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是狠不下來
女人站在那裡。
擋在窗戶與白伊伊之間。
擋住了她唯一的生路。
她的身體瘦小而單薄，衣服破舊不堪，裸露在外的面板呈現出噬鬼特有的灰白色。指甲發黑、乾裂，像是被甚麼侵蝕過，早已不再屬於人類。
可她的眼睛——
還殘留著人類的東西。
“這裡的窗都鎖死了。”她壓低聲音對白伊伊說，“那邊有個廁所，廁所裡的窗戶還能出去。”
白伊伊心頭一沉。
難怪剛才祝菁紅看著她盤算逃跑路線時，沒有絲毫阻攔的意思。
原來，她早就知道——這些窗，全是死路。
女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白伊伊肩上的黃艾琳接了過去。
“媽！”黃艾琳終於觸碰到她，情緒瞬間決堤，撲進她懷裡，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媽……我把她帶來了……他們說，只要我把她帶來，就會放過你的……他們不會再關著你，不會再讓你捱餓……”
女人的瞳孔猛地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白伊伊。
那一瞬間，白伊伊在她的眼裡，看見了兩個字——
抱歉。
“艾琳。”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該過來的。”
黃艾琳怔住了。
女人伸出手，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那力道用得很重，彷彿再不抱緊，就再也沒有機會。
“我已經死了。”
黃艾琳的呼吸驟然停住。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發黑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從他們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那天開始……”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
“我就已經死了。”
她輕輕撫著黃艾琳的頭髮，像過去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溫柔。
“你不該為了我，去騙人。”
“更不該，把無辜的人拖進這種地方。”
黃艾琳哭得渾身發抖。
“可是媽……我想救你……”
女人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絕。
她抬頭看向白伊伊。
“白伊伊。”
她叫她的名字。
不是命令。
不是請求。
而是託付。
“你快走。”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白伊伊喉嚨一緊。
她本該立刻離開。
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出口。
這就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可她卻站在那裡。
沒有動。
“那艾琳呢？”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明明是這個丫頭算計了她。
明明是她一步步，把她送進了這個陷阱。
她本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她卻還是問了。
女人的手輕輕收緊，將黃艾琳護在懷裡。
“沒事的。”
她說。
“我會保護她。”
“我會把她送離這裡。”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彷彿她還有未來。
彷彿她還能活著。
“嗚嗚……我不要……”黃艾琳死死抓著她的衣服，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媽媽……你要和我一起走……我不要成為沒有媽媽的孩子……”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抱著她。
像是在記住她最後的溫度。
白伊伊站在那裡。
腳像是被甚麼釘在了原地。
動彈不得。
這丫頭，真令人討厭。
說恨她——她確實背叛了她，把她引進地獄。
說不恨她——她也不過是個拼了命想救母親的孩子。
她用盡一切手段。
只是因為，她不想失去最後的親人。
白伊伊忽然發現，自己連恨，都恨得不夠徹底。
這才是最糟糕的。
因為如果恨得徹底，她現在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可偏偏——
她還做不到。
她沒有再猶豫。
白伊伊上前一步，一把將黃艾琳扛上肩。
“你放心。”她看著黃媽媽，說，“我會把你的女兒安全送出去。”
語氣不重。
卻比任何誓言都堅定。
黃艾琳在她背上拼命掙扎，拳頭和腳毫無章法地砸在她身上。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和我媽在一起！”
白伊伊沒有理她。
甚至沒有回頭。
可正因為她這句話——
黃媽媽，動了。
她轉過身，面對那些已經逼近的噬鬼。
那一刻，她的背影不再瘦弱。
而是挺直如牆。
母愛的力量，從來不是溫柔的。
而是殘忍的。
為了自己的女兒，她毫不猶豫地撲向同類，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路。
“走！”
她嘶吼著。
聲音不再像人。
卻比任何人都更像人。
白伊伊沒有回頭。
她扛著黃艾琳，衝進廁所。
根據黃媽媽所說的位置，她一眼就看見了那扇窗。
唯一的生路。
而身後——
噬鬼已經湧了進來。
祝菁紅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罕見的慌亂與暴怒：
“攔住她！”
“快攔住她！”
“不能讓她逃了！”
“要是被她逃了——我們所有的一切，就全白費了！”
白伊伊踩上洗手檯邊緣，借力向上攀去，手指扣住窗框，將身體拉出窗外。
夜風撲面而來。
自由近在咫尺。
然後——
她看見了下面的高度。
三樓。
不算高。
可也絕對不低。
她自己或許摔不死。
可她背上的黃艾琳——
未必。
身後，噬鬼已經撲到窗邊。
腐臭的氣息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沒有時間了。
白伊伊深吸一口氣。
她將黃艾琳緊緊護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完全包住她。
然後——
跳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撕裂。
時間彷彿被拉長。
下一秒——
砰！
落地的瞬間，她清楚地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不是一根。
而是幾根。
劇痛瞬間從雙腿炸開。
她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
身體帶著黃艾琳，在草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鋒利的草葉劃破她的面板。
血滲出來。
又迅速止住。
骨頭在緩慢復位。
肌肉在重新連線。
她的身體，正在恢復。
她低頭。
第一件事，是檢查黃艾琳。
“你有沒有受傷？”
聲音嘶啞。
卻下意識放輕了。
黃艾琳怔怔地看著她。
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姐姐……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
“是我害你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愧疚。
“那個大哥哥……其實沒有事……”
“沒有人傷害他……”
“那天強光出現後，大魔王和噬鬼就全都逃走了……”
白伊伊：“……”
她沉默了。
原來——九陽根本沒事。
她閉了閉眼。
無奈得連氣都生不起來。
是她太急了。
急到失去判斷。
急到連最基本的懷疑都忘了。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從她們身後緩緩響起：
“原來——”
“你們是這麼稱呼我的？”
“大魔王？”
白伊伊的背脊，瞬間僵住。
她回頭。
元煬，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像是一直都在那裡。
夜色落在他身上，沒有溫度。
白伊伊忽然明白——
剛才會場裡沒有他的原因。
不是他不在。
而是他，在外面等。
等她自己走出來。
她咬牙，用盡力氣，將黃艾琳往遠處推去。
“走！”
“快走！”
她的腿還沒完全恢復。
她走不了。
那至少——讓這丫頭活下去。
黃艾琳看著元煬，臉色瞬間慘白。
恐懼戰勝了一切。
她轉身就跑。
頭也不敢回。
元煬沒有追。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空氣，像水一樣凝固。
無形的結界，悄然收緊。
他慢慢走到白伊伊麵前。
蹲下。
與她平視。
“好久不見。”
他微笑。
“白小姐。”
白伊伊第一次，這麼近地看清他。
他的面板蒼白得不像活人。
眼睛，一紅一黑。
而那隻紅色的瞳孔裡——
有甚麼，在動。
她看清了。
那是一隻壁虎。
活著的。
在他的瞳孔深處，緩慢地遊動。
白伊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
她剛開口。
身體忽然一軟。
力氣像被抽走。
視線開始模糊。
世界在旋轉。
她這才想起來——
九陽說過。
不要看他的眼睛。
她還是看了。
太近了。
近到無法避開。
她的意識開始下沉。
像墜入深水。
元煬的臉，在視線裡逐漸扭曲。
模糊。
黑暗吞沒一切之前。
她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真的。
最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