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主理人溫灼
從民政局出來去沉光的路上,溫灼一直沒怎麼說話。
林寧本來還憋著一肚子話,結果看她神色太平,也跟著安靜了不少。直到車開過第三個路口,她才偷偷瞄了一眼溫灼放在包裡的那份手續,小聲問了一句:
“姐。”
“嗯。”
“你現在是不是……終於輕了點?”
溫灼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面的路上,過了兩秒才淡淡笑了下。
“有一點。”
不是輕鬆得想哭,也不是那種終於熬出頭的鬆快。
更像是身上一直壓著的一塊東西,被人挪開了一層。下面還有事,還有舊賬,還有沒清乾淨的口子。可至少,最重、最名正言順壓著她的那個名字,今天真的摘掉了。
林寧看她笑,心裡也跟著鬆了鬆。
“我剛剛還以為你會難受。”
“有一點。”溫灼說,“但比想象中少。”
“為甚麼?”
“因為該難受的,前面已經難受完了。”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到民政局這一步,反而更像是確認。”
確認那段婚姻已經結束。
確認顧太太三個字已經和她沒關係。
確認她以後做的每一件事,都不用再先想顧家會不會不高興。
林寧用力點了點頭。
“對,確認。”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發現,顧總今天雖然來了,也簽了,但你們之間已經完全不是以前那種味道了。”
溫灼偏頭看了她一眼。
“甚麼味道?”
“以前你們就算吵得很厲害,也還是像兩個人在一段關係里拉扯。”林寧說,“今天不一樣。今天像是你在往前走,他在後面看著。”
這話說得很直。
溫灼聽完,倒也沒反駁。
因為她心裡知道,林寧說得沒錯。
今天去民政局,顧宴州沒有拖,沒有攔,也沒有再說“你等等”“我來處理”。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更清楚地感覺到——他們之間那層最厚的東西,已經真的斷開了。
她不再等他。
而他,好像也終於看見,她不會再等了。
——
沉光那邊今天明顯比上次更忙。
溫灼一進去,許嘉寧就直接把她帶進了會議室。
牆上掛著三組新出的主線草圖,桌上還有兩套材質板和一組剛打出來的蠟模照片。設計總監一看見她,第一句話就是:
“溫老師,你今天最好別走得太快,我們有一堆問題等著你拍板。”
林寧在後面聽得想笑。
昨天才離婚,今天就被人圍著問方案。
這節奏快得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恍惚。
溫灼把包放下,先掃了一眼牆上的圖,隨後才坐下。
“先說。”
第一個問題,還是舊金色溫的問題。
第二個,是石料比例和佩戴重量。
第三個,已經開始往包裝和故事線走了。
沉光這邊顯然是真想把這個專案做出來,而且不是借風波吃一口熱度,是想把這條線立成自己的新門面。
會開到一半時,許嘉寧忽然把一份新文件推到溫灼面前。
“這個你先看一眼。”
溫灼低頭掃了一眼,是一頁很簡短的對外宣傳初稿。
裡面已經把專案主理人的位置空出來了,標題下只留了五個字:
主理人:溫灼
她眼神微微頓了一下。
許嘉寧一直在看她,見她停住,開口解釋: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我們早上內部又開了一輪會定下來的。”
“顧家那邊現在不是最想把你往‘借身份上位’上帶嗎?”她笑了笑,“那我們就正面一點。這個專案,從頭到尾,就把你擺在最前面。”
設計總監也跟著點頭。
“而且我們也不想模糊。既然認的是你,就別再讓外面覺得是誰掛在誰後面。”
林寧在旁邊聽得直吸氣。
“姐,這個要是發出去,顧家那邊不得更瘋。”
溫灼沒接這句,只是看著那五個字,手指輕輕按在紙邊上。
主理人:溫灼。
沒有顧太太,沒有顧氏,也沒有任何別的字首。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跟顧宴州一起出席活動的時候,主持人有時候會叫她“顧太太”,有時候會叫她“顧總夫人”,偶爾想顯得體面一點,也會說“珠寶修復師溫灼”。
可那種叫法,永遠都像是順便提到。
而不是她本身就在那個位置上。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許嘉寧輕聲問:“你覺得不合適?”
