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會議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溫灼提前到了沉光。
會議室在頂樓,整面落地窗,光線很亮。桌上已經擺好了樣稿板、材質盤和前期資料,連投影都提前開著。
林寧跟在她後面,進門時還小聲感嘆了一句:
“姐,我突然有點緊張。”
溫灼把文件放下,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緊張甚麼?”
“這是你第一次不是以顧太太、也不是以顧氏合作方的身份來開會。”林寧看著她,“是你自己。”
溫灼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過了兩秒,她才淡淡笑了笑。
“所以更不能緊張。”
兩點整,人到齊了。
沉光這邊來的不止許嘉寧,還有設計總監、品牌負責人和工坊對接。影片那頭接進來兩個老師傅,一個是南城老周,一個是以前跟過溫灼做修復的老匠人。
許嘉寧先開了場。
“今天這會不談風波,不談顧氏,也不談顧家。”她看了眼在場所有人,“只談專案,和溫老師要怎麼把這條線做出來。”
這句話一落,溫灼心裡那根弦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完全松。
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坐在一個只看專業的位置上。
投影亮起來以後,設計總監先講了一版沉光之前準備的方向。
講完,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許嘉寧看向溫灼。
“溫老師,你先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過來。
林寧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溫灼卻沒急著開口。她先低頭翻了一頁材料,又看了眼投影上的那組概念圖,過了兩秒,才把筆往桌上一放。
“太新了。”
設計總監一愣。
“新不好嗎?”
“不是不好。”溫灼語氣很平,“是你們想從顧家婚飾那套東西里長出新線,但現在這版,已經跟那套東西沒關係了。”
她起身,走到投影前,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主圖。
“這版想要的是‘驚豔’。可顧家那套婚飾,真正打人的從來不是驚豔,是舊。”
“舊金、舊火、舊手痕、舊審美。”
“它最珍貴的地方不是閃,是壓得住。”
會議室裡一下靜了。
影片那頭,老周師傅先笑了一聲。
“對,就是這個味兒。”
設計總監顯然被她這幾句話點到了,立刻把筆記本翻開。
“那溫老師,你的意思是?”
溫灼走回桌邊,把自己昨晚帶來的那幾頁手稿推了出去。
“把‘修舊如舊’這個邏輯拿出來,但別做舊物復刻。”
“不是去仿顧家那套婚飾,是把那套婚飾裡最值錢的東西抽出來。”
“甚麼東西?”許嘉寧問。
溫灼抬眼,聲音很穩。
“分寸。”
“舊東西最怕用力過猛。金不能太亮,石不能太豔,花紋不能太滿,留白要夠,壓手感要在。”
她說著說著,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不是冷,是專注。
“沉光如果真要做這條線,就別想著一眼抓人。”
“你們要做的是,第一眼覺得不吵,第二眼覺得有東西,第三眼才看出壓得住。”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因為她講得太具體了,具體到連影片那頭的工匠都跟著點頭。
許嘉寧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昨天就知道,這個會你一來,方向會變。”
溫灼把手稿攤開,繼續往下說:
“主線我建議分三組。”
“一組走舊金和低飽和石色,打工藝;一組走輕佩戴,做現代線;還有一組,專門做小件。”
設計總監立刻問:“為甚麼單獨拎小件?”
“因為最容易賣。”溫灼答得很快,“大件是門面,小件才是路。”
“而且——”
她頓了一下,眼底多了一點很淡的亮。
“真正能把口碑鋪出去的,從來不是最貴那件,是別人買回去以後,願意每天戴的那件。”
這一下,連品牌負責人都坐直了。
會議室氣氛一下活了。
後面整整兩個小時,溫灼幾乎沒停。
她一條條改方向,一組組切結構,連材質盤裡哪種舊金顏色會更壓手,哪種石料上身會太輕浮,都說得明明白白。
林寧站在邊上看得都有點出神。
她忽然發現,溫灼這兩天在顧家和顧宴州面前說話,雖然也穩,但那種穩裡總帶著一點冷。
可現在不一樣。
她在做專案的時候,人是活的。
不是被逼著往前走,是她自己就在這條路上。
會開到快四點半,第一輪方向終於定下來。
許嘉寧拍板:“就按溫老師這版走。”
設計總監也服了,低頭把原方案整頁整頁劃掉。
臨結束時,影片那頭的老周師傅還特地說了一句:
“溫老師,你這才像回來了。”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她沒接,只笑了下。
可等影片斷掉以後,她還是安靜了兩秒。
林寧在旁邊小聲說:
“姐,你聽見沒有,連老周師傅都說你回來了。”
溫灼收起手稿,語氣很輕。
“不是回來。”
“是重新開始。”
會剛結束,手機就震了。
這次不是顧家,也不是顧宴州。
是周妍。
溫灼接起,周妍那邊明顯壓著情緒。
“溫灼,顧總把第一批舊物料清單發下去了。”
“甚麼清單?”
