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得像等甚麼
九陽回來了。
回到了陸言的身體裡。
白伊伊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趕緊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壓低聲音道——
“你先放開我……我叔叔嬸嬸好像來了。”
九陽微微蹙眉。
關於她的家人,她從來很少提起。
他只知道她父母的事,卻從未想過——她在這世上,還有別的牽掛。
就在這時,外頭又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
“你又是誰?我們家伊伊呢?”
聲音一出,白伊伊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差點當場翻個白眼昏過去。
“完了……”她聲音發虛,“我最兇的小叔也來了……”
她猛地抓緊九陽的衣襟,語速飛快——
“天要亡我!你快放開!他們是村裡出來的,思想很傳統的,要是被他們看到我們現在這樣——”
她咬牙補了一句:
“他們真的會把我打死再鞭屍的!”
九陽挑了挑眉。
目光落在她臉上。
卻——沒有半點要鬆手的意思。
他就這樣看著她,像是在確認甚麼。
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執拗。
白伊伊更急了,甚至開始用腳去踹他,想把人從自己身上蹬開。
“你——”
話還沒說完——
唰!
病床的簾子,被人一把拉開。
刺眼的光線瞬間湧了進來。
連同兩道沉沉的目光,一起壓在他們身上。
沈駿站在簾子旁,手還握著布料,滿臉愧疚地低下頭——
“對不起了伊伊……我真的扛不住長輩的唸叨。”
“平時我媽一個人我都頂不住,現在一下來兩個……我只能把你供出來了。”
白伊伊:“……”
她閉了閉眼,額角青筋直跳,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艹。”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就不能提前吱一聲嗎?!
下一秒——
兩個人已經齊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白伊伊愣了一瞬,轉頭一看,連九陽也被一起按著跪了下來。
她頓時冷汗直冒。
“那個……叔叔,嬸嬸……”她連忙開口,“要不……就別讓他跪了吧。”
“他甚麼都不知道,是我自己爬上他的床……想躲一下……”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離譜。
心裡忍不住苦笑——
要是他們知道,眼前這個被按著跪的人是誰……
恐怕,是他們反過來要跪他才對。
但這番話落在白叔叔耳中——
卻是另一種意思。
“荒唐!”
他臉色驟然漲紅,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
“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男女授受不親!你為了躲長輩,竟然爬上男人的床?!”
“你爸媽是怎麼教你的,你全忘了?!”
“你這樣——以後誰還敢娶你?!”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刀——
狠狠扎進白伊伊的心裡。
她整個人一僵。
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九陽的神色微微一變。
他察覺到了。
她那一瞬間的失神,不是羞,不是怕。
是痛。
下一秒——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我能娶她。”
四個字。
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緊。
白伊伊猛地轉頭,瞪大眼睛看他。
“你——”
她湊近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
“你別鬧了!他們會當真的!”
“到時候真讓你跟我回村裡結婚怎麼辦?!”
九陽看著她。
眼神平靜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就結。”
語氣坦然得——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白伊伊:“……”
她感覺自己的頭要炸了。
白叔叔冷冷看了九陽一眼,語氣帶著審視——
“你是誰?”
“剛才不還說,是隔壁床的陌生人?”
九陽輕輕一笑,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諷意——
“醫院還不至於把一男一女安排在同一間病房。”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伊伊身上。
“她是我女朋友。”
“方便我照顧她。”
——越描越黑。
白伊伊已經絕望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沈駿,眼神幾乎在問:
這人是不是被奪舍了?!
但沈駿此刻坐得比誰都端正,連氣都不敢大聲出。
白叔叔的目光再次落回白伊伊身上。
“伊丫頭。”
“他說的,是真的?”
白伊伊閉了閉眼。
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真的。”
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說完,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等這事過去,她一定要把九陽狠狠幹掉一頓。
白叔叔沒有再說話。
空氣,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還是嬸嬸先反應過來,連忙笑著打圓場——
“哎呀,老頭子,你就別這麼嚴肅了。”
“伊丫頭都三十了,交個男朋友不是很正常嘛。”
她笑著看向白伊伊,語氣帶著幾分親近——
“就是你這孩子,也不早點跟我們說,還藏著掖著。”
“也不把人帶回村裡給我們看看。”
說著,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變得關切起來——
“對了——”
“你爸媽他們……現在還好嗎?”
這一句話落下——
空氣,像是被人按住了。
嬸嬸還在繼續說,語氣毫無防備:
“上次啊,有一群人突然到我們村子裡來,把他們帶走了。”
“之後就一直沒有訊息。”
“他們說你得了重病,快不行了——”
“你爸媽當時啊,哭得那個樣子……”
她嘆了一口氣,又笑了笑:
“不過現在看你這樣,活蹦亂跳的,那就好,那就好。”
——話音落下。
白伊伊整個人,徹底僵住。
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狠狠攥住了心臟。
“伊伊……是我們啊……是爸爸媽媽啊——”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模糊、斷裂,卻又撕心裂肺。
白伊伊的記憶像被人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依稀看見——
那兩個人跪在她面前。
不停地磕頭。
求她。
聲音顫抖到破碎。
可她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
只記得那一刻,她的世界一片混亂。
然後——
眼前驟然一黑。
一切歸於死寂。
……
再恢復視線時。
她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面。
父母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溫度。
被那些噬鬼拖著,一點一點帶離她的視線。
地面凌亂。
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氣味。
她低頭。
看見自己的雙手。
沾滿了刺目的紅。
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在被噬鬼血液侵蝕、失去理智的那段時間裡。
她——
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一切。
……
從那片地獄逃出來之後。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死。
不是衝動。
是清醒之後的選擇。
可偏偏——
她死不了。
噬鬼的身體,有著可怕的自愈能力。
無論她怎麼做,傷口都會癒合。
連“結束”都成了一種奢望。
更諷刺的是——
她似乎是實驗中唯一成功的那一個。
不懼陽光。
也沒有嗜血嗜肉的本能。
於是,她從“失敗品”,變成了“目標”。
極樂盟盯上了她。
不過,自從上次九陽和沈駿在極樂盟為了救她而大鬧一場之後——
那群人,反倒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像是在等待甚麼。
……
思緒戛然而止。
白伊伊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她緩緩抬頭。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要把一切,說出來。
哪怕——
是她最不堪、最無法原諒的那一部分。
“伊伊?”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輕輕落下。
熟悉。
卻讓她從骨子裡發冷。
白伊伊的身體瞬間僵住。
寒意從脊背一路竄上來。
這聲音——
她死都不會認錯。
她見過這個聲音的主人,站在光裡的樣子。
大學畢業那天。
她作為優秀畢業生,站在臺上發言。
笑容自信,光芒萬丈。
也見過她跌進深淵的模樣。
昏暗的地牢裡。
她氣息微弱,聲音破碎。
卻一遍又一遍地問——
“伊伊……為甚麼……”
……
白伊伊猛地回頭。
瞳孔驟然收縮。
門口。
高跟鞋的聲音清脆而從容。
一步一步,踏進病房。
孫珂欣。
她站在那裡。
毫髮無傷。
妝容精緻,衣著得體。
手裡提著名牌包,像是剛從某個精緻的場合離開。
彷彿——
從未跌入過地獄。
她的目光落在白伊伊身上。
輕輕一笑。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好久不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