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拜掌門為師
從王員外房中出來時,已是三更。
夜色沉沉,天邊懸著一輪將滿未滿的上弦月。月光清冷如水,鋪灑在王家花園的石徑上,萬物彷彿都被鍍上一層安靜的銀輝。
人間看似安逸。
可月亮若真能俯瞰世間,它會不會看見那些藏在光影背後的齷齪與算計?若它知曉凡人心思如此糾纏汙濁,還會願意這樣溫柔地照著大地嗎?
自從收下那支蓮花簪後,劉瀅就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或許,那兩支“半邊蝴蝶簪”從來就不是一對。
而是張德才同時買了兩支一模一樣的簪子。
一支,送給王彩鈴。
一支,送給丫鬟櫻桃。
王彩鈴那支,早已隨她入殮,安靜躺在靈柩之中。
而方天星自湖底撈起的那支——
是櫻桃的。
櫻桃含恨而死,怨氣不散,依附於那支簪子。她在湖底蟄伏,伺機而動,最終以某種方式害了王彩鈴。
如此一來,兇鬼揹負人命,怨氣倍增,才會如此狂妄兇厲。
想到這裡,劉瀅輕輕嘆了口氣。
兩人並肩走在花園石徑上,月光將影子拉得很長。
方天星側頭看她,笑道:“很少聽你嘆氣。今日明明有新線索,簪子的來歷你也猜對了,怎麼反倒愁眉不展?”
劉瀅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你說,這天下的男子,為何總是如此多情?”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淡淡的疲倦。
“妻子一個不夠,還要更多。宮中妃嬪三千,每年還要選秀。父皇新納的如嬪,年紀比我還小。我日日看著她們爭寵算計,為了一個男人的目光鬥得你死我活。”
她輕輕笑了一下。
“這樣的日子,真累。倒不如留在道觀裡,日日敲木魚、誦經文,落個清淨。”
方天星聽罷,忍不住笑出聲來。
“照你這麼說,你是想留在我們道觀?”
“若不是這公主身份,我倒真願意。”
“那就舍了這身份。”他語氣輕快,彷彿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劉瀅看著他那副無所顧忌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
“皇家血脈,哪有說不要就不要的?更何況我是嫡公主,將來多半要為鞏固父皇權勢而聯姻,嫁入權貴之家。”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自嘲。
“縱然為正妻,也免不了要與妾室周旋。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是話本里的傳說罷了。”
方天星又笑,笑意裡帶著幾分不羈。
“那你不嫁不就行了?”
劉瀅眼底浮起一層水色,輕聲道:“你說得容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我說不嫁便能不嫁?”
忽然——
方天星停下了腳步。
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得眉目分明。
他望著她,神情從未有過的認真。
“若我有辦法,讓你不必再做公主,也無需嫁給任何人呢?”
劉瀅心頭一震。
她下意識移開視線,乾笑三聲,試圖沖淡那份突如其來的鄭重。
“若真有,你倒說來聽聽。我或許還真會考慮。”
方天星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
“你可願拜靈鳴道觀掌門為師,成為掌門直屬弟子?此後常駐道觀,為蒼生渡魂,終身不嫁不娶?”
劉瀅怔住。
她原以為他又在玩笑。
可當她轉身對上他的目光時,卻發現那雙眼睛裡,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那目光裡,彷彿藏著一束光。
渴望,卻又剋制。
靈鳴道觀歷代掌門,皆從直屬弟子中擇選。
掌門不可動情,不可婚娶。
直屬弟子亦是如此。
一旦動情,便要自斷修為,離開師門,終身不得歸。
當年方天星的師兄——縛心道長,便是為了一個紅塵女子,甘願捨棄掌門之位,自斷修為,下山而去,從此音訊全無。
有時方天星也會想——
若師兄未走,他是否也無需肩負這虛名重擔?
月色沉靜。
風聲微涼。
劉瀅久久沒有回答。
方天星忽然心口一緊,生出一絲難言的悶意。
他看不透她的心思。
也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話,是在為她鋪路,還是在替自己求一個可能。
氣氛沉重得幾乎凝固。
他忽然一笑,語氣重新變得輕佻起來:
“不過嘛,掌門直屬弟子也不是誰都能當的。像你這種金枝玉葉,掌門未必肯收呢。”
他故意把話說得隨意。
像是方才那份認真,從未存在。
可月光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一刻,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劉瀅被他這副忽真忽假的模樣氣得瞪他一眼。
“喂,你少瞧不起人!”她揚起下巴,“不是你說我有渡化兇鬼的能力嗎?說不定你們掌門正是看中這一點,才會收我為徒呢!”
她說得理直氣壯。
方天星卻在心裡輕輕一震。
她說得沒錯。
當初,的確是因為她身上那份罕見的能力,他才動了心思。
只是如今——
這“心思”,似乎早已不再單純。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走回各自廂房前。
夜色沉沉,月光鋪地。
分別前,他們約定明日一早前往王員外所說的小院,會一會那位閉門苦讀的入贅女婿——張德才。
那支兇簪的下落,多半就在他身上。
只是——
對方顯然比他們更等不及。
——
夜深。
遠處偶有野貓嚎叫,淒厲刺耳。
忽然,一陣濃霧自四面八方緩緩湧來,悄無聲息地將兩間廂房團團圍住。
霧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
像花,又不像花。
吸入不過片刻,守夜之人便一個接一個沉沉睡去。
打呼聲此起彼落。
尤其錦程與硯秀,鼾聲如雷,幾乎要震塌屋簷。
濃霧之中,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那人身披暗色衣袍,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
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他走到劉瀅廂房門前,指尖微動,門閂無聲滑開。
門,被推開了。
房內只有兩張床。
靠窗那張屬於桑羽。
而居中的那張——
正是劉瀅。
床帳低垂,呼吸均勻。
彷彿已經沉睡。
那身影緩步靠近,動作謹慎而急切。
走到床前,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簪子。
簪身暗沉,隱隱透著詭異的寒光。
正是那支半邊蝴蝶簪。
他抬起手,緩緩朝劉瀅的髮間落去——
“喂。”
忽然。
一道懶散又帶著戲謔的聲音,自頭頂橫樑上傳來。
“你半夜摸進姑娘閨房,還拿著簪子往人家頭上插——”
“是打算求親,還是索命啊?”
那身影猛地一僵。
橫樑之上,方天星單手枕著頭,另一手把玩著一枚玉環,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眼神清明。
哪裡有半分睡意?
顯然,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像只耗子似的鬼鬼祟祟,”方天星輕笑,“我看你在霧裡轉了半天,還真是辛苦。”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動,已從橫樑躍下,穩穩落在床前,將劉瀅護在身後。
那面紗人眼神驟冷,手中簪子忽然泛起幽藍光芒。
霧氣翻湧,寒意驟生。
“別急。”方天星語氣仍舊悠閒,目光卻鋒銳如刃,“既然都來了,不如把面紗摘下來,讓我看看——”
“你究竟是張德才,還是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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