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身前往沈家莊
白伊伊快要碎掉了。
九陽知道。
那種崩塌，並不是來自傷，而是來自——
愧疚、自責，以及凡人特有的、複雜又廉價的情緒。
正因為如此——
他必須站出來。
他抬眼，淡淡掃了孫珂欣一眼。
那目光，冷得沒有溫度。
像是在審視一件……已經失控的東西。
“所以，”他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你費盡心思，把兩位老人帶到這裡來——”
“究竟想做甚麼？”
沒有多餘的廢話。
一針見血。
——這才是審判者該有的樣子。
孫珂欣微微一愣。
竟是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男人的氣勢，壓得她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我要她跟我回去。”她咬著牙開口，“白伊伊是唯一成功的例子。”
“她必須救我。”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不想再變成這種——嗜血嗜肉的怪物。”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九陽手上的傷口。
那一點血。
像鉤子一樣，勾著她的本能。
她不停吞嚥著口水。
像是在拼命壓制甚麼。
九陽忽然笑了。
很淡。
卻沒有半點笑意。
“不可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抬手。
從衣兜裡抽出一張符。
指尖一撚。
符紙自燃。
下一刻——
無形的力量驟然壓下！
孫珂欣的身體猛地一僵！
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白伊伊一驚。
“你在做甚麼？！”
九陽沒有回答。
他伸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將她拉近自己。
距離，近到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看來，”他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你還挺在意這個朋友。”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像是在觀察甚麼。
“只是不知道——”
“她，還在不在意你。”
空氣一滯。
下一句話。
像刀一樣落下——
“畢竟，是你把她‘殺’了的。”
——
白伊伊的瞳孔，猛地收緊。
那一刻。
所有被她死死壓住的東西——
轟然崩塌。
他知道了。
九陽……全都知道了。
可是——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指責。
沒有憤怒。
他的眼神裡，甚至——沒有一絲嫌棄。
彷彿這件事，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結果。
一個既定的事實。
白伊伊的心，狠狠一緊。
她的聲音輕得發抖。
“她……還活著嗎？”
“嗯。”九陽應了一聲，語氣平淡，“活著。”
他頓了頓。
“只是以‘噬鬼’的姿態。”
這句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有呼吸。
有心跳。
有溫度。
——卻已經，不再是人。
“怎麼可能……”
白伊伊的聲音徹底破碎。
下一秒——
眼淚失控地湧出。
她再也站不住。
整個人像被抽空一樣崩塌下來。
“怎麼可能……”
她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像是在否認。
又像是在求一個不成立的答案。
天知道——
這些失去摯愛的日子，她是怎麼撐過來的。
她記得。
她一直都記得。
孫珂欣“死”前看著她的那個眼神。
怨。
恨。
還有——不甘。
——
一隻手，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一下。
一下。
節奏緩慢而穩定。
像是在安撫一個失控的孩子。
九陽沒有說話。
只是這樣，一下一下地拍著。
等她的哭聲稍微緩下來——
他才開口。
“我聽說，”他的聲音低而緩，“成為噬鬼，大多要把人逼入死地——再拉回來。”
“你的父母和她，就是你的死地了吧！”
白伊伊猛地抬頭。
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她看著他。
整個人像是被困在火裡。
無處可逃。
下一瞬——
九陽伸手，將她拉進懷裡。
動作不重。
卻很穩。
像是……不允許她再繼續往下墜。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低。
幾乎貼著她的發頂。
“是我來晚了。”
——
那一刻。
白伊伊再也撐不住。
“嗚——”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指節發白。
整個人埋進他懷裡。
哭得幾乎失聲。
像是要把那一夜——
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
全部哭出來。
*
沈駿帶著叔叔和嬸嬸，拎著剛買的小蛋糕回到病房的時候——
裡面的畫面，已經完全變了。
九陽已經換好了衣服。
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色襯衫，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白伊伊則昏睡在沙發上。
她也被換了一身衣服——
雪白的連身裙，襯得整個人安靜得不像話。
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收好的一樣。
而另一側——
孫珂欣端端正正地坐著。
一動不動。
眼神空洞。
像個被擺好的洋娃娃。
“……”
沈駿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是甚麼場面？！
“那個——”
他剛開口。
九陽已經淡淡出聲——
“衣服是護士換的。”
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沈駿：“……”
他還沒問出口好嗎？！
他剛張嘴——
“時間不多了。”九陽已經繼續道，“我們要立刻動身，去沈家莊。”
沈駿張著嘴，卡住。
“但是——”
“我已經聯絡了薛知微。”九陽打斷他，“他會跟你母親說明我們的來意。”
沈駿：“……”
行。
那他還剩甚麼可以問的？！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的叔叔和嬸嬸。
兩人還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蛋糕盒。
“那他們——”
“帶上。”九陽沒有半點猶豫，“既然已經被極樂盟盯上，這裡就不安全了。”
語氣不容反駁。
沈駿點了點頭。
是這個道理沒錯……
但——
就是哪裡怪怪的。
他剛想再問點甚麼——
就見九陽已經彎腰。
將沙發上昏睡的白伊伊輕輕抱起。
動作乾淨利落。
像是早就決定好的一樣。
下一秒，人已經轉身走出了病房。
“……”
沈駿站在原地，徹底沉默。
半晌。
他忍不住小聲嘀咕——
“殿下這是……回冥界順手把讀心術給撿回來了？”
“我啥都還沒說呢，他怎麼全答完了？”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回頭。
結果——
正對上兩雙同樣懵的眼睛。
叔叔和嬸嬸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
氣氛，一度有點尷尬。
“咳。”
沈駿立刻清了清嗓子，切換狀態。
“那個，叔叔嬸嬸，你們跟我走就行了，我開車帶你們過去。”
他說著，已經往孫珂欣那邊走去。
一邊彎腰，一邊開始現場編理由——
“這位孫小姐……呃，她現在這樣，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腦子飛速運轉。
“吃太撐了。”
“……”
空氣安靜了一秒。
沈駿自己都覺得離譜。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對，對，她體質比較特殊，一吃撐就會……動不了。”
“不過不用擔心！”他立刻補救，“我媽是醫生，回去一定能幫她調理好的！”
他說得一本正經。
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叔叔嬸嬸對視一眼。
然後——
居然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
“年輕人，還是要注意飲食。”
沈駿：“……”
他一邊幫忙把孫珂欣“搬”進車裡，一邊在心裡默默感慨——
他們沈家是靈異世家。
不是騙子世家。
不然——
他估計早就靠這張嘴，騙遍天下無敵手了。
——
車子發動。
夜色漸深。
沈駿開著車，跟在前面的車後面。
車燈在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影。
窗外的景色，一點點向後退去。
他看著前方那條熟悉的路。
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終於……又回來了。”
沈家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