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顧宴州
第二天一早,溫灼剛到工作室,林寧就把手機遞了過來。
“姐,你先看這個。”
溫灼低頭一看,是顧氏官微凌晨兩點發的一條短宣告。
字不多,只有三行——
“針對昨日發出的相關法務函件,顧氏決定撤回。
婚飾修復成果歸屬及歷史合作邊界,將另行核查。
因溝通失當造成的爭議,顧氏願承擔相應責任。”
最下面,沒有再提“情緒波動”,也沒有再提“商業借展”。
溫灼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沒說話。
林寧卻已經炸了。
“這算甚麼?顧總半夜把法務函給撤了?”
溫灼把手機還給她,語氣很淡。
“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那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他昨天已經聽懂了。”溫灼走到工作臺邊,把包放下,“但聽懂,不代表就有用。”
林寧愣了一下,隨即又反應過來。
“也是。撤函是該做的,本來就不算加分。”
溫灼笑了笑,沒接這句。
她知道,顧宴州這一手不是完全沒分量。至少說明一件事——他這次沒有再躲在“顧家那邊要體面”“法務那邊要流程”後面拖時間。
他先動了。
可問題也正在這裡。
如果他只是撤函,只是壓顧氏,只是把最難看的那一層先揭掉,那也不過是又一次“補殘局”。
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顧宴州事後補殘局。
林寧一邊刷手機,一邊小聲唸叨:
“輿論現在還挺有意思。有人說顧氏這次撤函,是心虛。也有人說顧總是不是終於捨得站你了。”
溫灼垂眼整理桌上的材料。
“站不站,不是看這個。”
“那看甚麼?”
“看他後面敢不敢繼續。”
她說完,順手把沉光那份正式合作意向書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最後的補充條款。許嘉寧那邊昨晚已經回了訊息,今天下午法務會帶正式版本過來。
這才是她今天真正要處理的事。
不是顧氏,不是顧家,也不是顧宴州。
是溫灼自己往後怎麼走。
九點不到,周妍的電話就來了。
溫灼看了一眼,接起。
電話那頭很安靜,像是特意躲到了樓梯間。
“溫灼。”
“有事?”
“顧總昨天半夜回了老宅一趟。”
溫灼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把那份要發第二版說明的稿子,當著老太太和顧夫人的面撕了。”周妍頓了頓,像是自己都還有點沒緩過來,“他說,誰再拿‘情緒失控’四個字往你頭上按,誰就自己出去解釋婚飾為甚麼會戴到別人頭上。”
工作室裡一下靜了。
林寧都忘了呼吸,睜大眼看向溫灼。
溫灼卻只是低頭,把那份沉光文件重新合上。
過了兩秒,她才問:
“顧傢什麼反應?”
周妍苦笑了一聲。
“還能甚麼反應。老太太氣得砸杯子,顧夫人也沒忍住,說他現在是昏頭了。”
“顧宴州呢?”
“他說——”周妍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複述,“他說,昏頭的不是他,是顧家到現在還覺得,把你摁回去,事情就算過去了。”
林寧聽到這裡,終於沒忍住,脫口而出一句:
“我靠。”
電話那頭的周妍顯然也聽見了,卻沒計較,只低聲補了一句:
“溫灼,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次看見他這樣跟老宅那邊頂。”
溫灼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桌上那本修復日誌,指尖輕輕壓在封皮上。
周妍繼續道:
“今天一早顧總又把珠寶線幾個負責人叫去了一趟,重點就一句——你個人能力形成的修復體系、審美方法和歷史手稿,不準任何人碰。”
“他真這麼說的?”溫灼終於開口。
“嗯。”周妍聲音很輕,“而且不是私下說,是當著法務和董事會的人說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工作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寧最先憋不住,湊過來小聲問:
“姐,這算不算……他第一次沒先顧顧家?”
溫灼抬眼看她。
“算。”
“那你——”
“可還是晚了。”她答得很平靜,“如果這些話是在婚飾戴出去之前說,在說明會之前說,在法務函發出去之前說,那會很不一樣。”
林寧不說話了。
因為她知道,溫灼說得沒錯。
一段關係裡,最怕的不是沒人懂,是總在最晚的時候才懂。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這次來的不是顧宴州,也不是顧家的人。
是許嘉寧和沉光法務。
兩個人進門以後,連寒暄都省了,直接把正式合同擺到桌上。
許嘉寧語氣很利落。
“溫老師,我們把跟顧氏可能產生爭議的邊界全重寫了一遍。你先看,有問題當場改。”
溫灼點點頭,坐下來一頁頁翻。
沉光這次顯然是動了真心思。
合同裡把“個人審美體系”“獨立修復方法”“歷史手稿和過程記錄”“非顧氏專屬委託成果”這些邊界寫得非常細,連顧氏可能拿舊合同做甚麼文章,都提前設了防火牆。
林寧站在旁邊,越看越安心。
“姐,這次是真切乾淨了。”
溫灼“嗯”了一聲,翻到最後一頁時,忽然停了一下。
許嘉寧看向她。
“有問題?”
“沒有。”溫灼抬眼,輕輕笑了一下,“就是突然覺得,這種話本來早就該有人跟我講清楚。”
許嘉寧一頓,隨即也笑了。
“那從現在開始講,也不算晚。”
簽字的時候,溫灼手很穩。
比昨天籤意向書的時候還穩。
因為昨天那一下,更多是邁出去。
而今天這一筆,才是真正把路落到紙面上。
筆尖落下去的瞬間,林寧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顧家,不是因為顧宴州。
是因為她親眼看著溫灼從“被顧家定義的人”,變成了“自己把名字簽下來的人”。
合同剛簽完,溫灼手機就響了。
螢幕上跳著顧宴州的名字。
許嘉寧抬頭看了一眼,很識趣地起身。
“我們先去樓下等你。”
辦公室裡很快只剩下溫灼和林寧。
林寧小聲問:“接嗎?”
溫灼看著那串號碼,過了兩秒,接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
顧宴州先開口,聲音低得發啞。
“合同簽了?”
溫灼垂眼看著桌上的新合同。
“簽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我猜到了。”
“那你還打來幹甚麼?”
顧宴州停了停,才低聲說:
“想告訴你,法務那邊我已經清乾淨了。顧家那邊,今天也不會再有人動你那幾篇東西。”
溫灼聽完,沒說話。
顧宴州那邊像是也知道,這樣還不夠。
過了幾秒,他又開口:
“溫灼。”
“嗯。”
“這次我不是來攔你的。”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平。
“然後呢?”
“然後……”顧宴州聲音有點啞,“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這次先處理了。”
溫灼握著手機,安靜了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顧宴州。”
“嗯。”
“你終於知道要先做了,是好事。”
電話那頭呼吸明顯一滯。
因為他聽得出來,這不是原諒。
只是一個平靜的陳述。
溫灼繼續道:
“但你也別誤會。”
“甚麼意思?”
“不是你先做了,我就會回頭。”
她說完這句,望向窗外,日光正好落在新做好的那塊招牌上。
“我現在往前走,不是為了逼你學會這些。”
“是因為我自己本來就該走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寧都以為顧宴州不會再說話了。
可最後,他還是低低應了一聲:
“我知道。”
這一次,溫灼沒再接。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已經沒有太多話想跟他說了。
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
是很多事情,一旦走過去,就真的只剩下“知道了”這三個字。
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放到桌上,低頭重新看向那份剛簽好的合同。
紙頁乾淨,名字清楚,邊界分明。
這一次,再沒人能替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