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現在不行
顧宴州站在門口,很久都沒動。
溫灼那句“我終於不信你了”落下來以後,工作室裡的空氣像是都跟著沉了一層。
林寧站在電腦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以前總覺得,溫灼和顧宴州之間,最狠的話早都說盡了。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真正傷人的,從來不是“我恨你”,也不是“我不要你了”。
是這句——
我不信你了。
因為恨還說明有情緒。
不信,才是真的把人從心裡往外推。
顧宴州盯著桌上那份已經簽好的意向書,喉結滾了滾,聲音比剛才更啞。
“溫灼。”
“嗯。”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再回頭?”
溫灼看著他,過了兩秒,忽然笑了。
“顧宴州,你這個問題問得挺奇怪。”
“哪裡奇怪?”
“你應該問的,不是我從甚麼時候不回頭。”她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語氣很平,“你該問的是,你自己到底從甚麼時候開始,預設我一定會回頭。”
這句話一出來,顧宴州整個人都靜了。
因為他答不上來。
或者說,他心裡其實有答案,只是不願意承認。
可能是從結婚以後。
可能是從溫灼第一次被顧家那邊為難,回房間冷著臉坐了半個小時,最後卻還是在第二天照常陪老太太看婚飾的時候。
也可能是從她明明一次次生氣,一次次被他晾著、拖著、往後放,最後卻總還是會站回他身邊的時候。
他習慣了。
習慣她會讓。
習慣她會忍。
習慣她哪怕受了委屈,最後也還是會替他把場子圓回來。
所以這次,當她真的一步步往外走,離婚、發文、切專案、籤沉光,他才會一再覺得她走得太快。
可現在被她這麼直白地點破,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不是她快。
是他一直站在原地,以為她不會走。
溫灼看著他沉默,眼底沒甚麼波瀾。
“你看,你答不上來。”
“不是答不上。”顧宴州聲音低下去,“是以前我沒想過。”
“對。”溫灼點頭,“你沒想過。”
“因為你從來不需要想。”
“我會自己消化,自己想明白,自己把情緒嚥下去。顧家要臉的時候,我替你們撐著;顧氏要效率的時候,我替你們頂著;你一句‘我來處理’,我還真能再等一等。”
她說到這裡,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現在你突然發現,我不等了。”
“所以你開始覺得,是我變了。”
顧宴州盯著她,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你沒變嗎?”
溫灼安靜了兩秒。
“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我總覺得,關係比輸贏重要。”她抬眼看向他,聲音很輕,“現在我發現,關係從來不是靠我一個人撐出來的。”
“你不肯站我,顧家不肯認我,顧氏又總想著借我的手、借我的臉、借我的位置。”
“那我為甚麼還要留在原地,等你們甚麼時候高興了,再給我一口‘體面’?”
工作室裡很靜。
林寧聽得鼻子都有點發酸。
因為她知道,溫灼現在說的不是氣話。
是她真的一層一層看明白以後,留下來的結論。
顧宴州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攥緊。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
想說他不是沒站過她,只是很多時候沒來得及。
想說顧家那邊他也不是全然順著。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他自己都覺得輕。
因為溫灼今天籤沉光意向書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替她高興。
是攔。
顧氏發法務函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也不是公開站出來。
還是攔。
哪怕到剛剛,他衝進來,看見她已經簽了,脫口而出的也還是那句——你為甚麼不等我。
原來他不是不會說軟話。
是他每次說軟話的時候,骨子裡還帶著“你先停一下”的意思。
顧宴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嗓音更低了些。
“那你告訴我。”
“甚麼?”
“我到底慢在哪裡?”
