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兇鬼行事的手
方天星緩步上前。
每一步都極為謹慎。
他先用劍尖輕輕戳了戳於偉的肩膀。
沒有反應。
他沒有立刻放鬆警惕,而是凝神觀察。
於偉的胸口仍有微弱起伏。
呼吸尚在。
像是——昏過去了。
方天星這才蹲下身,伸手翻開他的眼皮。
眼珠已恢復清明。
沒有血絲。
沒有怨氣。
呼吸也逐漸平穩。
只是——
他手中的那支簪子。
不見了。
方天星的目光瞬間沉了下來。
看來。
它已經換了目標。
這隻鬼,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明。
昨日,他親手觸碰過那簪子,便已經清楚感受到其中沉重的怨氣。
可它沒敢冒犯他。
它在等待。
等待一個更合適的宿主。
而今早,它借於偉之身行動失敗,便立刻抽身而退,再次隱匿。
如同獵人一般。
耐心。
冷靜。
致命。
方天星心中已有隱隱猜測。
它真正的目標——
恐怕是劉瀅。
凡人的身體,它看不上。
它想要的,是金枝玉葉、公主之軀。
想到這裡,方天星臉色驟變。
他立刻扶起昏迷的於偉,迅速朝靈堂方向趕去。
—
“道長!道長來了!”
靈堂內,早已亂作一團。
“道長!請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王員外滿臉驚恐地衝上前,一把抓住方天星的衣袖,聲音顫抖:
“我女兒的靈柩……它又開始流水了!”
“而且這一次,比之前更厲害!”
“我們方才試圖挪動靈柩,可它竟沉重如山,分毫不動!”
“道長……她……她是不是不肯走?”
“她是不是……要把我們這裡全都淹了才甘心?!”
方天星聞言,目光微凝。
“員外為何會如此認為?”
他緩緩開口:
“王小姐,是您的親生女兒。”
“她為何要害你們?”
“難道——”
他目光直視王員外。
“她生前,發生過甚麼事?”
王員外身體猛然一僵。
抓著方天星的手。
緩緩鬆開。
他的目光開始躲閃。
嘴唇顫抖。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轉身抱住身旁的夫人。
二人相擁而泣。
“我的女兒啊……”
“你走得好苦啊……”
哭聲淒厲。
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
心虛。
方天星沒有再追問。
只是將於偉交給錦程與硯秀:
“照看好他。”
隨後,他轉身尋找劉瀅。
—
劉瀅站在靈堂一側。
手肘微微發青。
方才掙扎時撞傷的。
並無大礙。
可桑羽卻早已氣得不行,在一旁喋喋不休:
“看吧!”
“好端端的,幹嘛非要把我們小姐帶出來!”
“現在受傷了!”
“你們靈鳴道觀擔待得起嗎?!”
劉瀅無奈輕斥:
“桑羽。”
“夠了。”
“不過是淤青罷了。”
“我還沒這麼嬌貴。”
桑羽癟了癟嘴。
仍是一臉不悅。
轉身走向於偉。
“喂!”
“於偉!”
“別裝死了!”
她毫不客氣,一腳踢在他胸口!
下一瞬——
“咳——!!”
於偉猛地彈起!
身體劇烈抽搐!
“嘔——!”
一大口黑色汙水,從他口中噴出!
腥臭刺鼻!
眾人齊齊後退!
臉色大變!
於偉跪在地上,不斷嘔吐。
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般。
方天星立刻擋在劉瀅身前,低聲解釋:
“別怕。”
“這是邪祟離體後的反應。”
“將陰穢之氣吐出,他便無礙了。”
果然。
片刻之後。
於偉的呼吸逐漸恢復。
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
“這是怎麼了?”
“我為何會在這裡?”
眾人面面相覷。
沒有人回答他。
他們心照不宣。
若讓他知道自己險些傷害公主。
以他的忠義性格。
恐怕會當場以死謝罪。
—
然而。
方天星的眉頭。
卻始終未曾舒展。
他低聲喃喃:
“能夠附身凡人的邪祟……”
“幾乎都揹負人命。”
“可王小姐……”
“她只是靈柩異動。”
“並未害人。”
“更何況——”
“昨日,我們找回簪子後,她明明已有安息之象。”
“為何今日……”
“反而怨氣更重?”
劉瀅沉思片刻。
忽然開口:
“有沒有一種可能。”
她看向方天星。
目光清澈。
“那個簪子。”
“有另一個主人?”
方天星瞳孔驟然收縮。
剎那間。
一切線索。
在腦中串聯。
他猛然抬頭!
