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撕裂的一魄
其實，經過這幾天與白伊伊三人的相處，當九陽喚來黑無常，要將他帶走的時候，楊承光是願意的。
他甚至沒有掙扎。
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結果。
他被帶去了閻羅一殿，站在秦廣王面前，接受審判。
流程很標準。
問名、查因、對魂、核罪。
秦廣王低頭寫判詞，筆鋒冷厲——
冥界流放，一百年。
判詞寫完，秦廣王抬手，準備以玉璽畫押。
可就在玉璽即將落下的那一瞬——
“咔。”
不是聲音。
是一種落不下去的感覺。
玉璽像是被甚麼東西擋住了。
明明就在紙上，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壁障。
秦廣王眉頭一皺，又按了一次。
還是落不下去。
殿內靜了一瞬。
黑無常站在一旁，背後冷汗都出來了。
逼不得已，只能把人帶走，轉往二殿。
楚江王的判詞，比一殿更狠。
下畜生道，輪迴三生三世。
玉璽舉起。
落下。
——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畫不上押。
沒有閻王玉璽畫押，陰司鬼差就無法執行判決。
這是冥界的鐵律。
黑無常不信邪。
一殿不行，二殿不行，那就三殿、四殿、五殿。
結果是——
四位閻王，全都畫不上押。
不僅如此，還被接連得罪了一遍。
到了後來，黑無常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崩潰。
“……行，那試試輪迴吧。”
他咬牙，把楊承光帶到了十殿。
轉輪王。
負責六道輪迴。
轉輪王聽完經過，臉色極其不耐。
“行。”
“不懲罰了，直接投胎。”
“做人，一生順遂。”
這是已經退到極限的處理方式。
可當轉輪王舉起玉璽，準備落下的那一刻——
還是不行。
玉璽依舊懸在半空。
轉輪王當場炸了。
“我去！”
“都不罰了！讓你當人！一生順順利利！這也不行？！真是見鬼了！”
黑無常站在一旁，已經不敢說話了。
楊承光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咱們不都是鬼嗎？
下一秒。
轉輪王徹底暴走。
他一步上前，直接伸手，一把抓住楊承光。
“既然都判不了——”
“那就別判了。”
話音落下，他毫不猶豫，連魂帶魄——
把他扔進了輪迴圈。
“殿下！”
黑無常臉色大變，“萬萬不可！從來沒有沒審判書就進輪迴圈的——”
“管他的。”
轉輪王冷冷打斷。
“反正也沒人試過這種事。”
“讓他自己在裡面自生自滅。”
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要下班了。”
最近，準時下班這件事，似乎在冥界格外流行。
輪迴圈緩緩轉動。
黑無常站在原地，望著那逐漸合攏的輪迴之門，低聲唸了一句祝禱。
希望這個小小的魂魄，能撐過去。
但輪迴圈裡，情況比任何人想的都要糟。
六界之力同時湧動。
沒有審判書。
沒有歸屬。
不知道該去哪裡。
於是——
六界，開始爭搶這一個靈魂。
“啊——”
楊承光終於發出了聲音。
不是慘叫。
更像是靈魂被生生拉扯、撕裂的低吼。
他的意識在分裂。
可就在那劇痛之中，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忽然湧了上來。
——這種感覺，他經歷過。
不是被別人撕碎。
是他自己。
記憶猛地崩開。
他看見自己，站在無盡黑暗裡，雙手染血，生生將自己的一魄撕了出來。
那時候的他，在哭。
不是失控，是壓抑到極致的崩潰。
“找到她……”
“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她……”
“我快要忘記她了……”
“我答應過……不會讓她一個人的……”
“你一定要找到她……”
記憶如洪水倒灌。
封印，一層層碎裂。
他終於想起了一切。
想起自己是誰。
想起自己坐過的位置。
想起那座，審判眾生的王座。
——他並非凡魂。
他是，閻王五殿之主。
——故事回到了醫院外。
楊承光握著手中的玉璽，目光落在白伊伊身上，卻像是魂不在身。
那眼神太專注了，專注得讓人心裡發毛。
白伊伊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急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試圖把他那三魂六魄給晃回來。
“喂！你沒事吧？”
她語速飛快，“你這東西是哪兒來的啊？為甚麼九陽和那傢伙一看到就這麼激動？！”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一下，環顧四周。
四面皆白，空無一物，像是被人隨手抹掉了現實。
她壓低聲音，“這裡是哪裡？我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剛才發生的一切，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那道強光，是從楊承光手中的玉璽裡迸發出來的，亮得刺眼。白伊伊不過是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再睜眼時，眼前的世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沒有九陽。
沒有元煬。
沒有出口。
沒有方向。
只有白。
而楊承光，握著玉璽，看著她，一言不發。
白伊伊真要急瘋了。
“喂！你說話啊！這到底是甚麼地方？我要怎麼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
一段又一段被封存的記憶，在楊承光的腦海裡轟然炸開。他捂著腦袋，倒向白伊伊。
“哎？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啊……”
白伊伊的模樣和聲音彷彿越來越小。小得他都看不見，聽不見了。
他想起了自己這一魄被分了出來後，就送進輪迴圈。
那一次，其實沒有這麼疼。
或許是因為，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他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成了一隻剛破殼的蟬若蟲。
黑暗、潮溼、狹小。
他爬了很久，忍了很久，終於蛻皮成蟬。
然後，他拼命地飛。
飛向光。
飛向記憶裡那個模糊卻執拗的方向。
他真的找到了她。
在一盞搖曳的燭影下。
可就在那一刻，世界驟然暗了下來。
——蟬的一生，短得可笑。
第二世，他成了一隻狗。
這一次，他在茫茫人海中，又一次找到了她。
可那一年，正值戰火紛飛。
一顆貼著紅太陽的炸彈，從天而降。
他沒有猶豫。
撲了上去。
粉身碎骨。
第三世，他終於成了人。
這一次，他想——
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陪她走完這一生。
可過奈何橋的時候，他喝了孟婆湯。
所有執念，所有誓言，全都被洗得一乾二淨。
再醒來時，他只剩下一具凡人的身體。
這一世，他們相隔甚遠，卻還是在網路裡相識、相愛。
彷彿冥冥之中，有一根線，無論世界多大，都會把他們牽到一起。
可牽到了，又能如何？
他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忘了來時的路。
太過得意，太過隨意。
得到之後，反而不再珍惜。
於是，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真正見上一面，就永遠錯過。
再見時，已是天人永隔。
或許，人類就是這樣。
用失去，去學會珍惜。
楊承光回過神來，緩緩抬手，撫上白伊伊的臉頰。
那觸感，冰冷得不像活人。
白伊伊被凍得輕輕一顫，下意識就想後退，卻又沒退開。
“幸好……”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散開，“我還是找到你了。”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晶瑩、透明。
白伊伊整個人愣在原地。
“你哭甚麼啊？不舒服嗎？”
她的語氣有點亂，卻還是強撐著理智，“你先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行不行？九陽還在外面呢！”
“他一個人對付那個甚麼大魔王，很危險的！”
聽到“九陽”這個名字，楊承光的神色驟然沉了下來。
“你喜歡他嗎？”
問題來得太突然，太直接。
白伊伊徹底懵了。
“……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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