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憑甚麼相信你
六人在萬蓮小鎮度過愉快的一夜後,第二天清晨便再次上路,啟程返回靈鳴道觀。
然而走到山腳時,方天星忽然察覺到不對。
山中的法陣似乎被人動過,結界也比往常加固了許多。
這些異樣讓他心中隱隱不安——他不在道觀的這一個月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於是六人加快腳步,終於在日落之前趕回山門。
啪——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山門的一瞬間,一張巨大的網忽然從天而降!
那網直直罩向桑羽,將她死死困住!
“啊!這是怎麼回事?!”
那大網沉重異常,彷彿專門針對桑羽而設。一旦困住她,網線便驟然收緊,猶如千斤巨石壓頂,將她死死壓倒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
方天星立刻拔劍。
“你先往後退,我這就把網斬開!”
“師弟,別白費力氣了。”
一道平靜卻冷淡的聲音忽然從山門內傳來。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普心帶著一眾弟子從門內衝出。眾人全副武裝,手握除邪劍,陣勢森嚴,彷彿隨時準備斬妖除魔。
方天星皺起眉。
“師姐,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下山一個月,道觀竟彷彿變了個樣。
劉瀅顧不得他們的對話,急忙衝上前去,想把那大網掀開,將桑羽救出來。
然而她的手剛觸碰到網線——
嗡!
一道結界驟然啟動!
“啊!”
劉瀅慘叫一聲,整條手臂瞬間被電得發麻。
“危險!”
“公主小心!”
方天星和於偉同時衝上前,一把將她拉了回來。
劉瀅急得眼淚直掉。
普心神情冷淡地看著這一切。
“師弟,想不到你聰明一世,竟也會被這公主和侍女耍得團團轉。”
她抬手指向桑羽。
“這公主的侍女根本不是人,她是一隻鬼。”
“你們退開,讓我來滅了她。”
說罷,普心再次掐訣唸咒。
大網驟然收緊。
網中的桑羽痛苦地悶哼一聲,只覺得那些網線彷彿要將她的骨肉一寸寸勒斷,魂魄都要被撕裂。
方天星本想質問她是如何得知此事。
但下一瞬,他已經明白了。
“師姐,你跟蹤我們?”
只有在王員外家中,桑羽為了扮鬼嚇人,才短暫摘下壓制她鬼氣的碧寒玉。
若非暗中跟蹤,普心根本不可能知道。
普心一臉正氣凜然。
“師弟,我不過是擔心你,所以跟了一程。”
她冷笑了一聲。
“沒想到竟發現,這位公主在用碧寒玉養鬼。”
碧寒玉。
她已經知道了。
又一頂新的罪名落在了劉瀅頭上。
桑羽猛地抓緊網線,怒聲喝道:
“你少胡說!”
“我是鬼這件事,公主根本不知道!”
她的聲音嘶啞而憤怒。
“是我自己利用皇太后賞賜的碧寒玉,偷偷留在公主身邊的!她甚麼都不知道,你們別往她身上扣罪名!”
劉瀅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到了這種時候,桑羽竟然還在護著她。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走上前一步,想把一切說出來。
然而桑羽卻猛地怒吼:
“夠了!劉瀅!”
她第一次這樣直呼她的名字。
“你真是蠢得可以!被我騙了這麼久,還想替我說話?”
她的雙眼猩紅。
“我留在你身邊,就是為了奪走你的公主之軀,然後去復仇!”
“憑甚麼你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而我只能做牛做馬侍奉你?!”
劉瀅徹底愣住了。
從小到大,桑羽都沒有這樣喊過她的名字。
那些話像刀一樣扎進她心裡。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
桑羽是在用自己的命替她擋下這一切。
桑羽見她沉默,便知道她已經明白了。
她猛地抓住胸前掛著的碧寒玉。
下一刻——
啪!
她將那玉狠狠扯下,重重摔在地上!
碧寒玉瞬間碎裂成無數碎片。
“啊——!”
失去了碧寒玉的壓制,桑羽體內壓抑了十年的鬼氣驟然爆發!
陰氣翻湧!
她嘶吼一聲,竟生生將那普羅大網震裂開來!
“擺陣!”
普心臉色驟變,立刻下令。
道觀弟子們迅速各就各位,腳步整齊得驚人,顯然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這一切——
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方天星心中一沉。
他認出了這個陣法。
天羅地網陣。
一旦陣成,桑羽的魂魄將會被生生撕成碎片。
灰飛煙滅。
就在陣法即將完成的瞬間——
方天星忽然抓起自己的劍鞘,猛地擲了出去!
嗖——!
劍鞘破空而去,正中陣法最後一個陣位的弟子胸口!
“啊!”
那弟子悶哼一聲,捂著心口倒地,再也站不起來。
陣法頓時缺了一角。
原本即將成形的天羅地網陣瞬間失去平衡,靈力亂竄,陣勢頃刻間散成一團。
普心臉色驟變,怒喝道:
“師弟!你在幹甚麼?!”
她的聲音又驚又怒。
“你身為靈鳴道觀的掌門,理應以身作則,斬妖除邪!如今卻反過來護著一隻兇鬼,你到底是怎麼了?!”
她一步踏前,厲聲質問:
“師父教導我們——除盡妖邪,護蒼生太平!難道這些,你都忘了嗎?!”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
劉瀅和於偉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
他們的魂彷彿被生生抽離身體,拋到半空,又狠狠摔回地上。
掌門?
崇心道長……居然是靈鳴道觀的掌門?!
那個他們一直以為——
牙尖嘴利、懶散隨性的道士。
竟然是這裡所有弟子最敬重的人。
“劉瀅……”
方天星下意識想解釋。
然而劉瀅卻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
“你……你真的是掌門嗎?”
她的語氣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
可正因為如此,聽起來反而更加難受。
方天星沉默了一瞬,只能點頭。
劉瀅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努力壓住身體裡翻湧的情緒。
下一刻,她忽然抬頭。
“所以——你一直在耍我?”
她還以為,在進道觀前被他捉弄那一次,他已經認了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原來那不過是個開始。
這場戲,從頭到尾,她才是被矇在鼓裡的那一個。
方天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劉瀅想掙脫,可他的力氣太大了。
他畢竟是掌門。
修為與武功,在場無人能及。
她居然妄想和他對抗——
真是傻。
劉瀅自己也知道她很傻。
可到了這一刻,她已經不知道還能做甚麼。
方天星低聲對她說道:
“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甚至想殺了我。”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任你處置。”
他語氣沉穩而急切。
“但現在,救桑羽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陣中。
被眾人圍困的桑羽已經幾乎失控,鬼氣翻湧,長髮一瞬之間盡數化白,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桑羽已經回不來了。”
方天星低聲道。
“既然她註定要離開,不如——”
“由你親手送她一程。”
劉瀅淚流滿面地看著他。
眼神卻恨得發狠。
“我憑甚麼相信你?!”
方天星伸手擦去她臉上的眼淚。
雙手輕輕托住她的臉。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就憑你說過——”
“世間鬼魂,應當被渡化,而不是被滅絕。”
他望著她。
“現在,只有你能救她。”
“只有你,能讓他們看到甚麼叫做渡化。”
他頓了一下。
“桑羽在世間徘徊十年,為的就是你。”
“難道你要讓她——”
“為了你,灰飛煙滅嗎?”
“灰飛煙滅”這四個字落下的一瞬。
劉瀅猛地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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