開始,東城工坊以及名下所有關聯製作線,永久移出顧氏合作名單。”
那邊不知道說了甚麼。
顧宴州語氣更冷。
“還有,顧家老宅誰出的面,查清楚,半小時之內告訴我。”
電話結束通話,整個工坊靜得像沒人。
溫灼看著這一幕,神色卻沒有任何鬆動。
因為她很清楚。
顧宴州現在這樣,不代表她就該動容。
只代表——顧家的手,真的越伸越長了。
而顧宴州,也終於第一次在這種事上失了控。
——
從工坊出來,外面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林寧藉口去開車,跑得飛快。
明顯是把空間故意留給他們。
溫灼站在臺階下,沒動。
顧宴州站在她身側,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誰都沒先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溫灼才淡淡開口:
“所以,你今天來,是因為早就知道顧家會插手?”
顧宴州沒有否認。
“嗯。”
“甚麼時候知道的?”
“昨天。”
溫灼點了下頭,神情很平。
“那你昨天為甚麼不告訴我?”
這句話一出來,顧宴州明顯怔了一下。
溫灼轉頭看他,眼神很靜,靜得像一面鏡子。
“顧宴州,你總是這樣。”
“你知道危險,知道問題,知道有人會做甚麼,卻永遠先想著你自己去處理。”
“你以為這是保護。”
“可說到底,還是你替我決定。”
顧宴州胸口猛地一沉。
因為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是怕她煩,怕她分心,怕她被顧家噁心到,所以想著自己先把這件事摁下去。
可在溫灼這裡,這種邏輯本身就是問題。
她要的從來不是被矇在鼓裡的“保護”。
她要的是被尊重,被告知,被當成一個能自己做判斷的人。
顧宴州喉結滾了滾,聲音有些發啞。
“我不是故意瞞你。”
“可你還是瞞了。”溫灼平靜地打斷他,“而且你每次都覺得自己有理由。”
風吹過來,有點涼。
顧宴州站在她身邊,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種很重的無力感。
他明明是來替她擋事的。
可最後,她還是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你做錯了。
而更可怕的是,他心裡清楚,她是對的。
顧宴州沉默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溫灼沒接,只淡淡看著前面。
“顧宴州,我現在最怕的,不是顧家。”
“也不是外面那些見風使舵的人。”
“我最怕的是,你一邊追著我說你在學怎麼愛人,一邊還是本能地想替我做主。”
她說到這裡,終於轉頭看他。
“這會讓我覺得,你根本沒變。”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
比冷臉。
比拒絕。
比“不回頭”。
都重。
因為她不是在否認他的努力。
她是在告訴他——
你現在做的一切,如果底層邏輯沒變,那我看不見未來。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情緒終於有點壓不住了。
不是怒。
是慌。
一種真真正正的、被戳中核心的慌。
因為他忽然發現,溫灼不是難追。
她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他每一點自以為是的改變,到她這裡,都能被看穿。
顧宴州聲音低得發澀:
“那我要怎麼做,才算變了?”
溫灼聽見這句話,居然沉默了好幾秒。
最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這問題,你不該來問我。”
“你該自己去想。”
林寧的車剛好停到門口。
溫灼拉開車門前,最後看了顧宴州一眼。
“因為如果連這個都要我教,那你學會的,也只是怎麼討好我。”
“不是怎麼尊重我。”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顧宴州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輛車開走。
他沒有追。
也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給高銘打電話,或者去做點甚麼來壓住心裡那股亂。
他只是站著。
站了很久很久。
因為溫灼剛剛那幾句話,像是把他一路追到現在最用力、也最自以為對的那層皮,徹底撕開了。
他這才明白,真正難的從來不是低頭。
不是認錯。
更不是替她出頭。
而是——
真的把她當成一個完整、獨立、不需要你代替她決定任何事的人。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
那他追得再狠,也只是換一種方式繼續傷她。
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失控的原因。
不是因為吃醋。
不是因為危機感。
不是因為顧家又動了手。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
自己可能一直以為在靠近她,其實卻還沒真正走到她要的那個位置上。
——
晚上,顧家老宅炸了鍋。
因為高銘半小時內就把人查清楚了。
是顧夫人那邊繞出去的一條老關係,藉著東城工坊給溫灼使絆子,原本只想拖她一次,讓巴黎那邊覺得她不夠穩定,合作自然就黃了。
顧夫人坐在客廳裡,臉色發白。
她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捅得這麼快、這麼狠。
顧宴州一進門,甚至連外套都沒脫,直接把文件摔在了茶几上。
“誰讓你去做的?”
客廳一下靜了。
顧夫人咬著牙,強撐著開口:
“我只是想讓她冷靜一點,別真以為離開顧家,她就能——”
“你閉嘴!”
顧宴州這一聲,直接把旁邊幾個傭人都嚇白了臉。
連顧老太太都愣住了。
因為顧宴州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
哪怕當初離婚鬧成那樣,他也只是冷。
可今天不是冷。
今天是真的壓不住火。
顧宴州看著顧夫人,眼底通紅,聲音卻沉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她這次機會?!”
“顧家欠她的還不夠多嗎?!”
“你們為甚麼就是非要把她往回拖,非要看見她過得不好才甘心?!”
顧夫人被他吼得臉色發白,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顧老太太終於沉著臉開口:
“夠了!你為了一個女人——”
“不是為了一個女人。”
顧宴州轉頭看向她,聲音一下冷了。
“是為了一個本來可以被我好好護著、卻被我和顧家一起逼走的人。”
“也是為了顧家最後一點臉。”
他盯著客廳裡這一圈人,慢慢把每個字都說得極清楚。
“從今天起,誰再動她一次。”
“別怪我不認這個家。”
這句話落下來,整個老宅都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顧宴州不是在嚇唬誰。
他是真的到了這個地步。
——
而溫灼回到工作室後,林寧一路都沒敢多說話。
直到她把資料攤開,準備繼續明天的影片會,林寧才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姐,你今天……是不是有點生氣?”
溫灼低頭調燈光模擬圖,聲音淡淡的。
“有一點。”
“因為顧家?”
“不是。”她頓了頓,“因為我發現,他現在終於願意改了,可還是改得不夠。”
林寧聽懵了。
“這不是好事嗎?”
溫灼手裡的滑鼠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螢幕上那片還沒調順的光影裡。
過了幾秒,她才輕聲說:
“好事是好事。”
“可這也說明,我們當初真的不是一點可能都沒有。”
“只是他現在才學會。”
林寧一下就懂了。
於是她也沉默了。
因為這句話,比恨更讓人難受。
不是徹底不愛了。
也不是從頭到尾都錯了。
而是——
原本真的有機會。
可偏偏,錯過了。
溫灼把文件合上,重新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平靜。
“好了,不說這個了。”
“把巴黎那邊的影片資料再過一遍。”
“明天不能出差錯。”
林寧點頭:“好。”
窗外夜色漸深。
屋裡燈光明亮。
溫灼低頭看資料,神情專注,肩背挺直,像是甚麼都沒影響到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天這一場,真正燒起來的,不只是顧宴州。
還有那個她曾經真的想和他好好走下去的自己。
只是那團火,燒過以後,剩下的已經不是回頭。
而是更清楚地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