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人心裡的鬼
這或許,真的算是一種默契。
方天星今日外出,正是因為想到這一點,才特意去了城中的簪子鋪打探訊息。可他沿著整條長街逐一詢問,卻始終無人認得那半支蝴蝶簪。
看來,那簪子並非出自此地。
劉瀅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們恐怕只能從王員外夫婦口中撬出真相了。”
方天星卻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王員外會刻意隱瞞。”他緩聲道,“他難道不希望我們儘快查清此事,好讓他的女兒早日安息嗎?”
劉瀅輕輕笑了。
那笑意淺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像是在笑方天星天真,又像是在笑自己早已看透。
“以我對人性的瞭解,”她慢慢說道,“一旦牽扯到利益,世上便沒有甚麼父女之情可言。”
這句話,說得極輕。
卻不像是在評判王員外。
更像是在談論——皇帝與她自己。
方天星沉默了一瞬,輕嘆道:“可問題是……若一個人拼命守著秘密,我們又如何讓他說出口?依我看,人若真想隱瞞,外人幾乎無從揭開。”
劉瀅側頭看向他,忽然笑了。
她的眼睛微微彎起,像夜空中新月初升。
“很簡單。”
她輕聲道。
“利用人心裡的鬼。”
“……?”
方天星微微一怔。
雖然沒完全聽懂,卻本能地相信她。
——
劉瀅的計劃,說來其實簡單。
讓桑羽,去“做鬼”。
嚴格來說,也談不上扮演——畢竟桑羽本就是鬼。
只是,當她真的認真“當鬼”時,效果遠比想象中駭人。
夜半時分。
陰風驟起。
窗紙嘩啦作響,簾帳無風自揚。
床榻上的人尚在半夢半醒之間,便見一道慘白身影立於床前。
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猩紅,唇角裂開,露出森森尖牙。
她低垂著頭,聲音幽冷而淒厲——
“爹……娘……”
“為甚麼……要這樣對女兒……”
“女兒……死得好慘啊——”
“啊——!!”
王員外當場慘叫,從床上滾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眼淚直飆。
員外夫人則縮在床角,捂著臉失聲痛哭,連看都不敢看。
“對不起啊,彩鈴……對不起……是娘對不起你……”
他們甚至不敢確認,這鬼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兒。
因為——他們心裡早已認定,她會回來。
窗外。
劉瀅與方天星蹲在窗臺旁,將屋內一切盡收眼底。
劉瀅唇角微微揚起。
果然。
人若心中無鬼,何至於此?
屋內,桑羽努力擠出血紅的淚水,一滴滴落在雪白床單上,如同盛開的猩紅花朵,觸目驚心。
“爹……娘……”
“我不是你們的女兒嗎?”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我好恨……好恨啊……”
王員外抱著頭,聲音顫抖。
“彩鈴啊……既然你已經死了,就該早些離去啊……你該體諒我們……家族生意需要繼承人,如今德才願意入贅,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窗外兩人對視一眼。
——新的名字出現了。
劉瀅朝桑羽遞去一個眼神。
桑羽立刻會意,厲聲哭喊:
“所以……你們要德才,不要女兒了嗎?!”
王員外渾身發抖,急忙辯解:
“不是不要你啊!是你自己跳湖自盡,我們怎麼攔得住?!況且德才已經改過自新,如今日日閉門苦讀,明年定能高中狀元!到時你便是狀元夫人了!”
劉瀅忍不住低笑。
人都死了。
要這“狀元夫人”,又有何用?
屋內,桑羽哭聲淒厲。
“我不要——!”
“女兒不要甚麼狀元夫人!”
“女兒要的是公道!”
王員外情緒徹底崩潰,大聲喊道:
“你怎麼就這麼執拗?!那個勾引德才的丫鬟,我們都已經亂棍打死,扔進湖裡餵魚了!你還想怎樣?!難道真要我們夫妻下去陪你,你才肯罷休嗎?!”
話音落下。
屋內只剩嚎啕哭聲。
王員外癱坐在地,哭得像個孩子。
員外夫人伏在床上,泣不成聲。
良久,她忽然尖叫起來:
“是娘對不起你!”
“若不是娘讓你認識德才那個混賬,你也不會被他欺騙、被他背叛,更不會跳湖自盡!”
“是娘害了你——”
她猛然起身,朝屋柱撞去!
