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夠格
第二天一早,溫灼比平時起得更早。
天剛亮,工作室裡還是半暗的,只有靠窗那盞檯燈開著,把桌上一摞資料照得發白。
林寧揉著眼睛從裡間出來時,溫灼已經把昨晚那幾份東西重新排好了。
婚飾委託單。
修復日誌。
顧氏說明會提綱。
法務函。
還有顧承野昨晚發來的那幾條訊息截圖。
林寧一看她這陣仗,腦子都跟著清醒了。
“姐,你真要把顧家這幾年怎麼對你的,全寫出來?”
溫灼低頭翻著那本修復日誌,語氣很平。
“不是寫委屈。”
“是寫事實。”
“可這事一旦發出去,就不是婚飾那一個口子了。”林寧走過來,聲音都壓低了,“那是把顧家整張皮都往下撕。”
溫灼終於抬眼看她。
“他們昨晚已經準備先撕我了。”
“那我為甚麼還要替他們留臉?”
林寧一下不說話了。
她現在越來越發現,溫灼一旦真正決定做甚麼,腦子會冷得嚇人。不是上頭,不是賭氣,是一條一條把路都看清以後,才下手。
溫灼把手裡那本修復日誌翻到最前面。
第一頁上,還是她當年隨手記下的一行小字——
“手藝不能借,名字也不能。”
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我以前寫這句的時候,可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真用上。”
林寧湊過來看了一眼,鼻子忽然有點酸。
“姐,你早就給自己留證了。”
“不是早就留證。”溫灼低頭把那頁壓平,“是我早就知道,顧家那種地方,甚麼都可能變。人情會變,關係會變,連一句當面說過的話,轉頭都能換個意思。”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了些。
“所以我只能信紙,信字,信自己留過的東西。”
說完,她把電腦轉過來,重新建了個新文件。
標題只打了一行:
《顧家如何定義一個顧太太》
林寧一看,眼睛都睜大了。
“姐,這標題也太狠了吧。”
溫灼沒抬頭。
“還不夠狠。”
“那你打算怎麼寫?”
“按順序。”她手指停在鍵盤上,語速不快,“先寫顧家最開始怎麼用‘顧太太’這個身份抬我。再寫出了事以後,他們又怎麼拿這個身份壓我。最後寫我一旦想走,他們怎麼把我變成一個‘不懂事、情緒化、靠顧家上位’的人。”
林寧聽得背後都發涼。
她以前一直覺得,顧家最讓人煩的是嘴臉難看。可現在她突然意識到,真正可怕的不是難看,是他們會改。
需要你的時候,把你擺得很高。
不需要你的時候,再把你從那個位置上踹下來,告訴所有人,原來你從來沒值過那個價。
溫灼沒有再說,低頭開始寫。
她寫得很快,也很穩。
沒有一句廢話,也沒有一句哭。
只寫事實——
顧老太太當初為甚麼點她修婚飾。
顧家逢場合時,怎麼把她往顧太太的位置上推。
珠寶線需要專業臉面的時候,怎麼預設她代表顧氏。
出了熱搜以後,又怎麼第一時間讓她去老宅“說句話”。
說明會提綱裡,怎麼把她寫成“因感情波動而過激反應”的人。
法務函裡,又怎麼把她從“顧太太”切成“歷史合作方”。
一條一條攤開,越寫越冷。
林寧在旁邊幫她核對時間線,核著核著,自己都氣笑了。
“他們可真會用人。”
溫灼手上沒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所以這次,我不讓他們再定義我了。”
快中午的時候,第一版終於寫完。
林寧低頭通讀了一遍,只覺得後背都發麻。
這篇東西和前面那篇說明不一樣。
前面那篇,重點還是婚飾和專案。
而這一篇,寫的是顧家這幾年怎麼一點一點把她變成“合適的顧太太”,又準備怎麼把她抹成“不識好歹的前妻”。
林寧看完半天沒說話。
溫灼抬頭。
“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顧家要是看到這個,真的會瘋。”
溫灼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讓他們瘋。”
她剛說完,手機就震了。
這次,不是顧母,不是周妍,也不是顧宴州。
是舒晚。
林寧一看,頭皮都炸了。
“她還有臉找你?”
溫灼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直接接了。
電話那頭先是安靜,隨後傳來舒晚那種柔柔的、又帶一點小心翼翼的聲音。
“溫小姐。”
溫灼靠在椅背上,語氣沒甚麼溫度。
“說。”
舒晚那邊像是頓了一下,才低低開口: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我說話,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顧家昨晚那邊……動靜很大。”
林寧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她裝甚麼好人。”
溫灼沒理,只淡聲問:“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最好別再往外發東西。”舒晚聲音輕得很,“顧家要是真翻臉,後面難看的不一定只有顧家。”
溫灼忽然笑了。
“舒晚,你現在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替顧家傳話?”
電話那頭靜了靜。
舒晚沒正面答,只繼續往下說:
“我只是覺得,事情到這一步,沒必要兩敗俱傷。”
“誰跟你兩敗俱傷?”溫灼輕飄飄一句,把她直接堵住,“舒晚,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沒看明白,我根本不是在跟你爭。”
舒晚呼吸一滯。
溫灼語氣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很穩。
“你戴婚飾,發微博,跑到我面前裝可憐,這些我都記著。”
“但你充其量,只是顧家拿出來試我底線的一步棋。”
“我現在要算的,是顧家和顧宴州。”
“你不夠格。”
這句話一出來,電話那頭徹底靜了。
過了幾秒,舒晚才像是勉強穩住聲音。
“溫小姐,你這麼說,是不是太自信了?”
溫灼笑了。
“不是自信。”
“是你真不夠。”
“你要是夠格,顧家就不會到今天還想著拿‘顧太太’這個身份做文章了。”她停了停,聲音更淡,“他們到現在還捨不得這個位置,只能說明一件事——你根本頂不上來。”
林寧在旁邊聽得差點沒忍住拍桌子。
舒晚那邊明顯被刺到了,呼吸都亂了點。
“溫灼——”
“少來跟我裝。”溫灼打斷她,“你今天打這通電話,不是因為你善良,是因為你也怕。”
“你怕顧家真的翻臉以後,把你一起摔出去。”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靜了一會兒,林寧才長出一口氣。
“姐,你剛剛那句‘你不夠格’,太狠了。”
溫灼沒說話,只把手機扣回桌上。
過了幾秒,她重新把那篇文件調出來,在最後加了一句:
“當一個人一邊需要你替他體面,一邊又隨時準備把你改寫成不體面的人時,那就不是家,是局。”
敲完這句話,她終於停下手。
林寧看著螢幕,輕聲問:
“姐,這篇甚麼時候發?”
溫灼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經開始往下沉,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冷靜得連她自己都有點陌生。
她把文件儲存,合上電腦,語氣很穩。
“今晚不發。”
“明早,等顧家那邊先動。”
林寧一愣。
“為甚麼?”
溫灼抬眼看她,輕輕笑了一下。
“因為這次,我要讓他們先出手。”
“然後——”
她指尖點了點那臺電腦,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我再把他們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