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丟下我一個
另一邊廂。
少了侍女與侍衛,照顧劉瀅的事情便落到了道觀弟子身上。
雖然有女弟子幫忙,但大多數事情,還是方天星親自來做。只有沐浴、更衣這類不便之事,才交由女弟子處理。
好在劉瀅的身體並無大礙。
只是今日承受的打擊太大,心神耗損過度。
能這樣昏睡過去,好好休息,反倒是一件好事。
方天星遣散了女弟子,獨自坐在她床邊。
他替她換下額頭上的溼巾,又輕輕為她渡入一縷靈氣。
就在這時——
原本安靜熟睡的劉瀅忽然皺起了眉。
她的唇微微動著,低聲呢喃:
“不要……不要丟下我……”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方天星怔了一下。
她的童年,大概一直都是這樣吧。
她出生不久,皇后便薨逝了。
那時她還在襁褓之中,躺在母親身旁,眼睜睜看著她斷氣。
再之後,宮中來來去去的人,一個接一個。
有人別有用心地靠近她,也有人悄無聲息地死去。
有時一天死一個,有時一天死一群。
禮部便又重新送來新的宮人。
如此迴圈往復。
直到桑羽來到她宮中,她的人生才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想到這裡,方天星忽然明白了。
為甚麼她寧願動用碧寒玉,也要把桑羽留下。
因為——
所有人都是利用她而來,離開她而去。
唯有桑羽,是唯一真正留在她身邊的人。
可如今,她終究還是留不住了。
就在這時——
劉瀅忽然抓住了方天星的手臂。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用力一拉。
方天星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帶得向前傾去。
他連忙撐住身體,才在與她只剩下鼻尖距離時停了下來。
心跳猛地一亂。
近得過分的距離,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她的臉。
緊皺的小眉頭。
微微顫動的長睫。
挺秀的鼻樑。
還有那微微張開的、柔軟的唇。
那一刻,他忽然有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該多好。
他就這樣陪著她。
一直陪著。
方天星抬起手,用食指輕輕點在她眉心。
慢慢替她撫平那道緊皺的眉。
他低聲說道:
“我不會丟下你。”
“你不會再一個人了。”
“安心睡吧,我在這裡。”
劉瀅似乎真的聽見了。
她輕輕應了一聲。
“嗯……”
抓著他手臂的手,也慢慢鬆開了。
可方天星卻沒有離開。
他依舊坐在床邊。
一動不動地守著她。
彷彿這一夜,他本就該在這裡。
*
劉瀅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她終於醒了。
可醒來的她,卻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不說話,也沒有表情。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走了一遭回來,只剩下一具空殼。
弟子們每日為她準備豐盛的菜餚,希望她能多吃一點,恢復體力。
可她只是沉默地坐在桌前,盯著滿桌子的菜,一口不動。
就算有人把菜夾到她嘴邊,她也始終不肯張口。
她像是在慢慢把自己餓死。
弟子們實在沒了辦法,又擔心她出事,只好去請掌門。
方天星聽說劉瀅醒了,幾乎是踩著屋瓦趕來的。
速度是快了,可動靜也不小。幸好沒有驚動到前來道觀禮佛的香客。
可當他推開房門時,卻愣住了。
劉瀅坐在桌前。
滿桌菜餚擺得整整齊齊,而她卻一動不動。
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人還在這裡。
魂卻彷彿已經不在了。
方天星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從弟子手中接過飯碗。
“你們先出去吧。”
“這裡交給我。”
弟子們對視一眼,紛紛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方天星把湯汁澆在白飯上,讓米飯變得鬆軟些,再舀起一勺,遞到她嘴邊。
劉瀅依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任何反應。
看來這丫頭——
軟的不吃。
方天星眉頭一挑,索性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把勺子塞進她嘴裡。
問題是——
她既不咀嚼,也不吞嚥。
就那麼含在嘴裡。
方天星終於有點惱了。
“喂。”
“劉瀅。”
“你打算一直這樣嗎?”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現在這麼作踐自己,是想給誰看?”
“桑羽?還是於偉?”
聽見這兩個名字,劉瀅的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直直地看向方天星。
方天星毫不避讓。
他低頭繼續攪著碗裡的飯,語氣卻冷了下來。
“他們兩個,是拿命換你活著。”
“結果你倒好。”
“急著把這條命還回去?”
他抬起眼。
“你要是真死了,等到了黃泉路上見到他們,打算怎麼說?”
“說他們拼死救下的人,三天就把自己餓死了?”
“他們那一腔熱血,全餵了狗?”
劉瀅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方天星繼續說道:
“你應該很清楚桑羽的脾氣。”
“要是她知道你現在這副德行,估計在下面都要跳起來罵你。”
屋裡沉默了片刻。
忽然——
劉瀅的嘴動了一下。
她開始慢慢咀嚼。
方天星微微一愣,隨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才對。”
他重新端起飯碗,夾了些菜,又舀起一勺飯。
像哄小孩一樣遞到她嘴邊。
“來。”
“慢一點。”
“沒人跟你搶。”
她終於開始吃東西了。
求生的意志,也許正在一點點回來。
只是——
想要她死的人,可不止她自己。
——
幾日之後。
女弟子替劉瀅沐浴更衣,將她送回蓮花苑的廂房。
自從那日方天星勸過她之後,她雖然依舊沉默寡言、面無表情,但至少開始聽話了。
讓她吃飯,她會吃。
讓她沐浴,她會乖乖更衣。
讓她休息,她也會安靜地閉上眼睛。
像個被抽走靈魂,卻還在遵守命令的人偶。
“流螢師姐,小心,這裡有臺階。”
女弟子在一旁輕聲提醒。
道觀裡的眾人也漸漸習慣了她的新身份。
不再稱她為“公主殿下”。
從今往後,她只是靈鳴道觀的人。
——流螢師姐。
掌門的直屬弟子。
至於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
就讓它隨著那兩個最重要的人,一起埋在與光山吧。
女弟子替她推開廂房的門。
“師姐,你好好休息。”
就在這時——
嚓!
一道寒光從她們身後驟然襲來!
一柄鋒利的長劍,破空而至,直刺劉瀅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