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遺忘的殘魂
偷這三具屍體,竟然興師動眾到如此規模的噬鬼陣仗,白伊伊也是由衷佩服。
這本該是一個極好的清剿機會。
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大開殺戒的流程。
然而下一秒,她往身後一摸——
空的。
甚麼桃木劍,甚麼符咒,全都不在。
連最重要的青玉筆,也被她落在了酒店。
也是。
她是賭氣跑出來的,又不是來辦案的。
白伊伊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衝動,果然誤事。
她悄悄退後兩步,與九陽並肩,壓低聲音道:“你說我們現在回酒店拿東西,再趕回來,他們還會在嗎?”
九陽側目,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他們會站在這裡,等你準備齊全再來動手?”
白伊伊:“……”
“說得也是。”她認命地點了點頭,心裡那點可惜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又低聲道:“不過,他們動用這麼多噬鬼,就為了偷這三具屍體,是不是有點……過頭了?這些屍體,對他們有甚麼用?”
話音剛落。
一道陰柔而低緩的男聲,從他們身後響起——
“自然是有我們的用處,小妹妹。”
白伊伊心頭一凜。
她明明已經把聲音壓到最低,卻還是被聽見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九陽已經伸手,將她一把拉到自己身後。
“待著。”
語氣簡短,不容置喙。
白伊伊被迫後退,只能透過他肩側看向來人。
那男人一身雪白西裝,剪裁合體,站在這片陰氣翻湧的地方,卻顯得格外乾淨,彷彿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是聖潔,而是刻意。
一種令人不適的“假清高”。
他慢慢走到三人面前,臉上掛著溫和而禮貌的笑意,像是來赴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會面。
直到白伊伊看清他的眼睛。
——一黑,一白。
白色的那隻瞳孔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緩慢蠕動。
她下意識地想再看清楚些,身體卻忽然被猛地一拽。
“別看他的眼睛。”
九陽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他能迷惑凡人。”
白伊伊心頭一跳,立刻移開視線。
男人卻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玩具,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她,笑意更深。
“喲,這麼可愛的小妹妹是哪兒來的?”
他看向九陽,語氣曖昧而熟稔,“殿下?”
“以前我在你麾下做事的時候,你不是總說女人麻煩,從來不招女陰司鬼差的嗎?怎麼,如今倒是改了性子?”
殿下。
這個稱呼,讓白伊伊心裡猛地一沉。
他不但看穿了九陽的身份,甚至——
曾經是他的人。
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人,極有可能就是九陽口中那個背叛冥界的副將。
九陽神色不變,語氣不疾不徐。
“人都會變,更何況是神。”
他看著對方,目光冰冷,“你不也變了嗎?”
“以前的你,把冥界律法當作天理,不容半分違逆。”
“現在,你卻反了它。”
男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元煬。”
這個名字一出口,對方明顯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空白,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半晌,他才重新笑開,語調輕佻:“你記錯了。元煬早就死了。”
“現在,我叫元君。”
“若你喜歡,也可以叫我君上。”
他抬了抬手,語氣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
“反正,他們都是這麼叫的。”
“是,君上!”
話音落下,後方的噬鬼齊刷刷應聲。
陰氣翻湧,聲勢駭人。
對比之下,只有兩人的九陽一方,反倒顯得格外單薄。
可九陽卻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只是淡淡開口:
“冥界,只有一個君上。”
元煬大笑出聲,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居然也認那位?”
“我還以為,你一直看他不順眼。”
“看他不順眼,是我的事。”
九陽的語氣冷硬而剋制,“但他所行之事,尚在規矩之內。”
他抬眼,看向元煬,目光裡終於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惡。
“至於你——”
“我現在看你,很不順眼。”
“而你做過的那些事,每一樁,都讓我不順眼。”
元煬終於不笑了。
不笑也好。
白伊伊其實很想誠實地告訴他——他假笑的時候,真的很難看。
他的神情逐漸冷下來,像是撕掉了一層溫和的皮,露出底下真正的東西。那種眼神,讓人毫不懷疑,下一秒他就會撲上來,把九陽撕碎。
“你現在憑甚麼對我不爽?”
他的語氣不再陰柔,而是冷而直。
“你的肉身已經沒了,只能屈身在這麼一具凡人軀殼裡。”
“靈力消散了一大半,還要帶著兩個拖油瓶。”
元煬微微前傾,目光如刀。
“你覺得——”
“我要是在這裡,把你們三個一起殺了,你擋得住嗎?”
九陽沒有回答。
空氣凝滯了一瞬。
“能。”
這個字,卻不是從九陽口中說出來的。
而是楊承光。
他往前一步,站了出來,聲音不大,卻異常穩。
元煬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看見了一隻不知死活的蟲子。
“你算甚麼東西,”
他語氣冷漠而輕蔑,“也配跟我說話——”
話未說完。
楊承光已經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玉璽。
四四方方,只有打火機大小。玉質溫潤,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厚重感。上面雕刻著一隻貔貅,神態生動,彷彿隨時會從玉中躍出。
細看之下,那貔貅的毛髮竟像是微微浮動著,彷彿並非死物。
雕工,精細得近乎不合常理。
白伊伊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這東西是哪兒來的——
九陽的臉色,已經變了。
不是震驚。
是失控前的剋制。
“你——”
他盯著那枚玉璽,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你是怎麼拿到這個的?”
白伊伊心頭猛地一震。
自從認識九陽以來,她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情。
無論遇到甚麼,他永遠冷靜、疏離,像是世間萬事都與他無關。
就連方才與元煬對峙,他都未曾失態。
唯獨此刻。
那枚玉璽一出現,他就亂了。
“不可能。”
元煬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你怎麼可能——”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楊承光的手。
“你怎麼可能隨意觸碰閻王的玉璽?!”
閻王的玉璽。
白伊伊一愣,下意識在心裡對了一下。
——那不就是九陽的嗎?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拍了拍楊承光的後背,語氣一下子輕快起來:
“哇塞,楊承光,你可以啊。”
“去地府轉一圈,連閻王的玉璽都順出來了?”
楊承光卻搖了搖頭,神情認真得近乎固執。
“我沒有偷。”
“這是我的東西。”
九陽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你算甚麼東西,”
他的語氣壓得極低,“也敢說我的東西是你的?”
楊承光抬起頭,看著九陽。
那眼神,沒有敬畏,也沒有挑釁。
反倒像是在看一個……
暫時沒想明白問題的人。
“因為——”
他說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就是你的一縷殘魂。”
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