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寫清楚
顧宴州走後,工作室裡安靜了很久。
林寧抱著電腦站在一邊,幾次想說話,最後都嚥了回去。
直到溫灼把那封已經發出去的郵件重新點開,一頁一頁往下翻,林寧才小聲問了一句:
“姐,你剛剛……是不是也有一點難受?”
溫灼沒抬頭。
“有。”
她答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外面有點冷。
林寧愣了一下。
“那你還——”
“因為比起難受,我更怕自己再心軟。”溫灼終於抬眼看她,語氣很淡,“他今天要是真一句對不起都不說,我反而不會有感覺。可他偏偏挑在我把話都寫完、把證詞都發出去之後說。”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
“這才是最煩的地方。”
林寧一下就懂了。
不是顧宴州那句對不起沒分量。
是來得太晚,晚到它除了攪亂人,已經沒有別的用處了。
溫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把郵件頁面關掉,重新開啟了工作室後臺。
她那條“手藝不等人,名字也一樣”的動態下面,評論還在往外漲。
有以前合作過的老客戶,有珠寶圈裡一直沒出聲的人,也有完全不認識的陌生賬號。
大部分留言都很短。
“終於等到你自己開工。”
“以前就覺得你不該一直掛在顧氏後面。”
“看完那篇說明才知道,原來你這些年做了這麼多。”
“溫老師,後面接私人修復嗎?”
溫灼往下翻了幾頁,動作越來越慢。
林寧湊過來看,越看越激動。
“姐,你看見沒有?他們現在叫的是溫老師,不是顧太太。”
溫灼眼神微微一頓。
她當然看見了。
也正因為看見了,心口才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走了這麼久,終於有人把她從“顧太太”那層皮裡,重新認成了溫灼。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把手機放下。
“把這些私信分一下。”
“問專案合作的歸一類,私人修復的歸一類,媒體和採訪邀約單獨歸一類。”
林寧立刻點頭。
“好。”
剛坐下不到一分鐘,陳律師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溫灼接起,剛“喂”了一聲,那邊就直奔主題。
“你那封說明發出去以後,顧氏法務和顧家那邊都炸了。”
溫灼一點都不意外。
“誰先炸的?”
“顧家。”陳律師笑了一聲,“他們本來還想壓住法務函那條線,結果你這邊把時間順序和材料全擺出來,直接把他們後路掐死了。現在他們再說你情緒化,別人也不信了。”
溫灼“嗯”了一聲。
“顧氏呢?”
“顧氏法務在想補口徑,但來不及了。”陳律師頓了頓,語氣也認真了些,“溫灼,你這一手比我想的還狠。”
“不是狠。”溫灼垂眼看著桌上的修復日誌,“是他們逼出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又道:
“還有一件事。”
“你說。”
“你那篇東西發出去以後,已經有兩家合作方來問,顧氏這幾年對外宣發裡提到的‘平臺主導修復體系’,到底有多少是你的個人成果。”
林寧在旁邊聽見這句,猛地抬頭。
溫灼眼神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其實早就知道,顧氏這些年不是沒有借過她的東西。
只是以前她人在裡面,很多東西都被“顧太太”三個字糊過去了。
現在她一抽身,那些模糊賬就全開始顯形了。
她低聲問:“他們想怎麼算?”
“先看顧氏怎麼回。回不好,後面可能不只是沉光,別的線也會跟著動。”陳律師說到這裡,語氣壓低了些,“顧家現在最怕的,不是離婚,是你這邊一旦站穩,以前那些賬全都得重翻。”
溫灼握著手機,沒說話。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笑了下。
“那就翻。”
“反正早晚都要翻。”
電話結束通話後,工作室裡安靜了一瞬。
林寧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姐,顧家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只是急了?”
溫灼把手機放回桌上。
“嗯。”
“那是甚麼?”
“怕。”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諷刺。
顧家那樣的人,原來也會怕。
怕她不回頭。
怕她真切出去。
更怕她切出去以後,還能自己站住。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很急的剎車聲。
林寧條件反射站起來,快步走到窗邊往下看。
“姐。”
“怎麼了?”
“不是顧宴州。”
溫灼抬眼。
樓下停著一輛銀灰色跑車,車門開啟,一個年輕男人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眼樓上招牌,直接往這邊走。
林寧一臉茫然。
“這誰啊?”
溫灼看了兩秒,忽然有點眼熟。
可她還沒想起來,門外腳步聲已經到了。
敲門聲很快落下,不重,卻很穩。
溫灼起身過去,拉開門。
門外的人看見她,先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果然是你。”
溫灼這才想起來。
顧家老太太當年做那套婚飾修復時,旁邊時不時會來一個看熱鬧的年輕人,嘴很貧,老愛拿那些舊釵舊簪逗她,後來又出國待了很久。
顧宴州的堂弟,顧承野。
她微微挑眉。
“你怎麼回來了?”
顧承野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笑意卻慢慢淡了點。
“回來給你送個信。”
溫灼沒說話,只側身讓他進來。
顧承野一進門,林寧就警覺起來,抱著電腦沒動。
顧承野掃了眼桌上的材料和電腦頁面,嘖了一聲。
“你這邊挺熱鬧啊。”
“有話直說。”溫灼關上門,語氣很淡,“我現在沒空跟顧家的人敘舊。”
顧承野聽見“顧家的人”這四個字,像是想笑,最後卻沒笑出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直接遞到溫灼面前。
“老太太今晚叫了幾個人回老宅。”
“顧家法務、顧氏的人,還有兩個平時替顧家收口風的媒體關係。”
照片拍得很糊,但桌上那幾份文件和顧老太太的背影都能認出來。
溫灼盯著看了兩秒,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他們要幹甚麼?”
顧承野收回手機,語氣也低了些。
“老太太的意思是,既然你不講情分,那顧家也不用再給你留情分。”他看著溫灼,“他們準備把你這幾年在顧家的事,重新編一遍。”
“怎麼編?”
顧承野頓了頓,像是有點難以啟齒。
“說你這些年借顧太太身份接觸資源、攢口碑,現在離婚不過是藉機切割,好把東西都帶走。”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他們想把舒晚往‘被牽連的人’上洗。”
林寧聽得臉都黑了。
“這幫人瘋了吧?”
溫灼卻沒出聲。
她只是看著顧承野,過了幾秒,才輕輕笑了一下。
“行啊。”
“他們現在連這個都用上了。”
顧承野盯著她,眼神複雜。
“溫灼,老太太這次是真的急了。”他停了停,“我來不是勸你低頭,是想告訴你,顧家已經不想講理了。”
溫灼點頭。
“我知道。”
“那你——”
“那我就不跟他們講情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甚至沒甚麼起伏。
可就是這種平靜,反而讓顧承野心裡一沉。
因為他知道,溫灼一旦連最後那點舊情都收回去,顧家這次恐怕真攔不住了。
顧承野站了兩秒,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以後,林寧立刻轉頭看向溫灼。
“姐,現在怎麼辦?”
溫灼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桌邊,把那本修復日誌重新翻開,翻到最前面那一頁,指尖輕輕壓在紙邊上。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先把他們寫下來還不夠。”
“現在,我們得先他們一步,把顧家準備怎麼改寫我這幾年,也一起寫進去。”
林寧一下睜大了眼。
“意思是……”
溫灼抬眼看她,神色冷得很穩。
“明天開始,不只是解釋婚飾。”
“顧家這幾年怎麼用我、怎麼定義我、現在又打算怎麼抹我——”
“我一條一條,全給他們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