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修羅場
第二天,顧宴州第一次真正到了溫灼工作室門口。
不是路過。
也不是順便。
是專門來。
上午十點半,沉光第二批樣剛開完一輪內部覆盤,林寧抱著一沓面料卡下樓,隔著玻璃門一眼就看見了外面那輛黑色邁巴赫。
她腳步當場一頓。
再往旁邊一看,顧宴州人就站在車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微松,明顯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
不像從前那樣高高在上,也不像那晚站在院門外時那樣安靜。
他今天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疲憊。
像是真的被甚麼東西一點一點磨出來了。
林寧站在門裡,先翻了個白眼。
然後轉身就往樓上跑。
“姐。”
溫灼正在看新送來的金屬樣板,頭都沒抬。
“嗯?”
“顧宴州來了。”
空氣靜了一秒。
溫灼指尖在樣板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神色沒甚麼變化。
“讓前臺接待。”
林寧一愣。
“啊?”
溫灼這才抬眸看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普通合作方。
“來者是客。只要不是來鬧事的,就按流程接待。”
林寧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就服了。
還是她姐狠。
這比直接說“不見”還狠。
因為“不見”至少還算特殊待遇。
按流程接待,就說明顧宴州現在在溫灼這裡,跟外面所有來談合作、談專案、談採訪的人沒區別。
甚至,還未必排得上號。
林寧忍著笑,立刻下樓去安排。
——
三分鐘後,顧宴州被請進了一樓會客區。
前臺給他上了茶。
說話也很客氣。
“顧總,溫老師現在在開會,您稍等。”
顧宴州坐在沙發上,低頭看了眼手邊那杯茶,沒說話。
從前在顧家,溫灼總嫌他喝茶太快。
茶剛泡好,她就把杯子從他手邊移走一點,輕聲說一句:
“燙。”
那時候他總覺得她管得細。
現在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真正在乎你的時候,連你甚麼時候會被茶水燙一下,都要管。
而現在,坐在她的地方,喝著她工作室的茶,他卻只能聽見一句——
溫老師在開會。
顧宴州忽然覺得這稱呼有點刺耳。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太客氣了。
客氣得像把他從她的人生裡,乾乾淨淨地摘了出去。
時間一點點往後走。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顧宴州沒催,也沒走。
前臺小姑娘坐在不遠處,表面低頭整理資料,實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因為海城誰不知道顧宴州從前是甚麼性子。
他等人?
這事本身就已經夠讓人震驚了。
可他偏偏真就一句話都沒說。
甚至連手機都沒怎麼看,只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是今天不等到人,就不打算走。
樓上會議室裡,林寧趴在門邊聽了一耳朵,又悄悄溜回來彙報。
“還沒走。”
溫灼正和供應鏈負責人確認工藝細節,聞言只“嗯”了一聲。
對方看她一眼,小心問:
“溫老師,要不今天先到這兒?”
“不用。”溫灼把資料翻到下一頁,“繼續。”
這場會一直開到十一點四十。
結束後,所有人陸續起身。
林寧跟在溫灼身後,忍不住低聲問:
“你真要下去見他?”
溫灼拿起文件,語氣平靜。
“他來了,我可以見。”
林寧有點急。
“可我看他今天這狀態,不像只來隨便說兩句。”
溫灼腳步不停。
“那是他的事。”
“我有邊界,就夠了。”
——
溫灼下樓的時候,顧宴州已經在那兒等了一個多小時。
她一出現,會客區幾乎一下就安靜了。
顧宴州抬頭看見她,原本繃著的那口氣,像是終於緩了一瞬。
可下一秒,他就看見溫灼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語氣也淡淡。
“顧總找我有事?”
顧總。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輕輕扎進顧宴州心口。
他喉結滾了一下,嗓音有點啞。
“溫灼,我們能單獨談談嗎?”
