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爺與阿修羅
也許是發現九陽的臉色已經難看得嚇人。
璟濼終於收斂了一點。
他慢悠悠走到一旁的矮凳坐下，順手端起桌上的清茶。
輕輕抿了一口。
這才懶洋洋地開口。
“行了。”
“我就不逗我們大名鼎鼎的閻王爺了。”
他抬眼看向九陽。
“所以——”
“方便讓我知道，小乖的魂魄是怎麼丟的嗎？”
九陽沉默了一瞬。
其實。
他很想直接轉身離開。
但他很清楚——
在這種事上，璟濼這個阿修羅的見識，可能比他更有用。
他是閻王。
常年站在陽光之下。
那些偷魂攝魄、鑽陰溝的腌臢手段。
不會輕易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可阿修羅不同。
他們本來就活在那些陰暗角落。
九陽最終還是坐到了璟濼對面。
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白伊伊隻身闖極樂盟。
對上元煬。
走過鬼門關。
雖然撿回了一條命——
卻丟了一魂。
他說得很平靜。
沒有半點隱瞞。
也不屑隱瞞。
璟濼聽著。
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呼吸漸漸變重。
手指也一點點攥緊。
過了很久。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果然。”
“這丫頭幹得出來。”
他搖了搖頭。
語氣又氣又無奈。
“只要是和她師父有關的事。”
“她比誰都急。”
“急起來，命都可以不要。”
說完。
他突然站起身。
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九陽一愣。
心裡莫名一緊。
立刻追上去抓住他。
“你去哪？”
璟濼回頭。
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去哪？”
他冷笑一聲。
“當然是去把小乖找回來。”
他頓了頓。
語氣更冷。
“然後讓她離你遠一點。”
九陽皺眉。
璟濼卻像終於忍不住一樣。
聲音壓低。
卻一句比一句重。
“你讓她在奈何橋等了你幾千年。”
“為了再見你一面——”
“她一次又一次去搶投胎名額。”
“爭得頭破血流。”
“可你呢？”
他盯著九陽。
目光鋒利。
“你一次都沒出現。”
“你知道那種一次次等不到人的失望，有多疼嗎？”
空氣一瞬間沉下來。
九陽沒有回答。
璟濼輕輕嘆了一口氣。
聲音忽然低了很多。
“她喝特級孟婆湯的時候。”
“都沒想忘掉你。”
“她那時候還一直問孟婆——
能不能只忘掉別人，不忘掉你。”
“她真的疼了好久好久。”
他抬起頭。
眼神變得有點冷。
“好不容易。”
“這一世她甚麼都不記得了。”
“那我為甚麼還要把她送回你身邊？”
他說得理直氣壯。
甚至有點得意。
九陽卻只是輕輕挑眉。
“就算她甚麼都不記得。”
語氣冷靜得有點囂張。
“你哪來的自信。”
“她一定會跟你走？”
“……”
璟濼一下被噎住。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事。
那次他硬要帶走她。
結果——
被她當成壞人。
最後還被白無常一掌拍暈。
想到這裡。
他忍不住揉了揉後腦勺。
彷彿那一巴掌又開始疼了。
九陽淡淡補了一句。
“我換個說法。”
“就算你現在找到她。”
“她也只會把你當壞人。”
“躲你。”
“避你。”
他看著璟濼。
語氣平靜。
“但她認識我。”
“只要見到我。”
“她會跟我走。”
空氣安靜了一瞬。
兩人都沒說話。
局勢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璟濼知道——
那些偷魂的老鼠躲在哪裡。
九陽能夠——
讓白伊伊跟他走。
兩個人。
各自握著半張牌。
璟濼沉默了幾秒。
忽然——
“啪。”
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九陽：“……”
他一臉複雜地看著璟濼。
這算甚麼？
我狠起來，連自己都打？
璟濼揉著臉。
一臉不情願。
“行吧。”
他咬牙。
“跟我走吧。”
說完。
轉身就往外走。
九陽也跟了上去。
他們走的方向——
正是鬼城。
看來。
九陽這次找的合作物件。
確實沒找錯。
*
二人運起術法。
不過片刻。
便已來到一座高大的城牆前。
城牆之上，陰氣繚繞。
正中央兩個鬼畫符的大字——
鬼城。
九陽看到這兩個字時，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裡——
是李陽冰的地盤。
冥界真正的權力中心在酆都。
那裡有酆都冥王、十殿閻王、十大鬼帥鎮守，秩序森嚴，終年安穩。
但離開酆都。
其它區域就沒那麼太平了。
尤其是——鬼城。
這裡幾乎是各類妖鬼的溫床。
而鬼城之所以能變成這樣。
多少也和它的知府有關。
李陽冰。
生前是個當官的。
死後憑著一張會說話的嘴，當了個小城隍。
之後一路無功無過。
混著混著。
就混到了鬼城知府的位置。
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
這一點，他比誰都熟練。
果然。
九陽和璟濼剛靠近城門。
城門便“轟隆”一聲開啟。
一個身穿官服的男人快步迎了出來。
滿臉堆笑。
“哎呀——”
“恭迎閻王爺！”
“今天是甚麼風，把您老人家給吹到鬼城來了啊？”
九陽並沒有穿官袍。
身邊也沒有陰司鬼差護法。
可李陽冰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他。
這份眼力。
不得不說確實厲害。
然而。
當李陽冰看見站在九陽身旁的璟濼時。
笑容微微一僵。
“呃……”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下。
試探著問：
“閻王爺這是……押著阿修羅族的犯人來審問？”
“這阿修羅犯了甚麼大事。”
“竟然要您親自出馬？”
這人。
確實敏銳。
但越敏銳。
就越讓人覺得不乾淨。
九陽神色淡淡。
只回了一句。
“他不是犯人。”
“是我的友人。”
李陽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了一下。
閻王爺。
和阿修羅。
是朋友？
這世道恐怕明天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來了。
不過。
李陽冰畢竟是官場裡打滾多年的人。
表情管理極好。
不過三秒。
那副圓滑笑臉又回來了。
“呵呵。”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他搖著摺扇。
語氣討好。
“不過閻王爺今日怎麼是……自己‘走’過來的？”
“莫不是鬼城這邊出了甚麼問題。”
“您來便服巡查？”
九陽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點冷。
他都已經在城門口大張旗鼓迎接閻王了。
還便服巡查甚麼。
九陽淡淡回道：
“沒有。”
“只是來鬼城和友人敘敘舊。”
說完。
他又慢慢補了一句。
“李知府。”
“你是打算一直在城門口陪我聊天——”
“還是準備讓我們進去？”
李陽冰愣了一下。
隨即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
“哎喲！”
“你看我這腦子！”
“光顧著說話了！”
他趕緊側身讓開。
滿臉堆笑。
“閻王爺請——”
“這邊請，這邊請！”
九陽也沒客氣。
直接帶著璟濼走進鬼城。
從頭到尾。
連多看李陽冰一眼都沒有。
等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深處。
李陽冰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站在一旁的城隍——宋且。
也沉默著看著那兩個背影。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李陽冰忽然開口道了一句：
“閻王爺難得回到了冥界。”
“要是在鬼城出了點意外……”
“可就不好交代了。”
語畢，他抬起手。
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
輕輕一劃。
宋且瞳孔微縮。
立刻低下頭。
“明白。”
他低聲應了一句。
轉身。
迅速消失在陰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