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蒼天饒過誰
“阿妹！小茜！”
龔英明來到大堂底層，終於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家人。
這些日子，他們風雨無阻，天天帶著大字板來到郭氏集團樓下，為他討回一個公道，用最安靜的方式抗議著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樓。
早已累壞了。
尤其是他的妻子，苗茜——
腹部高高隆起，一個人頂著兩個人的重量，臉卻瘦得厲害，眼窩深陷，連背都微微彎了。
龔英明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衝過去勸他們回家。
卻被九陽一把扣住。
“你現在用這張臉走過去，”九陽淡聲道，“他們未必會聽你的。”
龔英明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也是。
他生前是個六尺男兒，如今卻藉著一個年輕女孩的身體行走，這樣貿然出現，誰會相信？誰又會聽？
可他仍然堅定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
“只要能讓他們回家，誰的臉都無所謂。”
他低頭看了看白伊伊的手，又抬頭認真道：“而且……這位小姐姐長得挺好看的，看起來也溫柔。我小妹和我老婆，說不定真的會聽她的。”
九陽：“……”
他一瞬間走神了。
溫柔？
這鬼怕不是瞎了。
那丫頭平時粗鄙得要命，懟人不帶喘的，哪裡溫柔了？
就在他走神的這一會兒功夫，龔英明已經用白伊伊的身體，朝那一家人走了過去。
九陽眉心一跳，想攔，卻終究沒動。
原本還以為得費一番周折。
結果，不過短短几句話。
那一家人竟真的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大堂。
櫃檯前執勤的員工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家人已經在這裡守了太久。
勸過、趕過、拖過——從來不走。
記者們見狀也愣了，下意識衝上前，攔住了苗茜。
“哎？怎麼回事？你們怎麼突然要走了？”
“你兒子的冤還沒清呢！賠償金也沒拿到——”
苗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白伊伊”。
那一眼，很輕。
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
她轉回身，對記者們說道：“我們要向前看了。”
“阿明已經死了，不會回來了。”
“我們在這裡再等一個月、一年、十年，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
“倒不如，為還沒出生的孩子著想。”
“照顧好身體，找份工作，一切重頭開始。”
她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堅定。
“龔家家訓——我們有手有腳，餓不死。”
記者一愣，又不甘心地追問：“那……你們和郭家的訴訟呢？就這麼算了？不爭到底了嗎？”
苗茜搖了搖頭。
她抬眼看向那棟金碧輝煌的大廈，看著那四個巨大的——
「郭氏集團」
聲音冷得像一把刀。
“我相信輪迴報應。”
“我們走著瞧。”
“就看天道輪迴，這蒼天——饒過誰！”
轟隆——！
話音落下，天際驟然炸開一聲驚雷。
下一秒，郭氏集團前臺的電話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記者們的手機，也同時震動。
他們慌忙接聽。
“甚麼？！”
“郭氏集團名下某工地剛剛發生事故？整棟樓塌了？！”
“發現承重牆嚴重不合格？全部是豆腐渣工程？！”
“好好好！你們別走！我們就在附近，馬上過去！”
前臺一片混亂，電話一個接一個，投訴、詢問、譴責聲不絕於耳。
龔英明站在人群外，用白伊伊的身體聽著這一切。
他看見前臺員工臉色煞白，
看見記者們匆匆離場，
看見那座看似不可撼動的大廈，終於開始搖晃。
他慢慢地，轉頭看向九陽。
沒有出聲。
只是用唇語，無聲地對他說了一句——
“謝謝。”
謝謝你，讓我親眼看見——
天道有輪迴。
蒼天，終究沒饒過誰。
他說完後，白伊伊的身體彷彿被抽走了甚麼，整個人一軟，毫無徵兆地往前倒去。
“伊伊——！”
凌超嚇得魂都快飛了，下意識就要衝上前去英雄救美。
不料手腕一緊，被人一把拽住。
“哎呀，你慌甚麼呀！”沈駿一臉理所當然，“咱們殿下在呢，怎麼都輪不到你出手。”
凌超：“……”
他真是服了。
這人當媒婆當到這種程度，是不是已經開始盤算以後婚禮坐主桌了？
下一瞬，白伊伊已經被人穩穩接住。
九陽動作極快，卻不張揚，一手托住她的肩，一手護住後頸，把人抱得極穩，連衣角都沒亂。
他垂眸，指尖搭上她的脈門。
神情冷靜而專注。
片刻後，確認脈象平穩，他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有些附身的鬼魂離體，會傷及宿主魂魄。
鍾詩晴那次，就是前車之鑑。
所幸，龔英明走得還算安穩。
“阿明！阿明——！”
九陽沒想到，原本已經離開的苗茜和龔家人，竟因為這一幕全都折返了回來。
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朝這邊跑，嘴裡喊著的，是同一個名字。
“這位先生……”
苗茜跑到近前，看著昏睡的白伊伊，聲音發抖，“請問……這小姐她沒事吧？”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
九陽抬眸，略顯意外：“她剛才……跟你們說過自己是龔英明？”
按理說，這不可能。
若真這麼說了，早就被當成精神失常趕走了。
苗茜搖了搖頭，又看了眼身旁的家人，輕聲道：“沒有。”
“但我們知道。”
她的語氣很篤定。
“他就是阿明。”
“他那愛說幹話、氣我的毛病，一點都沒改。”
九陽一愣。
隨即，失笑。
他當神太久了，久到差點忘了——
人間有一種東西，叫連心。
血脈、牽掛、情感，早已在冥冥中把一家人連在了一起，根本不需要解釋。
原來，他們不是被這丫頭那張“溫柔的臉”說服的。
龔英明。
你確實有一群，很好的家人。
九陽淡淡開口，聲音低而穩：
“他已經放下遺憾，走了。”
苗茜和龔家人聞言，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哭聲此起彼伏。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不再受苦了……”
苗茜撫著肚子，哽咽著對尚未出生的孩子輕聲道：
“我會替你，好好把小寶養大。”
“你……已經可以安心了。”
就在這時，龔英明小妹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一邊哭一邊接聽。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她愣了一秒，隨即破涕而笑。
“媽！嫂子！”
“工程局來電話了！”
她聲音顫抖，卻掩不住喜極而泣的激動。
“已經確認郭氏集團存在嚴重違例的豆腐渣工程！”
“他們會被勒令賠償大哥——一直到孩子成年、完成學業為止！”
一時間，哭聲裡夾雜著笑。
那是一種遲來的、終於落地的公道。
九陽沒有參與他們的喜悅。
他只是低頭，看著懷中安靜沉睡的白伊伊。
這丫頭，明明最愛湊這種熱鬧。
聽八卦、看反轉、再順手吐槽幾句。
可偏偏，關鍵時刻卻睡得這麼沉。
九陽眸色微斂，抱著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像是確認——
她還在。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