溫灼看了眼牆上的鐘。
“我只有十分鐘。”
林寧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
很好。
太好了。
以前都是她姐等顧宴州有空。
現在輪到顧宴州搶她姐十分鐘。
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這一局了。
顧宴州也聽見了這句“只有十分鐘”。
可他沒資格說甚麼,只低聲道:
“夠了。”
溫灼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很穩。
“你說。”
顧宴州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才把手邊那份文件推過去。
溫灼低頭掃了一眼。
是顧氏珠寶線近三年所有涉及她署名、修復思路、設計轉化的專案清單,後面附了法務追溯和權益拆分明細。
她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這是甚麼意思?”
顧宴州聲音很低。
“顧氏那邊,所有跟你有關的舊專案,我都在重新拆。”
“該歸你的,會一點不少地歸回去。”
“以後顧家、顧氏,再不會用你的名字替自己貼金。”
溫灼垂眼翻了兩頁,沒出聲。
這些東西,不是說一句“補給你”就能補回來的。
但她也看得出來,這不是顧家能主動做出來的東西。
這是顧宴州自己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會客區很安靜。
前臺連鍵盤都不敢敲。
過了幾秒,溫灼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法務對法務。”
“你不用親自拿給我。”
顧宴州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
“可我想親自拿來。”
溫灼抬眸看他。
顧宴州對上她的視線,胸口那股壓了很久的悶疼又翻了上來。
因為她現在看他的時候,真的很平靜。
沒有怨,沒有怒,沒有譏諷。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翻篇的人。
這比她恨他,還讓他難受。
顧宴州喉結滾了滾,低聲問:
“昨天晚上,你和趙承一起吃飯了。”
這句話一出來,林寧在旁邊警鈴大作。
甚麼意思?
來查崗?
你誰啊你現在?
可溫灼神色依舊沒變。
“所以呢?”
顧宴州指尖一僵。
所以呢。
她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以前但凡他多看誰一眼,溫灼都會在意;現在輪到他看見她和別人在一起,她卻只給他一句“所以呢”。
顧宴州沉默了兩秒,嗓音越發低啞。
“他在追你。”
溫灼沒有否認。
“可能吧。”
“你呢?”
這句問出來的時候,顧宴州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憑甚麼問?
可他還是問了。
因為他真的受不了。
受不了溫灼對別人笑,受不了別人能正大光明站在她身邊,受不了自己現在只能以“顧總”的身份坐在她對面,連一句吃醋都沒有資格說。
溫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顧宴州。”
“嗯。”
“這是我的私事。”
一句話,乾乾淨淨,把界限劃到了底。
顧宴州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情緒,終於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他盯著她,聲音低得發沉。
“溫灼,我只是想知道——”
“可我不想告訴你。”
溫灼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你今天如果是來交接公事,我聽完了。”
“如果是來問這些,那我沒義務回答。”
她說完,站起身。
“十分鐘到了。”
顧宴州也跟著站起來,動作有些急,連椅子都帶出一聲輕響。
會客區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可他最後也只是站在那裡,盯著她,嗓音發啞地問了一句:
“溫灼。”
“你現在,連讓我多問一句都不願意了嗎?”
這句話落下來,會客區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聲。
溫灼看著他,過了幾秒,才很輕地開口:
“不是不願意。”
“是沒必要。”
顧宴州眼底猛地一震。
溫灼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神色平靜得近乎殘忍。
“以前我總覺得,夫妻之間再多誤會,都該說清楚。”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所有關係都值得反覆解釋。”
“也不是所有人,都配聽我現在在想甚麼。”
這話不重。
可每一個字,都比重話更疼。
因為她不是在發脾氣。
她只是在陳述事實。
顧宴州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甚麼一點一點擰緊,連呼吸都發沉。
他終於明白了。
火葬場最狠的時候,不是她罵你,不是她恨你。
是她已經徹底不想和你多說了。
你連被她情緒波動一下的資格,都沒了。
——
溫灼轉身要上樓的時候,門口忽然又進來一個人。
趙承。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手裡還拿著兩本剛出的樣刊,明顯是順路過來。
可他一進門,看見會客區這陣仗,也頓了一下。
空氣一下就微妙起來。
林寧眼睛都亮了。
完了。
修羅場。
真正的修羅場。
趙承先反應過來,視線在顧宴州和溫灼之間掃了一圈,隨即很自然地朝溫灼走過去。
“來得不巧?”