這個問題問出來,連林寧都愣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顧宴州平時會問的話了。
平時的他,只會下判斷,只會控場,只會說“這件事你先別做”“那件事我會處理”。
可現在,他居然在問自己慢在哪裡。
溫灼也靜了一秒。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開口:
“你不是慢在處理事情。”
“你是慢在——每次都等事情傷到我了,才想起要處理。”
顧宴州眼神一震。
溫灼卻已經把話接了下去。
“婚飾借出去那天,你慢了。
熱搜起來那天,你慢了。
顧家讓我去老宅說話的時候,你慢了。
說明會提綱把我寫成‘情緒波動’的時候,你還是慢了。
法務函發出去以後,你又慢了。”
她停了一下,語氣越發平靜。
“你不是不會補。”
“你是總要等我先疼完。”
這一句落下來,顧宴州的臉色徹底變了。
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被她捅到最深的地方。
因為溫灼說得太準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收拾殘局。
可在她眼裡,那些所謂的“處理”,根本都是她先被傷了以後,他才開始的。
而她最不能原諒的,也不是那一件件具體的事。
是他總讓她先疼。
顧宴州喉結滾了滾,嗓音發啞。
“溫灼。”
“嗯。”
“我以前……是不是特別讓你失望?”
溫灼聽見這句,忽然有點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只是笑意很淺。
“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她看著他,眼神安靜得近乎殘忍。
“不是婚飾讓我想走。”
“不是舒晚。”
“甚至也不是顧家那些難聽話。”
“是我發現,不管事情鬧到甚麼地步,你第一反應都不是‘她會不會疼’,而是‘怎麼先把局面穩住’。”
“那一刻我就知道——”
她停了停,語氣很輕。
“我在你這裡,永遠排不到最前面。”
顧宴州像是被這一句釘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原來她失望的,不是一次兩次。
是一次次累積起來,最後連開口都嫌費力了。
林寧站在旁邊,忽然有點不忍心再看。
她第一次覺得,顧宴州其實也不是不知道錯。
他只是知道得太晚。
而太晚,本身就是錯。
溫灼看著他那副樣子,反而更平靜了。
她把桌上的沉光意向書重新收進文件袋裡,動作很慢,也很穩。
“顧宴州。”
“嗯。”
“你今天終於問了自己慢在哪裡,這是好事。”
“可你別誤會。”
“甚麼意思?”
“這不代表我還會站在原地,等你慢慢學會。”
她說完,繞過桌子,走到門口,替他把門拉開了一點。
動作不重,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那點情緒終於壓不住,翻上來一點狼狽。
“你現在連讓我多待一會兒都不願意了?”
溫灼想了想,點頭。
“對。”
“為甚麼?”
“因為你待在這兒,也還是想攔我。”
她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顧宴州,等你有一天來找我,不是為了讓我停,不是為了讓我等等你,不是為了讓我別把事情做絕——”
“那時候你再來。”
“現在,不行。”
這句話落下後,門口安靜了很久。
顧宴州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立刻走。
他像是終於第一次真正明白,溫灼不是在跟他賭一口氣。
她是在給他設門檻。
而且這個門檻,不再是“說句軟話”“站她一次”“壓一封函”就能跨過去的。
她要的是他整個人的邏輯,都轉過來。
先看她。
先站她。
先覺得她疼。
如果做不到,那就別來。
顧宴州盯著她,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溫灼神色沒動。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這個“知道”,頂多只是一半。
另一半,得看他以後敢不敢真去做。
顧宴州轉身的時候,腳步比剛進來時慢很多。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一下,背對著她,低低補了一句:
“溫灼。”
“嗯。”
“這次不是你走得快。”
“是我真的慢了。”
他說完,就走了。
門合上的一瞬間,林寧才終於敢大口喘氣。
她轉頭看著溫灼,眼神都有點複雜。
“姐。”
“怎麼了?”
“我現在突然覺得,顧總今天……像是真聽懂了。”
溫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安靜了兩秒,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聽懂是一回事。”
“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她說完,回到桌邊,把那份已經簽好的意向書重新壓平,放進最裡面的抽屜。
動作很輕,卻很穩。
林寧看著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為甚麼溫灼現在越來越不被顧宴州的話打動。
因為她已經不想再聽了。
她只認結果。
而這一點,才是顧宴州現在最追不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