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和你一起走
方天星並不傻。
他很清楚——普心絕不可能忘記。
“師姐。”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願意相信——”
“兇鬼也是可以被渡化的嗎?”
原本還一臉委屈的普心,聽到這句話,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她的聲音陰冷。
“是。”
“那又怎樣?”
她冷笑了一聲。
“誰知道這是不是他們演的戲?就為了放這隻兇鬼離開!”
她的眼神越來越狠。
“我不信。”
“我要親眼看見她的魂魄被撕碎,灰飛煙滅!”
方天星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師姐。”
“我對你太失望了。”
他緩緩說道:
“為了撕碎一隻兇鬼的魂魄,你居然要再獻祭一個活人的魂魄。”
“你這是在除邪,還是在胡鬧?”
話音落下,他已經向前走去。
“大家退開!”
他對眾弟子喝道。
“幽冥之火一旦啟動,就必須奪取足夠的魂魄!”
他看向火圈。
“我進去。”
“——一命換一命。”
說完,他便邁步朝火圈走去。
“師弟!”
“掌門!”
眾人瞬間慌了。
普心更是愣在原地。
她怎麼也沒想到——
自己的師弟,竟然會為了一個公主,拼到這種地步。
就在這時——
噼啪!
火圈忽然裂開了一道空隙。
原本熊熊燃燒的幽冥之火,竟然硬生生被劈開了一條沒有火焰的通道。
劉瀅哭著,從那條通道里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幽冥之火一旦開啟——
除非魂魄被燒盡,否則絕不會停下。
更不可能主動讓路。
方天星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
一把將劉瀅接進懷裡。
然而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他們身後猛地衝了過去!
趁著火道還沒有閉合——
直接衝進火圈!
“於偉!!”
劉瀅猛地轉身,失聲大喊。
可已經來不及了。
通道瞬間被火焰重新吞沒。
熊熊烈火再次圍成火圈。
剛剛困住的是兩魂。
現在——
仍舊是兩魂。
只是裡面的人,已經換成了於偉。
火圈之中。
魂魄正在消散的桑羽忽然察覺到有人闖了進來。
她嚇了一跳。
剛才,她幾乎耗盡最後的力量,才勉強撕開火圈一角,把公主送出去。
怎麼——
她又回來了?!
桑羽回過頭,正要責怪。
卻愣住了。
站在她身後的——
不是劉瀅。
而是於偉。
“你瘋了嗎?!”
桑羽急了。
“我可沒力氣再送你出去了!”
“快走!這火會把你的魂魄也燒滅的!”
話還沒說完。
於偉忽然衝上前。
一把抱住她。
緊緊地。
像是再也不肯放開。
“我不走。”
他的聲音低而堅定。
“我和你一起走。”
桑羽愣住了。
她一個茍活十多年的兇鬼,死了也算罪有應得。
可他呢?
年輕力壯,前途無量。
跟她一起死甚麼?!
她拼命推他。
可他的手臂卻像鐵一樣牢固。
哪怕她已經成鬼,也推不開。
更何況——
她的雙腿,已經在慢慢消散。
於偉緊緊抱著她。
任由火焰一點點爬上他的身體。
“桑羽。”
他輕聲說。
“你也許不記得我了。”
“很多年前,你給過我一個包子。”
“還告訴我,要變得強大,好好保護自己。”
桑羽怔住了。
一個瘦弱、骯髒的小小身影,忽然浮現在她腦海裡。
“你是——”
“那個小乞丐?”
於偉笑了。
“是我。”
那時,她出宮替公主辦事,在一座破廟裡救下一個被人欺負的小乞丐。
給了他一個包子。
還告訴他——
要好好練武,好好活下去。
可她從沒想過。
那個小乞丐——
竟會變成如今的武狀元。
桑羽怔怔看著他。
那瘦弱的影子,與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幾乎無法重疊。
除了——
那雙溫柔的眼睛。
難怪她總覺得似曾相識。
於偉把她抱得更緊了。
火焰已經吞噬了他的雙腿。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可他還是笑了。
“太好了。”
“你還記得我。”
話音剛落,他因劇痛支撐不住,整個人倒了下來。
桑羽連忙用還未消散的上半身接住他。
她忽然想起。
自己以前總愛打趣他。
催他成親,說沒有姑娘會看上他。
原來——
這個傻子,一直喜歡的是她。
桑羽鼻子一酸。
“你真是個大傻子。”
“早點說清楚不就好了?”
“那樣的話,我就對你好一點了。”
她讓他躺在自己懷裡。
火焰也開始吞沒她。
可她卻在笑。
於偉忍著劇痛,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我不疼。”
他低聲說。
“倒是你……”
“我來遲了。”
“毒發的時候……很疼吧?”
桑羽搖了搖頭。
“十多年前的事。”
“我早忘了。”
於偉的聲音越來越弱。
“如果我再努力一點……”
“再早一點成為武狀元……”
“也許就能保護你……”
“不會讓你……”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
桑羽緊緊抱住他。
任由火焰將他們吞沒。
她輕聲笑了。
“不會遲的。”
“你來得——”
“剛剛好。”
*
夜深了,火勢卻越燒越猛。火光映亮整片與光山,彷彿白晝降臨。
“啊——!桑羽!於偉!你們出來!你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劉瀅跪在火圈之外,嘶聲哭喊。聲音一遍比一遍沙啞,最後終於力竭,整個人一軟,倒在了方天星懷裡,昏了過去。
方天星一驚,連忙將她抱起,步履如風,直往山門而去。
經過普心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只冷冷丟下一句:
“今日的賬,我之後再與你算。”
普心從未見過這位一向溫和的師弟露出如此冷厲的神情,一時竟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僵在原地,默默讓出一條路。
靈鳴道觀的弟子們隨後收拾了於偉與桑羽的遺體。
據說,兩人被發現時仍相擁在一起。縱然屍身焦黑、面目難辨,卻依舊神色安寧。
掌門命人將二人葬于山中視野最開闊之處,立碑為記。
那一夜,與光山的夜空忽然浮現出一道青黃色的柔光。
柔光如輕紗一般鋪展在天幕之上,久久不散。
老一輩的人說,青黃色乃是祥光。若在夜空中顯現,便是太平盛世將臨的徵兆。
弟子們見了這一幕,都認定是今日劉瀅成功渡化兇靈,才引來此等祥瑞之象。
一時間,眾人看向她的目光更添敬重。
在他們眼中,劉瀅已然是靈鳴道觀真正的祥光——掌門親傳弟子的最佳人選。
而另一邊,普心卻幾乎氣得發抖。
她本想借這次機會將劉瀅趕出道觀,誰料事情反倒變成這樣。
如今劉瀅成了眾人口中的功臣,往後更無人敢質疑她的身份。
想到這裡,她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