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功贖罪的機會
方天星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在劉瀅後背撞上地面之前，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劉瀅！”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往日的從容。
她的身體很輕。
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
她的呼吸急促，指尖冰涼，額頭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雙總是清澈堅定的眼睛，此刻卻滿是驚懼，死死盯著他。
彷彿——
看見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方天星的心，猛然一沉。
“你看見甚麼了？”
他低聲問。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劉瀅沒有回答。
只是微微發抖。
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襟。
抓得很緊。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眼前這個人——
竟是地府之中，掌管蒼生罪罰的閻王爺。
如今，他卻在凡間成了一名小道士。
難道……是在歷劫？
若她將這一切說破，會不會破壞他的劫數？
若他因此歷劫失敗，歸位之後……
會不會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個念頭一出現，劉瀅的血液都彷彿冷了下來。
“喂！死道長！你想對我們小姐做甚麼？！還不放開你的臭手！”
桑羽的聲音驟然從門口炸開。
她好不容易給雪蓮找了個花瓶，添了清水，正準備拿來給自家公主欣賞。
誰知一進門，便看見這樣一幕——
方天星竟抱著她家公主！
桑羽頓時氣得火冒三丈，“砰”地一聲將花瓶重重放在桌上，捲起袖子，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大膽登徒子！還不鬆手！”
“不行！不行！”
劉瀅猛然回神，急忙從方天星懷中掙脫出來，慌亂地攔住桑羽。
“為甚麼呀？！小姐！”
桑羽氣得直跺腳。
“他輕薄你！光這一條罪名，就夠他死十次了！”
劉瀅心頭一緊，連忙捂住她的嘴。
生怕她再說出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那可是閻王爺！
若惹怒了他——
桑羽這隻逃離地府十幾年的魂魄，恐怕連輪迴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她不能讓桑羽落得那樣的下場。
劉瀅緩緩轉身，看向方天星。
神情恭謹得近乎小心翼翼。
“道長，請回吧。”
她輕聲說道。
“我替我的侍女向您道歉。她無意冒犯，還望道長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與她計較。”
方天星怔住了。
她的態度，變了。
變得疏離。
變得謹慎。
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這不是他想要的。
與他共情之後，她似乎看見了甚麼。
也正因為如此——
她開始怕他。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微微一緊。
劉瀅見他不語，誤以為他仍在介懷，心中更是慌亂。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明天……下山除邪，我可以去。”
方天星猛然抬頭。
眼中瞬間亮起光。
“真的？你真的願意去？”
桑羽也瞪大了眼睛。
她想說話，可嘴被捂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唔唔唔”的抗議聲。
像是在控訴：
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劉瀅卻沒有理會她。
她只是看著方天星。
專注而認真。
“你們明天甚麼時候下山？”
“卯時。”
“好。”
她點頭。
“卯時，我會在山門等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對吧？”
也多一個贖罪的機會。
希望這位閻王爺大人有大量。
將來她與桑羽下到地府時……
能少受一些刑罰。
方天星只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嗯。”
他點頭。
卻不知該再說甚麼。
她一定看見了甚麼。
否則，不會變成這樣。
“劉瀅，你——”
他剛開口。
劉瀅卻像受驚一般，忽然伸手推著他往門外走。
“時候不早了，道長請回吧。”
她語速極快。
“早點歇息，我們明天見。”
“……好。”
砰——
房門在他面前關上。
乾脆。
利落。
毫不猶豫。
方天星站在門外，沉默了許久。
霧氣從山間漫上來，帶著微涼的溼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抱過她的手。
那冰涼的觸感。
彷彿還殘留著。
她在怕他。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莫名沉了沉。
最終，他轉身離開。
既然她答應同行——
他總會知道答案。
而房內。
劉瀅關上門後，像失了所有力氣一般，快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背對著桑羽。
桑羽滿臉困惑。
“小姐？”
“您不打算告訴我，您和崇心道長到底怎麼了嗎？”
“還有，您為甚麼要答應跟他下山除邪？”
沒有回答。
只有沉默。
桑羽嘆了口氣。
她雖不明白，卻也看得出——
自家公主心亂如麻。
於是，她吹滅了燈。
房間陷入黑暗。
黑暗中。
劉瀅睜著眼睛。
毫無睡意。
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撲通。
撲通。
撲通。
又快。
又重。
老天爺讓她在此時遇見下凡歷劫的閻王爺。
或許——
這就是給她的機會。
一個可以替桑羽贖罪的機會。
她必須抓住。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
卯時。
山門外的石階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霧氣蜿蜒鋪展，宛如一條沉睡的白蛇，自山下緩緩盤繞而上。
劉瀅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披著一件素色斗篷，髮間未挽繁飾，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束起。整個人立於晨霧之中，身形清瘦而安靜，彷彿隨時會融入這片朦朧的天地。
桑羽與於偉分立在她身側。
桑羽神情警惕，目光不時掃向山門；於偉則背脊筆直，如一柄出鞘未動的劍，沉默守護。
片刻後。
山門之中，又走出了三個人。
為首之人，是方天星。
他換了一身簡素的道袍，揹負長劍，衣袂隨晨風輕輕擺動，整個人少了幾分道觀之主的威嚴，多了幾分行走世間的灑脫。
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兩名弟子——錦程與硯秀。
兩人雖年輕，卻已有中上修為，神情肅然，顯然對此行頗為重視。
此次除邪，本不該如此低調。
但王員外早有囑託——此事不宜張揚。
因此，方天星只帶了最信得過的兩名弟子同行。
再加上劉瀅的共情之力——她能感知鬼物執念，是極難得的助力；
桑羽本就是鬼魂，對陰邪氣息最為敏感；
而於偉身為武狀元出身，氣血旺盛，陽氣充沛，也足以護住眾人周全。
如此組合，已是足夠。
只是——
錦程與硯秀心中仍有疑惑。
臨行之前，掌門竟特意囑咐：
在外，不可稱他為“掌門”。
最多，只能喚他的法號——崇心。
可掌門分明一向不喜這個法號。
為何今日，卻反倒主動提起？
兩人雖疑惑，卻不敢多問。
“既然人都齊了。”
方天星語氣輕鬆。
“那我們就出發吧。”
他說著，邁步走出山門。
步伐輕快。
彷彿這只是一趟尋常遠行。
“師弟——！”
一道清脆的女聲，忽然從山路上傳來。
方天星腳步一頓。
他閉了閉眼。
還是沒躲過去。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錦程與硯秀身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
“你們當中——”
“是誰出賣了我們？”
錦程與硯秀瞬間僵住。
兩人對視一眼。
眼神閃躲。
不必回答。
方天星已經知道答案了。
——兩個都有份。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從山路上匆匆跑來。
是普心。
她提著裙襬，小跑著下山，呼吸微亂，手中還緊緊拎著一個飯籃子。
顯然，是一路追趕而來。
“師弟！等等我！”
她終於跑到眾人面前。
微微喘著氣。
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臉側。
她原本揚著笑。
那是帶著期待與歡喜的笑。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隊伍中的劉瀅身上時——
那笑容。
微不可察地。
僵住了。
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
卻再沒有方才的溫度。
彷彿有甚麼東西。
悄然沉了下去。
空氣，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