“夫人——!”
方天星瞬間破窗而入,身影如風,一把將人攔下,穩穩接住,送入劉瀅懷中。
悲劇,險些再度發生。
劉瀅抱住哭到崩潰的員外夫人,長長鬆了一口氣。
而趁著混亂——
桑羽早已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間。
夜風重新歸於寂靜。
可真相,終於開始露出它腐爛的一角。
一盞熱茶下肚,兩位老人的情緒才勉強平復。
屋內靜了下來,只剩炭火輕響。
方天星側目看向劉瀅。
她坐得筆直,左手覆在右手上,指節繃得發白。方才那場“鬧鬼”的計策險些釀成真正的悲劇,她顯然仍在自責。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將手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
掌心溫熱,力道剋制。
眼神裡只有一句話——
不是你的錯。
劉瀅微微一怔。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吸了口氣,肩膀終於鬆下來一些。
這時,王員外清了清喉嚨,聲音乾澀:“崇心道長……公主殿下……方才之事……”
“我們都聽見了。”方天星坦然道。
一句實話,讓王員外與夫人的臉色同時白了幾分。
半晌,他苦笑一聲:“家醜……真是讓二位見笑了。”
方天星語氣平靜:“員外可曾見我們笑過?”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
“我們不覺得這是家醜。但若你們再隱瞞下去,恐怕事情只會更糟。若真相不明,怨氣難消,你們的女兒未必能安然離去——甚至,可能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四字一落,員外夫人渾身一顫,猛地抓緊王員外的手。
“老爺!你一定要救彩鈴啊!我都答應你留下那個混賬了,你不能讓女兒魂飛魄散啊!”
王員外閉了閉眼,長嘆一聲。
終於,他緩緩開口。
——
王彩鈴與張德才,本是鎮上人人稱羨的才子佳人。
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二人約定,待張德才來年金榜題名,便以八抬大轎迎娶王彩鈴為妻。此事在鎮上傳為佳話。
為助他成名,王彩鈴暗中資助張德才銀兩,供他讀書應試。
只是——
府中丫鬟櫻桃生了別樣心思。
她勾引張德才,甚至懷上了他的骨肉。以此相逼,要一個名分。
事情最終敗露。
王彩鈴心灰意冷,當即決意毀約。
王家卻顧念名聲。
為“清理門戶”,依鎮中舊家法,將櫻桃亂棍打死,沉入湖底。
話音落下,屋中沉寂。
劉瀅的指尖不自覺收緊。
“好一個名聲。”她冷聲道,“人都已經這樣了,你們還要粉飾太平。王小姐死後尚想替你們遮掩,你們卻——”
她沒有說完。
她見過太多。
朝堂之上,為了名聲,滿門抄斬;深宮之中,為了清譽,暗箭橫飛。
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卻能壓死人命。
方天星感覺到她氣息微亂,握著她的手稍稍用力。
“劉瀅,冷靜。”
他的聲音低,卻穩。
將她從翻湧的舊憶中拉回當下。
王員外低著頭,聲音發啞:“我們也沒想到會成這樣……若早知如此……”
“世上哪有早知道。”方天星打斷他。
他語氣並不尖銳,卻帶著理性的冷靜。
“櫻桃行事偏激。即便當日放過她,若她誕下孩子,未必不會再攜子要挾。事情走到哪一步,都有因果。我們無法回頭推翻,但可以止住後果。”
他說得公允。
既不全然指責,也不替人開脫。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那支簪子。”他繼續道,“兇鬼藏於其中,怨氣相纏。只要簪子未歸,王小姐便無法真正安息。”
王員外猛地抬頭:“簪子……找到了嗎?”
語氣裡掩不住的急切。
劉瀅眸光一冷。
“員外為何如此激動?”她語調淡淡,“那簪子本就不是王小姐的。你們騙了我們這麼久,如今反倒迫不及待想要結果?”
王員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空氣一時凝住。
方天星忍不住在心裡輕嘆。
他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她不只溫雅。
也鋒利。
一句話,便能讓一個七尺男兒無言以對。
難怪桑羽牙尖嘴利。
原來師承有自。
這些日子,她藏得真好。
方天星輕咳一聲,將話鋒重新拉回正軌。
“員外,”他緩緩道,“你方才提到德才如今閉門苦讀。他現在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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