溫灼神色倒是淡定。
“還行,已經說完了。”
趙承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樣刊遞給她。
“你上次說想看的人物專題終版,我帶來了。”
“謝謝。”
她接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顧宴州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之間這點順手到不需要多解釋的默契,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可偏偏,他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他甚至連不高興,都顯得多餘。
趙承這才像是剛看見顧宴州,禮貌地點了下頭。
“顧總。”
顧宴州看著他,眼底情緒沉得厲害。
“趙主編。”
兩個男人都客氣。
可誰都知道,這份客氣底下壓著甚麼。
林寧站在旁邊,緊張得都想給自己抓把瓜子。
下一秒,就聽見趙承很平靜地問溫灼:
“中午有空嗎?上次那家店新到了你喜歡的白茶蝦。”
顧宴州的手一下就攥緊了。
溫灼抬頭看了趙承一眼,似乎真想了想。
“十二點半以後可以。”
“那我等你。”
“好。”
這一來一回,輕描淡寫。
卻像一把刀,穩穩紮進了顧宴州最疼的地方。
因為從頭到尾,溫灼沒看他一眼。
彷彿他還站在這裡這件事,根本不影響她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顧宴州終於明白,甚麼叫真正被排除在外。
以前是溫灼一次次站在旁邊,看著他先顧顧家,先顧公司,先顧所有大局。
現在輪到他了。
他站在這裡,看著她的時間、她的心情、她接下來的生活,都可以安排給別人。
唯獨不會分給他。
——
顧宴州最後是自己走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溫灼沒有送。
趙承也沒有回頭。
林寧倒是看著他的背影,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
等門一關上,她立刻湊到溫灼身邊,壓著聲音問:
“姐,你剛剛那句‘沒必要’,是不是有點太狠了?”
溫灼低頭翻了翻趙承帶來的樣刊,語氣很淡。
“狠嗎?”
“狠。”
“那就對了。”
林寧一愣。
溫灼合上樣刊,抬眸看向門外已經空下來的那片地方,神色平靜。
“以前我不夠狠,所以才會讓人覺得,我可以一直退。”
“現在我不想退了。”
“也不想再讓任何人誤會,我這裡還有回頭路。”
趙承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眼底輕輕動了一下。
可他甚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溫灼這句話,不只是說給顧宴州聽的。
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她是真的在一點一點,把過去那條路徹底封死。
而這樣,顧宴州才會真正疼到骨子裡。
——
樓下安靜下來後,溫灼轉身上樓。
林寧抱著資料跟在後面,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來甚麼。
“對了姐,顧老太太那邊剛剛讓人遞了話過來,說下週顧家老宅有個壽宴,問你願不願意……”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溫灼腳步停了。
“問我願不願意甚麼?”
林寧嚥了口唾沫。
“願不願意……以顧家前少夫人的身份,最後去露一面,給老人家一個體面。”
樓梯口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溫灼笑了。
那笑很淡,眼底卻半點溫度都沒有。
“體面?”
“顧家現在,倒想起來跟我要體面了。”
她說完,抬手把文件遞給林寧,聲音平靜得發冷。
“回話過去。”
“我不去。”
“還有——”
“以後顧家任何人再拿這種話來找我,你直接讓他們滾。”
林寧心口一震,立刻點頭。
“明白。”
溫灼沒再說甚麼,抬腳繼續往上走。
而同一時間,剛上車的顧宴州也接到了老宅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顧老太太語氣沉沉:
“下週壽宴,讓溫灼回來一趟。”
顧宴州閉了閉眼,嗓音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您覺得,她現在還會回來嗎?”
電話那頭一頓。
顧老太太還想說甚麼,就聽見顧宴州一字一句道:
“別再去煩她。”
“誰再動她的主意,壽宴您自己辦。”
這話一落,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顧宴州結束通話電話,靠進後座,抬手捏了捏眉心。
車窗外天光正盛,海城一片熱鬧繁華。
可他胸口卻只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感覺——
他現在不僅追不回溫灼。
甚至連顧家再去碰她一下,他都怕。
因為他太清楚了。
再逼一步,她就會走得更遠。
而他,已經經不起再失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