“這些年顧家和顧氏對外物料裡,所有預設你以‘顧太太’身份繫結顧家形象的場合和圖文。”她頓了頓,“他讓品牌、公關和法務三條線,一週內全部清理。”
溫灼一時沒說話。
周妍繼續往下說:
“還有,那份‘和平分開’條件書,顧總當著法務和顧家人面撕了。”
林寧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這是來真的啊……”
溫灼垂眼,看著桌上那份剛簽好的正式合同,過了幾秒,才淡聲問:
“顧傢什麼反應?”
“還能甚麼反應。”周妍苦笑,“老太太差點氣暈過去,顧夫人也摔了杯子。現在老宅那邊已經不是怪你了,是在怪顧總。”
“怪他甚麼?”
“怪他為了你,把顧家的舊臉面一張張往下拆。”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許嘉寧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說:“溫老師,你先忙,我們這邊今天會把第一版細化稿整理出來。”
從沉光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林寧跟在她後面,一路都在感嘆。
“姐,我現在是真的服了。”
“服甚麼?”
“你在顧家那邊殺得那麼狠,一轉頭過來,開會還能這麼穩。”林寧湊近了點,小聲說,“我剛剛看顧總那邊的動靜,再看你今天這會,突然覺得你倆現在完全不在一個節奏上。”
溫灼腳步一頓。
“甚麼意思?”
“他現在還在補以前那些坑。”林寧看著她,“你已經開始過後面的日子了。”
這句話說得太直,溫灼竟然一時沒接。
因為她心裡清楚,林寧說得沒錯。
顧宴州現在終於開始學著先做,先拆顧家借她做臉的東西,先擋住顧家伸過來的手。
可這些事情,本質上還是在清舊賬。
而她今天坐在沉光會議室裡,做的是新東西。
一個在往回補。
一個已經往前走。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顧宴州。
溫灼看了兩秒,接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像是特意等她這邊散了會才打過來。
“會開完了?”
“嗯。”
“怎麼樣?”
“定了第一輪方向。”溫灼語氣很平,“挺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那就好。”
溫灼沒說話。
因為她沒想到,顧宴州這通電話居然不是來攔,也不是來問她為甚麼不等等。
他像是真的只是來問一句,順不順。
過了幾秒,顧宴州才又開口:
“舊物料清單我已經發下去了。”
“我知道。”
“顧家那邊,後面再有人動你,我會繼續擋。”
溫灼站在樓下的風裡,安靜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顧宴州那邊像是沒想到她會接這一聲,呼吸都頓了一下。
他低聲問:
“你今天開會的時候……是不是挺像以前的?”
溫灼聽見這句,忽然笑了。
“顧宴州。”
“嗯。”
“你是不是想說,我今天挺像你以前認識的那個溫灼?”
電話那頭沒出聲。
預設了。
溫灼看著街邊亮起來的燈,聲音很輕:
“不是像。”
“我本來就是。”
“只是以前你總在顧太太那個位置上看我,所以看不清。”
這話落下來以後,電話那頭很久都沒聲音。
久到林寧都以為顧宴州不會再說話了。
可最後,他還是低低說了一句:
“現在我看見了。”
溫灼指尖頓了一下。
可也就一下。
她抬眼看向前面沉光大樓的玻璃幕牆,裡面燈火通明,映出她和林寧站在門口的影子。
“那就看著吧。”
說完,她掛了電話。
林寧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姐。”
“怎麼了?”
“我現在發現,你比以前更適合讓人仰著看了。”
溫灼被她這句逗笑了,低頭上車時,只回了一句:
“少貧。”
可她心裡很清楚。
顧宴州現在終於看見的,不只是她以前沒被看見的那一面。
也是他自己到底慢了多少。
而這一次,他就算看見了,也不代表她會停下來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