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溫灼
顧家那場記者溝通會翻車後的第三天,海城珠寶圈徹底變了天。
先出事的不是顧家老宅。
是顧氏。
顧宴州當著媒體的面親口承認顧家在婚飾風波、說明會口徑、後續法務函上都存在問題以後,顧氏珠寶線後面壓著的那些舊賬,一筆一筆全被翻了出來。
合作方開始重新核對主理邊界。
舊專案客戶開始追問署名和宣傳口徑。
連董事會里幾個一直裝瞎的人,也終於開始急著要一個交代。
而溫灼沒再回頭看顧氏。
她這邊更快。
沉光第一組試樣提前打樣,人物短片同步開拍,工作室新門頭一掛上去,預約和合作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了過來。
有以前斷掉的私人修復單。
有想做長期顧問的牌子。
還有兩個海外展陳專案,直接問她願不願意獨立帶團隊。
她忙得連喝水都顧不上。
林寧一邊接電話一邊看她改圖,終於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姐,我現在才知道,甚麼叫真的離開錯的人以後,運氣都開始轉了。”
溫灼低頭在圖上落最後一筆,聞言只笑了笑。
“不是運氣。”
“是以前該落到我身上的東西,現在總算不繞路了。”
而另一邊,顧家已經徹底亂了。
舒晚那場採訪被廢以後,人就像從海城上流圈裡蒸發了一樣。
後來有人放了點風出來,說顧夫人本來還想把她留著,至少在一些場合還能做個“委屈懂事”的活招牌。可顧宴州直接讓人把那段後臺影片和她那句“顧太太也是顧家的人,替顧家顧體面,不是應該的嗎”發到了顧家老宅。
顧老太太看完,當場把茶盞砸了。
舒晚第二天就被請出了顧家那套公寓。
她哭也哭過,鬧也鬧過,甚至還想來找溫灼一次。
可她連溫灼工作室的門都沒進來。
林寧站在門口,連話都沒讓她說完,只淡淡回了一句:
“現在知道怕了?”
“晚了。”
舒晚臉白得像紙,最後一句辯解都沒說出來,只能狼狽走了。
顧夫人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最開始還覺得,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鬧大了的離婚風波,壓一壓,熬一熬,等溫灼冷靜下來,總還能留點轉圜。
直到她親眼看見——
顧氏開始一條條刪除舊物料;
顧宴州把顧家替他擬好的“和平分開”條件書當面撕了;
溫灼則在同一天,簽完離婚、簽完新專案、重開工作室、把“主理人:溫灼”五個字擺到了所有人眼前。
她才真正意識到。
這個兒媳不是在鬧。
她是在走。
而且,已經走遠了。
最難看的還是顧宴州。
不是外人眼裡的難看。
是他自己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見——原來他以前那些所謂的穩、所謂的會處理、所謂的先顧大局,落到溫灼身上,就是一次次讓她排到最後。
顧家炸的時候,他要回老宅。
顧氏亂的時候,他要回公司。
合作方出問題的時候,他要先穩專案。
到最後,永遠都是溫灼等。
等他有空。
等他處理。
等他慢慢解釋。
等他終於想起來,她其實也會疼。
而現在,溫灼不等了。
這件事,比甚麼都疼。
——
真正把顧家最後一口氣壓斷的,是半個月後那場董事會。
顧氏珠寶線連丟三條合作線,沉光正式切給溫灼獨立主理以後,董事會終於坐不住了,逼著顧宴州當場給一個明確交代。
有人說,溫灼這條線不能就這麼丟。
也有人說,離婚已經離了,人未必請不回來。
更有甚者,居然還提了一句——
“要不顧總親自去談談,女人嘛,給足臺階,總歸會回頭。”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顧宴州坐在主位,聽完這句話,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卻看得人心裡發冷。
下一秒,他把手邊那份珠寶線整合方案直接扔到了桌上。
“誰告訴你,她會回頭?”
沒人敢接。
顧宴州抬眼,語氣平靜得可怕。
“顧家、顧氏,這麼多年借她的專業、借她的審美、借她的臉面,借到最後,還真把人當成自己養出來的一件東西了,是不是?”
“我今天也把話放這兒。”
“溫灼不會回顧家,不會回顧氏,也不會回頭。”
“誰再動她,誰就從這張桌子上滾出去。”
這句話說完,整個會議室死一樣靜。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顧宴州不是在護一個還能回來的前妻。
他是在認輸。
徹底地認輸。
認這段婚姻是他自己弄丟的。
認溫灼離開以後,顧氏那條線是真轉不動。
也認她以後走得再遠,都不是他再伸伸手就能拉回來的。
他終於學會先站她了。
可她已經不需要了。
——
溫灼知道這件事,是趙承跟她說的。
那天她剛拍完沉光的人物短片,正坐在化妝間拆耳釘,趙承抱著杯咖啡站在門口,衝她挑了下眉。
“聽說顧總今天在董事會上,把顧家和顧氏一塊兒罵了。”
溫灼低頭把最後一隻耳釘摘下來,淡淡“嗯”了一聲。
趙承樂了。
“你這反應,也太平了吧。”
“那我要甚麼反應?”溫灼抬頭看他,“感動?”
