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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利用人心裡的鬼

2026-05-28 作者:默七七

利用人心裡的鬼

這或許,真的算是一種默契。

方天星今日外出,正是因為想到這一點,才特意去了城中的簪子鋪打探訊息。可他沿著整條長街逐一詢問,卻始終無人認得那半支蝴蝶簪。

看來,那簪子並非出自此地。

劉瀅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們恐怕只能從王員外夫婦口中撬出真相了。”

方天星卻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王員外會刻意隱瞞。”他緩聲道,“他難道不希望我們儘快查清此事,好讓他的女兒早日安息嗎?”

劉瀅輕輕笑了。

那笑意淺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像是在笑方天星天真,又像是在笑自己早已看透。

“以我對人性的瞭解,”她慢慢說道,“一旦牽扯到利益,世上便沒有甚麼父女之情可言。”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不像是在評判王員外。

更像是在談論——皇帝與她自己。

方天星沉默了一瞬,輕嘆道:“可問題是……若一個人拼命守著秘密,我們又如何讓他說出口?依我看,人若真想隱瞞,外人幾乎無從揭開。”

劉瀅側頭看向他,忽然笑了。

她的眼睛微微彎起,像夜空中新月初升。

“很簡單。”

她輕聲道。

“利用人心裡的鬼。”

“……?”

方天星微微一怔。

雖然沒完全聽懂,卻本能地相信她。

——

劉瀅的計劃,說來其實簡單。

讓桑羽,去“做鬼”。

嚴格來說,也談不上扮演——畢竟桑羽本就是鬼。

只是,當她真的認真“當鬼”時,效果遠比想象中駭人。

夜半時分。

陰風驟起。

窗紙嘩啦作響,簾帳無風自揚。

床榻上的人尚在半夢半醒之間,便見一道慘白身影立於床前。

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猩紅,唇角裂開,露出森森尖牙。

她低垂著頭,聲音幽冷而淒厲——

“爹……娘……”

“為甚麼……要這樣對女兒……”

“女兒……死得好慘啊——”

“啊——!!”

王員外當場慘叫,從床上滾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眼淚直飆。

員外夫人則縮在床角,捂著臉失聲痛哭,連看都不敢看。

“對不起啊,彩鈴……對不起……是娘對不起你……”

他們甚至不敢確認,這鬼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兒。

因為——他們心裡早已認定,她會回來。

窗外。

劉瀅與方天星蹲在窗臺旁,將屋內一切盡收眼底。

劉瀅唇角微微揚起。

果然。

人若心中無鬼,何至於此?

屋內,桑羽努力擠出血紅的淚水,一滴滴落在雪白床單上,如同盛開的猩紅花朵,觸目驚心。

“爹……娘……”

“我不是你們的女兒嗎?”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我好恨……好恨啊……”

王員外抱著頭,聲音顫抖。

“彩鈴啊……既然你已經死了,就該早些離去啊……你該體諒我們……家族生意需要繼承人,如今德才願意入贅,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窗外兩人對視一眼。

——新的名字出現了。

劉瀅朝桑羽遞去一個眼神。

桑羽立刻會意,厲聲哭喊:

“所以……你們要德才,不要女兒了嗎?!”

王員外渾身發抖,急忙辯解:

“不是不要你啊!是你自己跳湖自盡,我們怎麼攔得住?!況且德才已經改過自新,如今日日閉門苦讀,明年定能高中狀元!到時你便是狀元夫人了!”

劉瀅忍不住低笑。

人都死了。

要這“狀元夫人”,又有何用?

屋內,桑羽哭聲淒厲。

“我不要——!”

“女兒不要甚麼狀元夫人!”

“女兒要的是公道!”

王員外情緒徹底崩潰,大聲喊道:

“你怎麼就這麼執拗?!那個勾引德才的丫鬟,我們都已經亂棍打死,扔進湖裡餵魚了!你還想怎樣?!難道真要我們夫妻下去陪你,你才肯罷休嗎?!”

話音落下。

屋內只剩嚎啕哭聲。

王員外癱坐在地,哭得像個孩子。

員外夫人伏在床上,泣不成聲。

良久,她忽然尖叫起來:

“是娘對不起你!”

“若不是娘讓你認識德才那個混賬,你也不會被他欺騙、被他背叛,更不會跳湖自盡!”

