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看我的吧
“沒有人呀!”
劉瀅挺直了背脊,語氣竭力維持鎮定。
可額角卻早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的餘光忍不住往屏風那兒飄去——
那後面,正藏著小道長,方天星。
“騙人!”
桑羽卻根本沒有看向屏風,而是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雪蓮,眉頭緊皺,
“要是沒人來過,這花怎麼會在這裡?!”
劉瀅心頭猛地一緊,連忙解釋:
“剛剛……有位道長來過。”
“送完花就走了。”
桑羽眯起眼睛,盯著她。
“真的?”
劉瀅迎上她的目光,強迫自己不閃躲,用力點了點頭。
“真的。”
她知道,桑羽服侍她多年,對她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瞭如指掌。
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就會被識破。
空氣安靜了片刻。
桑羽的目光緩緩落回那朵雪蓮上。
潔白的花瓣,在燈下安靜盛放。
她的表情漸漸鬆動。
“那好吧。”
她輕哼一聲,
“看在這花兒這麼好看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我去找個花瓶,把它供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雪蓮,像捧著甚麼珍貴的寶物,轉身往外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劉瀅緊繃的身體才終於鬆了下來。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整個人幾乎虛脫。
她悄悄看向屏風。
那後面的人影仍安靜立著。
還好。
沒有被發現。
“對了!”
桑羽的聲音忽然又從門口傳來。
劉瀅整個人猛地一僵,瞬間重新坐直,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桑羽探頭進來,皺著眉問:
“這花——”
“不會是崇心道長那個陰險小人送的吧?!”
話音剛落——
屏風後的人影明顯動了一下。
劉瀅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
“不是!”
聲音甚至比平時高了幾分。
“是別的道長送的。”
“我不認識。”
桑羽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好。”
她抱著花,嘟囔著往外走,
“只要不是那個陰險小人就行。”
“沒想到這道觀裡,也不是所有人都偏向四公主。”
“還有小道長識貨,看上了咱們公主。”
劉瀅:“……”
這丫頭。
甚麼話都敢往外說。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又過了片刻——
屏風後,方天星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他一臉茫然。
“陰險小人?”
他指著自己,
“我甚麼時候成陰險小人了?”
那表情,委屈得像只無辜的小狗。
劉瀅看著他,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你還記得,我們初來道觀那日嗎?”
“你騙我們上山打水。”
方天星一愣。
隨即整個人僵住。
“你……都知道了?”
劉瀅點點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沒有責怪,卻也沒有完全釋懷。
方天星頓時慌了。
“我其實早就想和你道歉了!”
他連忙解釋,
“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那日,他本就是為了道歉才去找她。
卻撞見姐妹相爭。
陰差陽錯,錯過了時機。
之後,便再沒有勇氣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認真道:
“我承認,一開始,我確實聽信了外面的傳言。”
“他們都說你是個刁蠻任性的公主。”
“所以我才想,在你入道觀之前,小小作弄你一下,讓你收斂收斂性子。”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
“可那隻兇鬼,絕對不在我的計劃之中。”
“那是意外。”
“我當時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了。”
“可還是讓你受了傷……”
他說得又急又亂。
像個做錯事,拼命想彌補的孩子。
劉瀅靜靜看著他。
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卻很溫柔。
“我沒有怪你。”
她說,
“你救了我兩次。”
“還替我修繕結界。”
“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方天星怔住。
“那你為甚麼……”
他遲疑了一下,
“躲著我?”
語氣小心翼翼。
像是害怕再次被拒絕。
劉瀅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沒有躲你。”
“我是在躲所有人。”
她語氣平靜,
“我不想因為和你走得太近,讓我皇妹盯上你。”
“她若針對我,我尚可應付。”
“可若連累你,就不好了。”
方天星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原來。
她不是厭惡他。
而是在保護他。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熱。
忍不住笑了。
“你不必擔心我。”
他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驕傲,
“你那皇妹,未必奈何得了我。”
劉瀅卻皺眉:
“可她若向道觀掌門告狀,讓掌門懲罰你呢?”
“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
方天星下意識說道,
“我可是——”
話到嘴邊,猛地停住。
差點說漏。
他連忙轉了個彎,
“我可是掌門最疼愛的弟子。”
“沒這麼容易被欺負。”
“這次下山除邪,還是掌門親自指派我去的。”
他說這話時,神情輕鬆。
彷彿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畢竟——
他自己,就是掌門。
“對了。”
他忽然想起正事,眼睛亮了起來,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下山嗎?”
“山下可熱鬧了。”
“有市集,有燈會,有各種好吃好玩的。”
他微微傾身,看著她,
語氣帶著誘哄般的期待,
“你可以趁這個機會出去走走。”
“既能散心,也能避開你皇妹。”
“而且——”
他輕輕一笑,
“你不是想證明嗎?”
“鬼怪,也可以被渡化。”
房間安靜下來。
燭光微微晃動。
劉瀅望著他。
心中,有甚麼悄然動搖。
但劉瀅卻蹙起了眉。
“可是……我根本就不懂甚麼渡化鬼怪。”
“甚麼?”
