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安康烏龜包
“沒想到啊,二公主殿下也在?”她收起方才一閃而過的驚訝,重新掛上溫婉的笑意,“是來給我師弟送行的麼?起得真早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忙碌地開啟帶來的飯籃,從裡頭取出一個個粉紅色的包子,動作熟練地塞進錦程和硯秀的嘴裡。
錦程和硯秀顯然早已習慣,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鼓著腮幫子含糊地道謝。
輪到方天星時,她也順勢將包子遞了過去。
卻被方天星抬手製止。
“我自己來。”
他接過她手裡的包子,低頭咬了一口。
柔軟的麵皮破開,蓮蓉的甜香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淡淡的蓮子清苦,反而更顯清甜。
桑羽站在一旁,替自家公主答道:
“我們公主此次,是受崇心道長之約,一同下山除邪的。”
普心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方天星身上。
那一瞬間,原本溫和的眼神,已然冷了幾分。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方天星此刻大概已經死過好幾回了。
方天星被她盯得心頭一緊,猝不及防嗆了一口。
“咳——咳咳!”
錦程和硯秀見狀,立刻默契地遞水的遞水,拍背的拍背,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普心卻已板起臉,強壓著胸口翻湧的情緒,沉聲道:
“師弟,人家公主可是金枝玉葉之軀。你怎麼可以帶她去那種危險之地?若是出了甚麼事,我們整個靈鳴道觀,誰擔當得起?”
方天星接過錦程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喉嚨終於順暢了些。
他抬頭,語氣卻輕鬆得近乎理所當然:
“那我們不讓她出事,不就行了?”
“你——!”
普心氣得指尖都微微發抖。
可他卻彷彿全然未覺,反而繼續道:
“師姐放心,此番要除的,並非殘害生靈的兇鬼,只不過是一個留戀凡塵、不肯離去的孤魂罷了。”
他說到這裡,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劉瀅身上,唇角微微揚起。
“況且,就算真是兇鬼——我相信公主殿下,也能自己解決。畢竟,上一次,她不是已經做到了麼?”
劉瀅站在一旁,聞言微微頷首。
動作輕柔,卻毫不遲疑。
自從知道他是閻王爺降世之後,他就算說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她都會說對的。
普心望著這一幕,胸口彷彿被甚麼狠狠堵住。
“師弟!”她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你這樣做,可知道是將我們道觀置於何等風口浪尖之上?!”
方天星卻只是淡淡一笑。
“我倒是不知道甚麼風口浪尖。”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難得的認真。
“我只知道,她天生擁有渡化鬼魂的能力。”
他看向劉瀅,目光深邃。
“既然天賦如此,便不是無緣無故。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上天既賦予她這份能力,自然不會希望她一生困於深宮,虛度光陰,如同一個徒有其表的花瓶。”
他說完,又輕輕補了一句:
“更何況,此行還有她的貼身侍女與武狀元侍衛隨行。師姐,你究竟在擔心甚麼?”
普心張了張口。
還能擔心甚麼?
她擔心的,從來就不是鬼。
而是他。
擔心他會動心。
擔心他會忘記自己的身份。
擔心他會……為了一個人,打破原本不該打破的界限。
可這些話,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閉了閉眼,輕聲道:
“罷了。”
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已被壓回心底。
“既然你已決定,我也知道,我阻止不了你。”
她伸手,將飯籃往前推了推,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那便吃了烏龜包再走吧。”
“願它護佑你們此行平安,福壽無虞。”
方天星聞言,頓時露出笑容。
“那是自然!”
他俯身,從籃中取出最後幾個粉色包子,轉身分給劉瀅、桑羽和於偉。
“這個呢,是我們靈鳴道觀的傳統。”他興致勃勃地解釋著,“凡是下山除邪的隊伍,在離山之前,都要吃一個烏龜包。”
他指著包子的形狀,語氣帶著幾分少年般的得意:
“你看——這裡是頭,這裡是四隻腳,還有尾巴。”
“寓意福澤深厚,出入平安,福壽安康。”
他說著,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而且,只有我師姐做的烏龜包,才會這麼精細。”
劉瀅低頭看著手中的包子。
粉色的麵皮圓潤柔軟,小小的龜首微微昂起,憨態可掬。
她輕輕抬手,將額前的劉海往後撥去。
今日的她,不似往日宮中那般端莊華貴,而是一身輕裝。長髮束成高高的馬尾,如夜色中劃過天際的流星,乾淨利落。
她低頭,小心地咬了一口。
神情認真得,彷彿在對待甚麼極為珍貴的東西。
方天星站在她身旁,看著她的側臉,一時竟有些移不開目光。
而不遠處。
普心靜靜站著。
她的手還停留在飯籃之上。
指尖微微收緊。
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此刻卻沉得如同深井。
她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沒有給這些包子加一些瀉藥之類的!
