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沒感情的東西
白伊伊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大晚上。
醒來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酒店房間。
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冷氣溫度調得剛好,難怪她能睡得這麼沉。
只是——
她稍微一動,渾身就開始隱隱作痛。
那種疼不像是單純睡太久的酸,倒更像是……
經歷過一場劇烈的消耗。
她皺了皺眉,勉強撐著身體走出房間。
客廳裡燈光明亮。
九陽坐在沙發上,電視正播著晚間時事新聞;
沈駿則縮在另一側,抱著手機專心闖關,手指點得飛快。
聽見動靜,沈駿抬頭,立刻換上一副貼心嘴臉:“哎!伊伊你醒啦?我們給你打包了粿條湯,在廚房呢!怕你醒太遲,面跟湯還特地分開裝的。”
“哦。”
白伊伊應了一聲,聲音有點輕,自己都沒察覺。
她轉身進了廚房,心裡卻泛起一絲說不上來的異樣。
怪怪的。
但一時又抓不住源頭。
廚房裡,兩隻碗整齊地放在桌上。
粿條幹爽,湯色清亮,顯然是刻意處理過的。
她把粿條倒進湯裡,動作不自覺放得很慢,隨後將碗推進微波爐,設定了五分鐘。
“轟——”
微波爐啟動,碗裡的粿條湯在轉盤上緩緩旋轉,像在笨拙地跳著華爾茲。
白伊伊靠在桌邊,隨手撥弄著筷子。
忽然——
她心口猛地一緊。
對了。
“那個……”
她快步走出廚房,看向客廳裡的兩人,“楊承光呢?!”
沈駿的手一抖,手機裡的角色當場陣亡。
他立刻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人塞進螢幕裡。
白伊伊的視線直接鎖定九陽,幾步走到他面前:“你把楊承光藏哪兒了?!”
她刻意擋在電視前,幾乎遮住了整個螢幕。
可九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她站在那兒,只是一團空氣。
又或者——
電視根本只是個幌子。
“喂。”
她耐心耗盡,語氣明顯變衝,“回答我。”
九陽終於開口,聲音冷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沒藏。只是把他送去他該去的地方。”
白伊伊瞬間聽懂了。
“你把他送去地府了?!”
她聲音拔高,“為甚麼?!你明明知道他還沒找到自己的屍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連靈位都沒有!現在下去,只會被打入畜生道!”
九陽側過臉,神情漠然。
“那是他自己的因果。”
“天道輪迴,本就該如此。你不該插手,更不該妄想改變他的命運。”
他語氣頓了頓,補上一句,冷得像刀鋒: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給自己惹了甚麼麻煩。”
白伊伊被氣得胸口發緊。
“那照你這麼說,我這種存在算甚麼?”
她冷笑了一聲,“我不也是阻擋天道輪迴的異數嗎?那你怎麼不讓陰司鬼差直接把我滅了?!”
她越說越快,情緒徹底失控。
“你這不是雙標是甚麼?!地府的十殿閻王,該不會都跟你一樣,假公濟私吧?!”
“白伊伊!”
九陽猛地喝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卻帶著壓迫感,像雷直接劈在客廳裡。
沈駿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手機差點飛出去。
九陽站起身,目光低沉,氣息壓得極穩,卻比暴怒更駭人。
“我最近是不是太縱著你了?”
“縱到你都忘了,我是誰。”
他一步步走近,語調冷硬:
“我要做甚麼決定,不需要向你交代。”
“他本來就該送去地府受審,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白伊伊被他這句話徹底點燃。
“你太不可理喻了!”
空氣幾乎要炸開。
眼看兩人的火氣越燒越高,沈駿再也裝不下去了,硬著頭皮衝到兩人中間,張開手臂擋著。
“停停停!兩位冷靜一點!”
他語速飛快,明顯是在保命。
“伊伊,你說得沒錯,我們是想幫他入土為安。”
“可現實是——能找的我們都找過了。他的家人、未婚妻、所有可能知道線索的人,一個不漏。”
沈駿放低聲音,看著她:
“我們已經盡力了。”
“盡力也辦不到的事……”
“是要學會放手的。”
“不放棄!”
白伊伊幾乎是吼出來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一顆一顆砸落,像斷了線的珠子。
“為甚麼要放棄?!”
“他的屍體都還沒找到……你們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說放棄……”
她聲音發抖,卻倔得不像話。
九陽終於失去了耐心。
“你清醒一點。”
他的語氣冷到極點。
“他的魂魄已經成型,早就死透了。”
“你是不是一天沒見到屍體,就一天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九陽盯著她,字字逼人:
“還在那兒等甚麼奇蹟?”
真不愧是九陽。
一句話,就把白伊伊這些日子以來死死攥著的渴望,全都戳破了。
她確實在賭。
賭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可能——
賭楊承光或許還沒死透,賭那只是靈魂出竅,賭只要屍體沒出現,一切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可當這些被九陽用近乎冷酷的語氣,說成“事實”時,
白伊伊徹底崩潰了。
她坐回沙發上,身體微微蜷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還真是個沒感情的東西……”
她聲音啞得不像話,“難怪你能當好這個閻王。”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卻不肯移開視線。
“人類的死亡,在你眼裡不過就是一支蠟燭熄滅而已吧?輕輕一吹,就沒了。”
“我真佩服你——”
“能把一個人的死,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這句話,讓九陽怔住了。
三千年前,他被派往凡間修煉時,老閻王也曾對他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
“旭兒,你缺乏情感。”
“當個閻王倒也無妨,可若想再進一步,終究會遇到瓶頸。”
“你必須到人間去歷練,去明白人間的情慾,才能真正坐穩這個位置。”
——
只是那一次的人間歷練,他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連過程,連感受,都沒留下。
而在那之後,他也再沒親自踏入人間。
必要時,他總是讓副將元煬代行其事——
那位後來背叛他的副將。
他甚至曾想過,
也許正是人間那些複雜、黏膩、無法割捨的情感,
才讓對方走上了背叛他的路。
“殿下?殿下?”
沈駿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把他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九陽回過神來,視線下意識掃向沙發——
卻只看見一片空蕩。
“白伊伊人呢?!”
他語氣驟然一沉。
沈駿縮了縮脖子,委屈巴巴地道:“不、不知道啊……她剛剛突然就開門跑出去了。”
這麼晚了。而且,這裡是雲城,她人生地不熟的……
九陽眉心一擰,順手抓起風衣披上,轉身就要出門,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都這個點了,你也不攔著她?”
“就這麼由著她胡鬧?!”
“我攔了啊!”沈駿急忙喊冤,“可她那雙眼睛哭得通紅,一瞪我,我、我就下意識停住了……”
他小聲補了一句,“而且我哪知道殿下您在想甚麼啊?剛剛看你愣在那兒,還以為你在籌劃甚麼大事……”
九陽腳步一頓。
他哪有甚麼計劃。
不過是走神了而已。
——而這一瞬的走神,
卻已經讓她跑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