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這樣的命嗎
方天星身形一閃,已逼至那人面前,伸手便要揭下面紗。
不料對方反應極快,側身避開,動作乾脆利落,顯然早有防備。
既然行跡已敗,他索性不再掩飾,眼中兇光畢露——
下一瞬,他竟不退反進,猛地朝床榻撲去!
“住手——別碰她!”
方天星心下一沉,方才他只顧封住對方退路,竟忽略了那支簪子還在他手中。
對方孤注一擲,竟不求脫身,只求得手。
簪尖寒光一閃——
已沒入劉瀅髮間。
方天星怒意陡生,長劍出鞘,寒芒橫掃。
劍氣破空而至,在那人胸前劃下一道極深的血痕,自肩斜貫至腹,幾乎將整個人劈開。
“啊——!”
那人慘叫一聲,重重跌倒在地,再難起身。
方天星上前,一把扯下他臉上的面紗。
果不其然——
正是王家那位“寒窗苦讀”、人人稱道的入贅女婿——張德才。
“櫻桃的兇鬼究竟給了你甚麼好處?”方天星聲音冷厲,“你謀害自家未婚妻還不夠,如今連公主也敢動?!”
他瞬間想通。
他們初入王家那晚,全員被迷暈,定是張德才所為。
只是那一夜,他尚不敢下重手,迷霧稀薄,才未能傷及他們。
也或許,是王彩鈴的殘魂尚在暗中護著。
今夜,他顯然孤注一擲。
若不是方天星因方才與劉瀅的對話心緒未寧,獨自坐在屋頂透氣,恰好看見這股白霧悄然圍攏,提前屏息入房守候——
後果不堪設想。
張德才仰躺在地,滿身是血,卻仍不甘心地嘶吼:
“你以為我願意嗎?!櫻桃那瘋女人,死了都不肯放過我!她夜夜入夢折磨我,我若不幫她,死的就是我!”
方天星眼中厭惡更深。
“瘋也好,不瘋也罷——不也是你自己招惹的情債?”
他將劍鋒抵上張德才的咽喉。
“當初負心時,你可想過後果?兩個女子因你而死,你卻還能茍活於世,還敢為自己辯解?”
劍鋒微顫。
怒意幾乎壓不住。
“要不,你也下去,給她們一個交代?”
他抬劍欲刺——
“啊——!”
就在此時,一陣刺痛自腰側炸開。
方天星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力氣,單膝跪地。
他緩緩回頭。
劉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她神情冷豔,唇角微揚,眼底卻是森冷的陌生。
手中短刃,尚滴著血。
那支半邊蝴蝶簪,正安靜地插在她髮間。
方天星心頭驟沉。
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櫻桃——已經借體而生。
“呵呵……”她低低笑起來,聲音嬌媚卻詭異,“多謝道長,為我清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眼中盡是貪婪與得意。
“金枝玉葉的身體……果然好用。”
她在房中轉了個圈,裙襬飛揚。
然後,抬腳狠狠踩在張德才胸前那道劍傷上。
“啊啊啊——!”
張德才的慘叫幾乎撕裂夜色。
“噓——”
她緩緩俯身,唇角彎起一個涼薄的笑,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唇上。
“別這麼大聲。你以前不是最愛讓我小聲一點嗎?生怕被人聽見,生怕壞了你的前程,生怕毀了你的清名。”
她聲音輕得像情人低語,腳下卻穩穩踩著他胸前的傷處。
“現在呢?被聽見,會不會很丟臉啊?”
張德才面色慘白,額頭冷汗直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水輪流轉啊。”她低低笑出聲,“當年你說我是見不得光的影子,如今我站在光裡,你卻只能躺在地上發抖。”
她腳下力道一點點加重。
“張德才,我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抬起下巴,眼底是近乎癲狂的快意,“不需要你了。”
刀鋒在燈火下泛起寒光。
“你就安安靜靜地——去死吧。”
刀尖將落。
“慢著。”
方天星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撐著地面坐起身,手捂著後腰的傷口,臉色蒼白,卻仍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從容。
“你怎麼知道——你附身的這副身體,真的是公主呢?”
櫻桃動作一頓,側頭看他。
“呵,你不知道嗎?”她笑得得意,“你那兩個小道長,可是三句不離‘公主殿下’。聊天時無意叫出口,我自然聽見了。”
方天星心中暗罵錦程與硯秀一句。
嘴上卻慢條斯理道:“你只知道她是公主,卻不知道——她是哪一種公主。”
“甚麼意思?”
“公主也分高低。”他輕輕笑了一下,“她這位公主,在宮裡可不怎麼討喜。名聲不好,脾氣古怪,母后早逝,父皇疏遠,姐妹排擠。深宮之中,她一個人,活得像個笑話。”
櫻桃瞳孔微縮。
“你騙人。”
“騙你做甚麼?”方天星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你以為換了身體,就能換掉命嗎?她揹負的流言、冷眼、孤獨,你一樣都逃不掉。”
房中忽然安靜下來。
櫻桃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自幼為婢,渴望翻身;做妾不成,淪為厲鬼;好不容易佔了王小姐的身體,又被舊怨纏身。如今拼盡一切才搶到“公主”的軀殼——
若這“公主”也不過是被嫌棄、被冷落的存在呢?
“不會的……”她喃喃,“不會的……”
就在她心神動搖的一瞬——
她髮間那枚蓮花簪,忽然泛起柔和的光。
光芒一點一點擴散開來,像水波般盪漾。
方天星的目光終於沉了下來。
那是他親手送給劉瀅的護身法器。
她睡前沒有取下。
也正因為如此——
他,還有翻盤的機會。
方天星緩緩開口,聲音低而清晰:
“一個公主,為甚麼會跟著我們這種除邪的小道隊伍東奔西走,你不覺得奇怪嗎?”
櫻桃的思緒早已被他牽著走,下意識問:
“……為甚麼?”
方天星抬眸看她,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
“因為皇帝早就不想要她了。”
房內燭火微晃。
“她母后早逝,無人庇護。她性子孤直,在宮裡樹敵無數。皇帝嫌她礙眼,卻又不能明著處置——於是找了個名頭,把她送出宮來。”
他頓了頓。
“對外宣稱她身上帶著重要的朝廷之物,引人覬覦。說是歷練,說是託付,實則——”
“借刀殺人。”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她已經被遺棄了。”方天星淡淡道,“這樣的公主,你還要做嗎?”
櫻桃怔住。
她原本緊繃的神色一點點裂開。
“……不可能。”
她聲音發顫。
“怎麼可能……公主不是應該……金尊玉貴,萬人敬畏嗎?”
“敬畏?”方天星輕笑,“敬畏她的身份,卻厭惡她這個人。活在金殿裡,卻孤身一人。說錯一句話便成笑柄,甚麼都不做也會被編排。”
“你確定——你要的,是這樣的命嗎?”
寂靜。
忽然——
一滴淚從她眼中滑落。
晶瑩剔透,砸在地面上。
她怔怔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臉。
“為甚麼……”
又一滴。
“我為甚麼……會流淚?”
那不是櫻桃的淚。
那是劉瀅的。
那是這副身體、這顆尚未完全沉寂的心,在回應。
櫻桃怔住了。
然而她已經來不及明白這一切。
下一瞬,她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起。
動作僵硬,卻堅定。
她猛地將髮間那支半邊蝴蝶簪拔了下來——
簪子落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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