“是娘害了你——”

她猛然起身,朝屋柱撞去!

“夫人——!”

方天星瞬間破窗而入,身影如風,一把將人攔下,穩穩接住,送入劉瀅懷中。

悲劇,險些再度發生。

劉瀅抱住哭到崩潰的員外夫人,長長鬆了一口氣。

而趁著混亂——

桑羽早已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間。

夜風重新歸於寂靜。

可真相,終於開始露出它腐爛的一角。

一盞熱茶下肚,兩位老人的情緒才勉強平復。

屋內靜了下來,只剩炭火輕響。

方天星側目看向劉瀅。

她坐得筆直,左手覆在右手上,指節繃得發白。方才那場“鬧鬼”的計策險些釀成真正的悲劇,她顯然仍在自責。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將手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

掌心溫熱,力道剋制。

眼神裡只有一句話——

不是你的錯。

劉瀅微微一怔。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吸了口氣,肩膀終於鬆下來一些。

這時,王員外清了清喉嚨,聲音乾澀:“崇心道長……公主殿下……方才之事……”

“我們都聽見了。”方天星坦然道。

一句實話,讓王員外與夫人的臉色同時白了幾分。

半晌,他苦笑一聲:“家醜……真是讓二位見笑了。”

方天星語氣平靜:“員外可曾見我們笑過?”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

“我們不覺得這是家醜。但若你們再隱瞞下去,恐怕事情只會更糟。若真相不明,怨氣難消,你們的女兒未必能安然離去——甚至,可能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四字一落,員外夫人渾身一顫,猛地抓緊王員外的手。

“老爺!你一定要救彩鈴啊!我都答應你留下那個混賬了,你不能讓女兒魂飛魄散啊!”

王員外閉了閉眼,長嘆一聲。

終於,他緩緩開口。

——

王彩鈴與張德才,本是鎮上人人稱羨的才子佳人。

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二人約定,待張德才來年金榜題名,便以八抬大轎迎娶王彩鈴為妻。此事在鎮上傳為佳話。

為助他成名,王彩鈴暗中資助張德才銀兩,供他讀書應試。

只是——

府中丫鬟櫻桃生了別樣心思。

她勾引張德才,甚至懷上了他的骨肉。以此相逼,要一個名分。

事情最終敗露。

王彩鈴心灰意冷,當即決意毀約。

王家卻顧念名聲。

為“清理門戶”,依鎮中舊家法,將櫻桃亂棍打死,沉入湖底。

話音落下,屋中沉寂。

劉瀅的指尖不自覺收緊。

“好一個名聲。”她冷聲道,“人都已經這樣了,你們還要粉飾太平。王小姐死後尚想替你們遮掩,你們卻——”

她沒有說完。

她見過太多。

朝堂之上,為了名聲,滿門抄斬;深宮之中,為了清譽,暗箭橫飛。

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卻能壓死人命。

方天星感覺到她氣息微亂,握著她的手稍稍用力。

“劉瀅,冷靜。”

他的聲音低,卻穩。

將她從翻湧的舊憶中拉回當下。

王員外低著頭,聲音發啞:“我們也沒想到會成這樣……若早知如此……”

“世上哪有早知道。”方天星打斷他。

他語氣並不尖銳,卻帶著理性的冷靜。

“櫻桃行事偏激。即便當日放過她,若她誕下孩子,未必不會再攜子要挾。事情走到哪一步,都有因果。我們無法回頭推翻,但可以止住後果。”

他說得公允。

既不全然指責,也不替人開脫。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那支簪子。”他繼續道,“兇鬼藏於其中,怨氣相纏。只要簪子未歸,王小姐便無法真正安息。”

王員外猛地抬頭:“簪子……找到了嗎?”

語氣裡掩不住的急切。

劉瀅眸光一冷。

“員外為何如此激動?”她語調淡淡,“那簪子本就不是王小姐的。你們騙了我們這麼久,如今反倒迫不及待想要結果?”

王員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空氣一時凝住。

方天星忍不住在心裡輕嘆。

他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她不只溫雅。

也鋒利。

一句話,便能讓一個七尺男兒無言以對。

難怪桑羽牙尖嘴利。

原來師承有自。

這些日子,她藏得真好。

方天星輕咳一聲,將話鋒重新拉回正軌。

“員外,”他緩緩道,“你方才提到德才如今閉門苦讀。他現在人在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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