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宮牆別回了
“劉瀅!”
兇鬼被強行逼出體外,劉瀅整個人瞬間脫力,身子一軟,直直向前倒去。
方天星忍著腰腹撕裂般的傷痛,猛地撲上前,一把將她接進懷裡。
“噗——”
劉瀅一落入他懷中,便忍不住劇烈嘔吐起來,吐出一地腥臭的汙水。
方天星一手扶著她,一手用袖子替她擦去臉上的汗與嘴角的汙跡,聲音低低的,一遍遍安慰:
“沒事了……沒事了,睡一覺就好了。”
語氣溫柔得不像他。
這是劉瀅從小到大,從未聽過的語氣。
在宮裡,她生病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這樣安慰過她。宮人們只會戰戰兢兢守在門外,心裡祈禱她別死——因為若她真的死了,皇帝怪罪下來,誰也逃不了。
沒有人會對她說一句——
“沒事的。”
劉瀅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方天星的衣袖。
她強撐著還未散去的眩暈,低聲問:
“你……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她問的,是方天星方才用來刺激櫻桃的那些話。
世人皆說,她這個嫡公主深得聖上寵愛,所以任性驕縱、刁蠻跋扈。
可剛才那番話,卻像一把刀——
精準地剖開了那些虛假的傳聞。
彷彿他真的見過她在宮裡的日子。
彷彿他曾經站在某個角落,看過她一個人被留在那深深宮牆之中。
那些被精心製造的榮寵假象之下,其實藏著的,不過是一個被父皇厭棄、甚至被動了殺唸的女兒。
方天星輕輕握住她抓著自己的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語氣帶著點笑:
“想知道?”
“那你拜我為師,做我的徒弟,我就教你。”
“切!”
劉瀅想掙扎,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
只好嘴硬地反駁:
“我是認真的!你別在這裡胡說八道!”
她不知道,方天星現在並沒有胡說八道。
他是真的想把她帶回靈鳴道觀。
護在自己眼皮底下。
方天星低聲道:
“要不……那座宮牆,你就別回去了。”
“留在我身邊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已經鼓足了勇氣。
可話才說到一半——
劉瀅的意識終於撐不住了。
她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接暈了過去。
方天星愣了一下,看著懷裡已經昏過去的人,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又氣,又有點好笑。
難得他鼓起勇氣說句真心話——
偏偏她一句都沒聽見。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回床上。
隨後從懷中取出一條手絹,將地上那支半邊蝴蝶簪撿起,包好。
這種東西,若再被人撿去,只怕又要生出禍端。
這時,一旁的張德才忽然笑了。
“多謝了,道長。”
“你們靈鳴道觀今日幫了我這個大忙,我張某一定銘記在心。日後必定備上厚禮,親自登門酬謝。”
方天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方才還溫柔得不像話的神情,此刻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謝我?”
他淡淡道:
“倒也不必。”
“我從頭到尾,也沒打算幫你。”
“至於厚禮——”
方天星目光冰冷。
“還是留著給你自己辦後事吧。”
“等你離開王家,我也不知道你還能不能活。”
張德才愣住了。
“道長這話……是甚麼意思?”
他乾笑兩聲。
“我已經答應王員外入贅王家。等我將來高中功名,再給彩雲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冥婚,迎她為妻。”
“到時候王家萬貫家財都在我手裡,那點厚禮算得了甚麼?”
話音剛落——
“鏘!”
一把長劍驟然飛來。
劍鋒擦著他的臉直插入牆,發出沉悶的震響。
只差一寸。
就能把他的臉釘在牆上。
方天星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此刻的神情,冷得像地府審判的閻王。
“如果我是你。”
“稍微還有點良心。”
“現在就該去官府——”
“認罪。”
張德才臉色發白。
“認……認甚麼罪?”
方天星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頭披著人皮的牲畜。
“殺人。”
他緩緩說道:
“王小姐,不就是被你推下湖——”
“才會被那隻兇鬼拖住,活活淹死的嗎?”
房間裡一片死寂。
而方天星眼中,看見的早已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頭——
禽獸。
方天星已經懶得再聽他的狡辯。
這個男人只會一遍遍把過錯推到兩個已經死去的女人身上。
於是他乾脆以符咒將張德才困住,封住他的嘴,準備等天亮之後,直接送去官府。
當王員外夫婦得知,自己唯一的女兒竟是慘死在這位“好贅婿”手中時,當場崩潰。
方天星命人開棺。
隨後,他將那另一半蝴蝶簪輕輕放進王小姐的手中。
像是某種遲來的歸還。
簪子入手的那一刻,原本沉重到抬不動的靈柩,終於可以移動了。
王家人將靈柩抬出府門,一路送往後山祖墳。
那裡葬著王家的列祖列宗。
入了祖墳,王小姐就算沒有父母在身邊,也會有祖輩庇護。櫻桃那樣的兇靈,再想作亂,也不容易了。
方天星與劉瀅一行人站在人群之中,看著送殯的隊伍緩緩離開王府。
白幡如雪,紙錢紛飛。
遠遠望去——
竟像是一場送嫁。
劉瀅忽然覺得,這送殯和嫁女,好像並沒有甚麼不同。
只是一個走向夫家。
一個走向墳冢。
她忍不住想——
若王小姐真的嫁給了張德才,結局或許也不會有甚麼不同。
只不過,時間會拖得更久一點。
王小姐遲早會發現張德才與櫻桃偷情。
而王家為了名聲,多半仍會選擇將櫻桃亂棍打死,拋入湖中。
被兇靈糾纏的張德才,為了擺脫騷擾,大概還是會把王小姐騙到湖邊。
然後——
親手將她推下去。
看著早已化作水鬼的櫻桃,將王小姐拖入湖中。
一點一點。
活活淹死。
所以王小姐死後,冤魂遲遲不散。
她想要的,不過是那支被櫻桃附身的半邊蝴蝶簪。
她想把櫻桃也拖進地獄。
不是為了報仇。
而是為了保護王家。
只有這樣,她的家人,才不會像她一樣,被櫻桃害死。
除邪小隊離開王家的時候,官府的人正押著罪犯張德才重回王府,要蒐集證據。
至於他的下場如何,劉瀅並不知道。
只是王家已經失去了唯一的女兒。
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輕易放過這個人。
或許——
秋後問斬,就是他的結局。
一條命。
償還兩個曾經愛過他的女人。
也算夠了。
若真有來生。
希望他——
不要再做負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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