明白了。
“不是一隻鬼……”
他低聲道。
“是兩隻。”
劉瀅心中一震。
方天星繼續說道:
“王小姐的魂魄。”
“並非作祟之人。”
“她的執念,是那簪子。”
“她遲遲不肯離去——”
“不是為了害人。”
“而是為了守住這個家。”
“她要帶著簪子入土。”
“用她自己的魂。”
“鎮住簪子裡的東西。”
他目光沉沉。
聲音低如寒風:
“簪子裡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兇鬼。”
靈堂之中。
燭火忽然劇烈搖晃。
彷彿有甚麼東西。
正在暗處。
注視著他們。
方天星沉聲道:“若簪中所藏的是兇鬼,必然已沾染人命。王小姐……或許正是被它所害。”
劉瀅輕輕點頭,眸色漸沉。
兩人並肩立於靈堂之中,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員外與夫人依舊伏在靈前哭泣,聲嘶力竭;僕役們則忙著擦拭靈柩下不斷湧出的水,神色惶恐,手忙腳亂。
空氣中瀰漫著焚香的氣味與潮溼的水腥氣,沉悶得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接觸過那支簪子。
也都可能,成為替兇鬼行事的“手”。
只是——究竟是誰?
無人可知。
自從確認簪中兇鬼的目標是劉瀅之後,眾人便將她嚴密保護起來。
她被安置在廂房之中,不得外出半步。
門外有人輪流看守,窗邊貼著符籙,連一絲風都彷彿被阻隔在外。
安全是安全了。
卻也無聊至極。
劉瀅倚在窗邊,望著庭院中逐漸西沉的夕陽,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的絲線,心中空落落的。
直到傍晚時分,房門被輕輕推開。
方天星迴來了。
他與守在門外的於偉換了班,讓眾人先去用膳歇息。
桑羽本就對這位道觀觀主心存偏見,見他出現,冷哼一聲,連禮都懶得行,徑自轉身離去,追著於偉用飯去了。
房中,終於只剩下他們二人。
方天星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劉瀅面前。
“這個……給你。”
劉瀅微微一愣,低頭看去。
那是一支蓮花簪。
並非甚麼稀世珍寶,沒有金絲鑲嵌,也沒有寶石點綴,只是用普通的玉料雕成。可簪首那一朵粉色蓮花,卻雕刻得極為細緻,花瓣層層舒展,彷彿下一刻便會在指尖綻放。
清雅,溫柔。
不染塵埃。
方天星移開視線,語氣刻意顯得隨意:“我在市集隨便看到的,覺得還行,就買了。”
其實,他當時只是在人群中匆匆一瞥,便再移不開目光。
那蓮花靜靜躺在攤上,無人問津。
卻讓他想起了她。
蓮出淤泥而不染。
明明身處凡塵紛擾之中,卻依舊乾淨、堅定。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
劉瀅接過簪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朵蓮花,心中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貴為公主,自幼見慣奇珍異寶。
可這一支簪子,卻讓她心跳微微亂了節奏。
也許……
並不是因為簪子本身。
她抬眸看向方天星。
方天星被她看得心中一緊,耳根不自覺發熱,連忙補充道:“別誤會。我已經在簪子上施了符咒。你戴著它,一旦有異動,我佩戴的玉環就會感應到。”
他晃了晃腕間的玉環,語氣越發刻意。
“只是為了方便保護你。為了查案而已。”
他說得一本正經。
彷彿真的只是職責所在。
劉瀅沒有拆穿。
只是靜靜看著他。
若只是為了施咒,明明隨手取她現有的髮簪便可,又何必特意外出購買?
她沒有說破。
他也沒有再解釋。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連燭火輕輕搖曳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方天星被她看得心中發慌,面上卻強作鎮定,背脊繃得筆直,彷彿一尊無懈可擊的神像。
就在這時——
劉瀅忽然低頭,看著手中的蓮花簪,神色一凝。
像是有甚麼念頭,在腦海中驟然亮起。
她猛地抬頭,伸手握住了方天星的手腕。
“等等!”
方天星一怔。
她的手溫柔,卻帶著急切的力道。
“那半支蝴蝶簪。”劉瀅的眼中閃著光,“既然那簪子並非屬於王小姐的,那也肯定是某人贈予的。這簪子非尋常之物,極有可能是專門定製的。只要找到製作它的匠人,或許就能查出它的來歷,也能知道,究竟是誰——將它帶到王小姐身邊的。”
她說得飛快,呼吸微微急促。
像是抓住了關鍵的線索。
方天星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思考而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雖然有點慢,但她終究還是可以和他想到一塊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