溫灼抬起眼,忽然笑了下。
“沒有。”
“挺合適的。”
這句話一出來,連設計總監都鬆了口氣。
許嘉寧直接拍板:“那就不改了。”
後面的會開得很順。
順到林寧都有點恍惚。
因為她突然發現,溫灼現在做這些事,已經完全不是“從顧家出來以後也要證明自己”的狀態了。她不是在證明。
她是在做。
這兩者之間,差太多了。
——
會快結束的時候,周妍又來了電話。
溫灼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窗邊去接。
“甚麼事?”
周妍那邊明顯還在忙,語速很快。
“你們辦完了?”
“辦完了。”
“顧家那邊已經知道了。”周妍吸了口氣,“老太太現在一句一個‘他是真瘋了’,顧夫人也不消停,一直在問顧總是不是被你逼成這樣。”
溫灼聽完,神色沒甚麼變化。
“所以呢?”
“所以顧總今天下午把老宅那邊來的兩個電話都掛了。”周妍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一件事,他讓我告訴你——”
溫灼沒說話。
周妍繼續道:“顧氏公關部今天會發一版簡短口徑,確認你已不再以任何身份與顧家繫結。不是切你,是正面切關係。”
窗外的光落進來,照得玻璃很亮。
溫灼安靜了兩秒,才淡淡問了一句:
“這次不是顧家寫的?”
“不是。”周妍答得很快,“是顧總自己壓著公關改的。”
溫灼“嗯”了一聲。
周妍聽見她這個反應,反而頓了一下。
“你就這個反應?”
“不然呢?”
“我還以為……”周妍苦笑,“算了,當我沒說。”
溫灼其實知道她想說甚麼。
無非是以為她會因為顧宴州今天這一連串動作,多少有點鬆動。
可她現在真的很難再鬆動了。
不是心硬。
是很多事情,她已經不再往“他是不是終於懂了”那個方向想了。
她現在只看結果。
如果顧宴州真的開始一點點把該切的切乾淨,那是他該做的。
可這不等於,她就要為這份“終於正常”的行為,再把自己搭回去。
結束通話電話後,溫灼回到桌邊。
許嘉寧抬頭看她。
“顧家那邊?”
“嗯。”
“找麻煩了?”
“還沒。”溫灼坐下,翻開那頁“主理人:溫灼”的稿子,語氣很平,“但快了。”
許嘉寧卻笑了。
“那正好。”
“甚麼正好?”
“正好趕在他們下一波動作之前,把你的名字先立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很穩,甚至帶點鋒利。
溫灼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行。”
會議散的時候,外頭天已經有點暗了。
林寧抱著一摞資料跟在溫灼後面,出了會議室以後才終於敢感嘆:
“姐,我今天是真的服了。”
“服甚麼?”
“你上午剛離婚,下午就把新專案主理人的名字定下來了。”她湊近一點,小聲說,“這速度,顧家那邊估計做夢都想不到。”
溫灼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文件,唇角輕輕動了下。
“想不到才好。”
她現在越來越明白,有時候最好的反擊,不是回頭罵得多狠,也不是把舊賬翻得多響。
是你已經開始過新的生活了。
而那些還困在舊局裡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
——
回工作室的路上,顧宴州又發來一條訊息。
這次很短。
【公關口徑晚上八點發。】
溫灼掃了一眼,沒回。
林寧從旁邊瞄到,忍不住問:“姐,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懶得跟他說話了?”
溫灼看著前面的路,過了兩秒才說:
“不是懶得。”
“那是甚麼?”
“是沒必要。”
這三個字太輕,輕得像一陣風。
可林寧卻一下聽懂了。
有些關係走到後面,不是大吵一架,不是互相恨得要死,才叫結束。
而是你看到對方發來的訊息,心裡已經沒有“他為甚麼這樣”“他是不是那個意思”“我要不要回一句”的念頭了。
只剩下——
知道了。
然後繼續往前。
車開到樓下時,天剛好黑透。
溫灼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剛換過不久的招牌。
白底黑字,簡簡單單——
溫灼工作室
沒有任何別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看了兩秒,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今天這一天,不只是離婚辦完了。
她還把最後一個壓在自己前面的名字,真正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