哪怕只是——
拖住他們片刻。
*
王員外家,乃城中數一數二的大戶。
敞亮的金漆大門高高聳立,兩側鎮守著雄偉的石獅,獅目圓睜,威嚴肅穆。門楣之上,一塊金碧輝煌的牌匾赫然懸掛——“濟世之家”四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無聲彰顯著此府的顯赫與尊貴。
錦程和硯秀算是第一次踏入如此富貴的人家。
一入大門,便見庭院中央開闢出一方巨大的魚池。池水澄澈見底,水中游魚成群,而池底鋪陳著不知名的晶石,正散發著幽幽的紫藍色光芒,如星河沉落水中。
兩人幾乎看得目不轉睛。
錦程忍不住低聲感嘆:“這也太奢華了……”
硯秀連連點頭,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後頭的桑羽見狀,也悄悄拉了拉走在前方的劉瀅衣袖,小聲道:
“小姐,不過一介員外,就能擁有如此財富……這錢,真的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麼?”
劉瀅微微蹙眉,側頭低聲制止:
“別亂說話。”
她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
“我們既然踏入了別人府中,便是在別人地界。一言一行,都該謹慎。”
桑羽吐了吐舌頭,不再多言。
站在她們側旁的方天星,卻將這一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唇角微微揚起,壓低聲音道:
“其實,我倒覺得你家侍女說得頗有幾分道理。”
劉瀅頓時側目瞪了他一眼。
這人,說話從來不知收斂。
也不知靈鳴道觀的掌門,究竟是如何教導門下弟子的,竟能教出這樣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崇心道長。
一行人很快被引入王家大堂。
然而,方才院中的富貴氣象,在踏入大堂的那一刻,卻驟然變了。
堂內堂外,盡數懸掛著純白的喪幡與布帛。風一吹,白布輕輕搖曳,彷彿無聲的嘆息。
大堂中央,停放著一具漆黑的靈柩。
靈柩之下,積著大片水跡。
數名身著藍衣的僕人正跪在地上,不停用布擦拭著從靈柩中滲出的水。
一桶。
兩桶。
已經擺滿了好幾桶。
水仍在不斷流出。
不知道的人見了,恐怕還會以為,這靈柩之中裝的不是屍身,而是一片無盡的深海。
劉瀅心中微動,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
她微微俯身,仔細看去。
那水清澈透明,沒有腐臭,沒有渾濁。
不像屍水。
反而……乾淨得過分。
就在她想再靠近些檢視時,一隻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回。
她抬頭,對上了方天星略帶警示的目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隨後,他才上前一步,向堂前之人拱手行禮:
“在下靈鳴道觀,崇心,見過王員外。”
錦程與硯秀立刻跟隨行禮,動作整齊。
唯獨劉瀅,仍站在原地,微微發怔。
她這一生,幾乎未曾向誰行過禮。
除了父皇、貴妃,以及皇太后。
她的身份,是公主。
是生來便高於眾人的存在。
桑羽見狀,急忙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提醒:
“小姐,跟著呀。”
劉瀅這才回過神來。
她微微垂眸,雙手交疊於身前,學著眾人的樣子,緩緩行了一禮。
動作雖不甚熟練,卻依然端莊優雅。
王員外卻似乎並未注意這些禮數。
他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魂魄,眼眶通紅,面容憔悴。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聲音沙啞:
“各位道長……無需多禮。”
“我如今……已別無所求。”
他說到這裡,聲音開始顫抖。
“只求我的女兒……能安心離去,入土為安。”
說完,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與身旁的婦人相互依偎,低聲抽泣。
那婦人,想來便是員外夫人。
她的鬢角已添了許多白髮,整個人彷彿在短短几日之內蒼老了十年。
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是世間最殘忍的別離。
劉瀅靜靜望著他們。
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陌生的酸澀。
他們只有一個女兒。
所以,她的離去,便是他們整個世界的崩塌。
而她呢?
她是公主。
父皇有許多子女。
她不過是其中之一。
如果她今天死在這裡了……
父皇,會為她流一滴淚嗎?
還是隻會在朝堂散去之後,淡淡問一句——
“是哪位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