方天星明顯愣住了。
“那天,我可是親眼看見,那隻兇鬼在你懷裡白光大盛,怨氣盡散,最後消失在天地之間的。”
他至今仍清晰記得那一幕。
那不是鎮壓。
不是誅滅。
而是——解脫。
劉瀅低下頭,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我沒有想渡化她。”
“我只是……想救桑羽。”
她的手微微攥緊。
“當她傷害桑羽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再失去她一次。”
她頓了頓。
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刻。
“所以,我抓住了那隻兇鬼的手。”
“然後——”
她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
“我看見了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
方天星神情微凝。
認真聽著。
“那是一場婚禮。”
“新郎高大俊朗,滿面春風。”
“新娘披著紅蓋頭。”
“明明是喜事。”
“可我卻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
“後來我才知道。”
“那是她的記憶。”
“她叫若芊。”
“她死後,心愛的人轉頭娶了她的師妹。”
“她不甘。”
“她怨恨。”
“所以才成了兇鬼。”
房間裡一片安靜。
燭火輕輕搖晃。
“我當時甚麼都沒想。”
劉瀅輕聲說,
“我只是覺得,她已經這麼痛苦了。”
“如果有人願意聽她說完,也許她會好受一點。”
“所以我順著她的記憶,陪她說完。”
“然後——”
“她就消散了。”
方天星的眼睛亮得驚人。
彷彿發現了甚麼稀世珍寶。
不是術法。
不是符咒。
不是鎮壓。
而是——共情。
他忽然明白了。
為甚麼兇鬼會在她懷中消散。
不是被打敗。
而是被理解。
他忍不住低聲道:
“你知道嗎……”
“你真的很特別。”
劉瀅微微一愣。
沒有接話。
方天星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皇城慶典。
她曾突然失控,抓傷丞相龔森的侄女。
那時所有人都說她刁蠻。
可現在想來——
或許不是刁蠻。
而是,她看見了甚麼。
他忽然伸出手。
捲起袖子。
把手腕遞到她面前。
“既然如此——”
他笑著說,
“那你也看看我的吧。”
劉瀅一怔。
“也許,你真的擁有與人共情的能力。”
“能夠觸碰他們的記憶。”
他眼中帶著少年般的期待。
“我從小在道觀長大。”
“人生平平無奇。”
“沒甚麼可怕的。”
他又笑了笑,
“不過,那些鬼魂好像總是很怕我。”
“我也很好奇原因。”
“你幫我看看?”
劉瀅卻沒有立刻伸手。
反而後退了一點。
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這種能力……並不好。”
她低聲說,
“有時候,我會看到很可怕的東西。”
方天星微微一怔。
“比如?”
劉瀅沉默了一會兒。
像是下定決心般,說了出來。
“中元節那年。”
“廟祝用金元寶堆了一尊觀音像。”
“所有人都在膜拜。”
“可當我碰到他的時候——”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
“我看見他□□婦女。”
“殺人滅口。”
“手上沾滿鮮血。”
方天星的神情漸漸嚴肅。
“七夕那年。”
“皇城配對慶典。”
“我碰到了一個新晉秀才。”
“我看見他,為了攀附權貴,將自己的青梅竹馬沉塘。”
空氣彷彿冷了幾分。
“還有——”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看見了,殺害桑羽的幫兇。她是丞相的侄女!在點花鈿的那天,還對我笑。”
她的手緊緊攥住衣袖。
“可我甚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裝作不知道。”
“只能順從皇命,到這道觀來。”
她低聲說,
“這些……太可怕了。”
“太累了。”
方天星看著她。
心忽然一陣發緊。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
只是再次把手伸向她。
這一次,更堅定。
“那就看看我的吧。”
他笑著說,
“我的人生真的很無聊。”
“沒有背叛。”
“沒有殺戮。”
“也沒有陰謀。”
他語氣輕鬆,
“如果真的有甚麼可怕的——”
他微微靠近,
“你可以咬我。”
劉瀅愣住了。
望著他。
他的眼神乾淨而坦然。
沒有防備。
沒有隱藏。
那是一種——
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的心,忽然輕輕一顫。
她緩緩伸出手。
指尖微涼。
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閉上眼。
下一瞬——
畫面湧入。
青山。
白雲。
道觀。
孩童時代的方天星,在山間奔跑。
師父。
師姐。
弟子們。
笑聲。
陽光。
一切乾淨而明亮。
沒有陰謀。
沒有黑暗。
正如他說的那樣。
簡單而快樂。
劉瀅的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可就在這時——
畫面忽然破碎。
天地驟暗。
寒意驟降。
她猛然看見——
兩道身影。
一黑一白。
面色慘白。
長舌垂地。
站在方天星身側。
他們低頭俯視著她。
目光冰冷而恭敬。
彷彿——
在守護著甚麼至高無上的存在。
她的心猛然一沉。
下一瞬。
她看見方天星。
卻不是她熟悉的模樣。
他身披黑衣。
衣上繡著古老而威嚴的龍紋。
神情冷漠。
高高在上。
宛若執掌生死的君主。
他抬手。
一枚漆黑令牌飛出——
狠狠砸向她!
“啊——!”
劉瀅猛然睜開眼。
驚叫出聲。
整個人失去力氣般往後倒去!
手,也瞬間鬆開了他。
彷彿觸碰到了甚麼不該觸碰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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