趙承被她逗笑,隨即又認真了點。
“不是感動。我是覺得,他終於像個人了。”
溫灼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
“可惜,太晚了。”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旁邊那件外套往外走。
趙承跟在後面,看了她幾秒,忽然問:
“那你現在,還恨他嗎?”
溫灼腳步頓了一下。
外面天色很好,走廊盡頭全是光。
她看著那片亮光,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以前恨。”
“現在不了。”
“為甚麼?”
“因為我現在看他,已經不是站在顧太太的位置上看了。”
她回頭看了趙承一眼,眼神平靜得近乎溫柔。
“我只是站在溫灼的位置上,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甚麼?”
“可惜我們原本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她說完,沒再停,抬腳走進了那片光裡。
——
最後一次見顧宴州,是在三個月後。
那時候沉光第一批主線已經正式上市,反饋好得超出預期。溫灼工作室也從原本的小兩層搬進了新的獨棟院子,前院種了點竹子,後面留了一整面採光牆,專門做工藝臺。
她忙得腳不沾地。
那天傍晚,她剛送走一個海外策展方,回頭就看見顧宴州站在院門口。
沒帶人,也沒開那輛最常用的車。
就一個人,安安靜靜站著。
林寧本來要去攔,溫灼卻先抬了下手。
“你先進去。”
院子裡只剩他們兩個。
夏末的風帶著點晚霞的熱,竹葉被吹得輕輕響。
顧宴州看著她,第一句話是:
“這裡挺好。”
溫灼點頭。
“我也覺得。”
顧宴州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
“我今天來,不是想讓你回頭。”
溫灼看著他,沒說話。
“也不是想說我現在多後悔。”他頓了頓,像是有點自嘲,“雖然我確實後悔。”
“那你來幹甚麼?”
顧宴州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是一隻很舊的木盒。
溫灼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顧家那套婚飾最早修復前的原始老照片,還有她當年手寫的第一版修復思路影印件。
“原件我沒動。”顧宴州聲音很低,“影印件你留著。”
“以後,不會再有人把它們算進顧家。”
溫灼垂眼看著盒子,過了幾秒,才把它合上。
“好。”
顧宴州看著她這樣平靜,胸口還是像被甚麼很輕地碾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如果是以前,溫灼不會只說一個“好”。
她會看他一眼,會問他怎麼突然想起這個,會忍不住替他找臺階,說一句“你現在倒是細了”。
可現在沒有了。
她已經不會再順著他往回走半步。
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
顧宴州忽然低聲問:
“溫灼。”
“嗯。”
“你現在過得好嗎?”
這個問題落下來,溫灼竟然真的想了想。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院子裡亮起的燈,輕輕笑了。
“挺好的。”
“忙,累,事情很多。”
“可我每天醒來,腦子裡想的是今天要做甚麼,不是今天誰會讓我失望。”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語氣很輕。
可顧宴州聽著,眼底還是一下就紅了點。
因為他終於明白,自己以前給她的日子,到底糟到了甚麼地步。
不是不愛。
是愛得讓人總在失望裡等。
而她現在終於不用等了。
過了很久,顧宴州才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說完,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溫灼忽然叫住了他。
“顧宴州。”
他停下,回頭。
溫灼站在院燈下,神情很平靜。
“我以前一直以為,所謂追妻火葬場,是你把我追回來。”
顧宴州喉結一滾,沒出聲。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她輕輕笑了笑,眼底一點怨都沒有了。
“是你終於學會怎麼愛一個人,而我也終於學會,先愛我自己。”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那點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徹底散開。
他沒再說甚麼,只很輕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的風很輕。
溫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走遠,心裡沒有難過,也沒有捨不得。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圓滿。
不是圓滿在“在一起”。
是圓滿在——
她終於從那段關係裡,把自己完整地拿了回來。
林寧從裡面探出頭,小聲問她:
“姐,人走了?”
“走了。”
“你怎麼不進去?”
溫灼低頭看了眼手裡那隻木盒,隨手放到旁邊的長桌上,轉身往裡走。
“這就進。”
“哦對了,明天上午你還有個採訪,下午還要看第二批樣,晚上趙主編約飯,後天——”
“知道了。”溫灼被她念得笑起來,“別催。”
林寧跟在她後面,忽然也笑了。
“我就是突然覺得,你現在這樣真好。”
“哪樣?”
“很忙,很亮,也很像你。”
溫灼推開門,院裡的燈光一下落在她肩上。
她停了一秒,隨後輕輕笑著說了一句:
“我本來就是這樣。”
只是以前,總有人看不清。
而現在,沒關係了。
因為她自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