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最亮的那顆星
劉瀅眨了眨模糊的雙眼。
彷彿漂離身體的靈魂終於重新歸位。
她握住方天星託著自己臉頰的手,藉著他的力氣,勉強站穩了身子。
方天星見她終於恢復了一點精神,心中不由鬆了口氣。
他轉身面對普心,語氣沉穩:
“師父的教誨,我從未忘記。”
“保蒼生太平,一直都是我平生所願。”
他看向陣中的桑羽。
“只是我覺得,沒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擺下天羅地網陣,消耗這麼多弟子的修為,只為了送走一隻兇鬼。”
劉瀅在一旁狠狠掐了他一下。
顯然對“兇鬼”這個稱呼極為不滿。
但此時此刻,方天星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拉著劉瀅,走到眾弟子面前,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徒弟劉瀅,有能力收服這隻兇鬼。”
“所以——”
“此事交給她。”
“?”
四周一片譁然。
眾弟子面面相覷,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
普心也愣住了。
“師弟,你……你在說甚麼?”
方天星站在那裡,背影筆直,如同一盞在黑暗中點燃的明燈。
他沒有絲毫退讓。
“我已經收劉瀅殿下為我的直屬弟子。”
“書面文書我也會正式送往皇宮。從今以後,她不再是公主。”
他停了一下。
“而是我靈鳴道觀的人。”
“法號——流螢。”
“流星的流,螢火的螢。”
聽到這句話,一旁的錦程和硯秀差點沒忍住驚撥出聲。
兩人的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一顆雞蛋。
普心眉頭緊皺,顯然並不相信。
“我不信。”
她冷聲道:
“師弟,你若要收公主為徒,怎麼可能不與我商議?”
她轉頭看向錦程與硯秀。
“你們兩個一路隨行。”
“掌門說的,可是真的?”
她本想借他們的口,拆穿這個荒唐的謊言。
畢竟一路同行,若真有收徒之事,他們不可能不知道。
錦程和硯秀對視了一眼。
下一刻,兩人同時挺直了腰。
錦程一本正經地說道:
“沒錯。”
“掌門確實是在回來的路上收了劉瀅殿下——”
他頓了一下,連忙改口:
“哦不,是流螢師姐為徒。”
硯秀在一旁拼命點頭。
方天星心裡忍不住有些欣慰。
至少這一趟把他們倆帶出來,還算沒白帶。
普心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師弟!”
“收徒之事豈能如此兒戲!”
“更何況她是公主,金枝玉葉,你怎能擅作主張,不與我商議?”
“道觀裡有那麼多弟子,你若要收徒,大可從中挑選,何必去招惹皇室?”
方天星側頭看向劉瀅。
眼神忽然柔了下來。
那神情,彷彿在看一件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既然她沒有反駁,那他也只能厚著臉皮,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幾乎有些無賴:
“我這不是求財心切嘛。”
“劉瀅是塊好料子,我自然要先下手為強。”
他低頭看向她。
“流螢。”
“要不要給大家展示一下——”
“你成為掌門直屬弟子的本事?”
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去渡化桑羽。
而走到這一步,劉瀅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方天星說得沒錯。
與其讓普心和眾弟子聯手,以最殘酷的方式將桑羽滅殺,令她魂飛魄散、永不得輪迴——
倒不如由她親手送她一程。
至少。
她還能渡她。
劉瀅抬起腳。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這是她這一生走過最沉重的一段路。
在深宮之中,她的每一步,都有桑羽陪在身邊。
可今日之後——
剩下的路,恐怕只能她一個人走了。
“公主……不要……”
侍衛於偉在一旁淚流滿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前方。
劉瀅終於站在了桑羽面前。
而桑羽的雙眼,依舊一片慘白。
桑羽安靜地坐在那裡。
像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當她看見走向自己的人是劉瀅時,嘴角輕輕揚了起來。
“公主。”
她笑了笑。
“我就知道會是你。”
劉瀅喉嚨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遇見桑羽的時候,才六歲。
而桑羽那年十四。
一開始,她性子古怪、脾氣又倔,沒少折騰人,讓桑羽吃盡苦頭。
可桑羽從來沒有放棄過。
她耐心地教她讀書寫字,陪她踢毽子、投壺、射箭;被皇帝責罰時,她也總是陪在一旁。
無數個夜晚,她們一起坐在小院裡,泡一壺熱茶,看天上的星星。
劉瀅的前半生記憶裡——
幾乎全是桑羽。
桑羽伸出手,輕輕覆上劉瀅的臉。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夜風。
“沒事的,公主。”
“就當桑羽先走一步,替公主去前面鋪路。”
她笑著說:
“等公主百年之後,桑羽一定會來接您的。”
劉瀅再也忍不住,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桑羽替她擦眼淚,像從前一樣輕聲哄著。
“哭甚麼呀。”
“成為靈鳴道觀掌門的直屬弟子,是好事。”
她望著遠方的夜空。
“至少,那困住公主的宮牆,可以不用再回去了。”
她低聲說:
“以後……都別回去了,好嗎?”
“公主本該像鳥一樣,展翅高飛。”
劉瀅閉上眼,用力點頭。
她輕聲說:
“等公主老了,走不動了。”
“桑羽一定會來接您的。”
劉瀅終於哭出了聲。
桑羽替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輕聲叮囑:
“以後早上起來,要記得洗臉。”
“棉被別再踢到地上。”
“晚上要是睡不著,就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
她抬頭望向夜空。
眼裡映著一點點星光。
“我會在那裡。”
她輕聲說:
“做最亮的一顆。”
“替公主守夜。”
劉瀅拼命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
桑羽是在和她告別。
漸漸地。
桑羽的身體開始浮現出細碎的光點。
那些光溫柔又安靜。
像螢火。
像星星。
靈鳴道觀的弟子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渡化。
沒有怨氣。
沒有嘶吼。
沒有仇恨。
只有溫柔的光。
在黑夜裡,一點一點升起。
彷彿是在為一隻孤獨徘徊多年的魂魄,照亮回家的路。
桑羽也感覺到了。
她的魂魄正在慢慢消散。
可她卻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
她慢慢站起來。
對著劉瀅,鄭重地跪下。
一拜。
二拜。
三拜。
她低聲說:
“桑羽先走一步了,公主。”
“這一世能陪著公主長大……”
她頓了一下。
眼裡的紅淚滑落。
“桑羽很幸福。”
她笑著說:
“如果有來世。”
“桑羽還想做公主的侍女。”
“再陪公主,看一輩子的星星。”
四周的弟子們早已淚流滿面。
他們從未想過——
渡化竟然會是這樣。
如此溫柔。
如此美麗。
眾人看向劉瀅的目光,也多了一份敬佩。
就在這時——
呼!
幽藍色的火焰忽然騰起!
一圈火焰瞬間圍住兩人!
那是燒魂滅魄的幽冥之火!
方天星臉色驟變。
“師姐!!”
他猛地衝上前。
“劉瀅還在裡面!!”
普心連忙攔住他,神色慌亂。
“我……我剛才看那兇鬼有動作,還以為她要反撲,一時情急——”
方天星怒極。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殺氣。
“幽冥之火認魂!”
“裡面若有兩個魂魄,它就會燒兩個!”
“有三個魂魄——就燒三個!”
他死死盯著普心。
“師姐。”
“你真的不知道嗎?”
普心低下頭。
聲音委屈又輕。
“我……”
“我真的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