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沒有奇蹟
白伊伊一個人走在雲城繁忙的街道上。
夜色正盛，人卻一點也不少。
有剛下班、腳步匆匆往家趕的；有一邊走路，一邊低頭回著工作資訊的；也有男人捧著一束玫瑰，小跑著穿過人群，臉上藏不住急切與期待。
這座城市的煙火氣熱騰騰的，
彷彿在無聲地提醒她——
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他們能擁有的今天，
是昨天那些離開的人所渴望的明天。
也是楊承光所渴望的。
可偏偏，她甚麼都做不了。
不知道他死在何處，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甚至連一塊可以被指認的屍骨，都沒能替他找到。
想到他此刻或許正站在地下，面對十殿閻王的審問，
白伊伊心口一陣發緊。
她走上了一座亮起燈的大橋。
橋身橫跨海面，燈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倒影。
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裡與地下的奈何橋有幾分相似。
如今她能站在這座橋上，
四捨五入，也算是和他一起渡過一回了吧。
晚風掠過海面，吹起細碎的浪。
浪聲一陣一陣地拍來，低沉而有節奏。
白伊伊望著腳下翻湧的小浪，聽著那潮聲，情緒竟慢慢緩了下來。
難怪人們總說，心情不好就去看看大海。
大概是因為它足夠遼闊，也足夠深，
可以承接住人們那些說不出口的煩惱。
她爬上橋邊的欄杆，站在高處，張開雙臂，讓風迎面吹來。
就在這一瞬——
“小心！”
一直遠遠跟著她的九陽，臉色驟然一變。
他誤以為她要做甚麼，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暗處衝出。
可比他更快的，是另一道身影。
那人猛地上前，一把扣住白伊伊的手腕，將她拽了下來。
“啊——”
白伊伊失去平衡，整個人跌了下去。
好在身下有人墊著，她並沒有真的摔疼。
倒是那位突然出現的“好心人”，被她結結實實地壓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
白伊伊連忙起身，把人扶了起來。
那是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一頭短髮中，黑白交雜，顯出幾分年紀，卻並不顯老態。
身形依舊挺拔結實，被這麼一壓，也只是皺了下眉，很快便站穩了。
白伊伊替他拍去衣服上沾著的沙塵，又下意識檢查了一眼，生怕他哪裡受了傷。
——省得待會兒真要找她討醫藥費。
“老先生，您誤會了。”
她有些尷尬地解釋，“我不是要做甚麼……只是站高一點，吹吹風而已。”
事實上，
以她這副身體，
就算真跳下去，也未必有甚麼用。
男人聽了，低頭笑了笑，神情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原來如此。”
他語氣平淡，“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去了地府，想跟著一起呢。”
地府？
一起？
這幾個字讓白伊伊心頭一緊。
她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人。
“你……”
“你是誰？”
這時，一直隱在暗處的九陽終於現身。
他一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推開那名男人，擋在白伊伊身前，目光冷厲如刀。
“你這副身體——是哪兒來的？”
聲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氣彷彿驟然凝住。
沒錯。
這具身體被奪舍了。
殼是凡人的，魂卻是楊承光。
白伊伊怎麼也沒想到，楊承光竟然會為了逃避地府的懲罰，一次又一次從鬼差手裡脫身。
他到底，是有多不願意面對那份裁決？
楊承光更沒想到的是，九陽會一路尾隨白伊伊。
被他這麼一推，這具年邁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腳下踉蹌，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
一陣鈍痛從尾椎傳來。
這還是他當鬼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疼”。
白伊伊這才猛然回神，轉身指著九陽，情緒一下炸開：
“等等！你先給我解釋清楚——你為甚麼會從我身後衝出來？
你一直在跟著我？！”
九陽抬手拍了拍衣角的塵土，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然呢？
真等你做出危險舉動，連個攔你的人都沒有？”
白伊伊氣得聲音發抖：
“那不正好嗎？！
我若真出事，你就能直接帶走我的魂，回你自己的身體去！”
九陽垂眸看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凡人。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約定？”
“極樂盟一日不瓦解，你就算真出事，也只是白白浪費一條命。”
話落，毫不留情。
這個閻王，說話向來不留餘地。
白伊伊被噎得一句話也接不上，只能氣呼呼地轉頭，看向還坐在地上、看戲看得正起勁的楊承光。
“還有你！”
“你怎麼還敢回來？還附身別人？！你知不知道這樣是犯禁的！”
“識相的，趕緊給我出來！趁我還沒用青玉筆——”
楊承光一愣，沒想到火這麼快燒到自己身上，立刻委屈反駁：
“那他呢？
他不也是用著別人的身體？你怎麼不說他！”
白伊伊毫不猶豫地回道：
“他跟你不一樣！”
“他用的那具身體，原主已經入輪迴了，只是陽壽未盡！”
“那我也可以一樣——”
白伊伊的目光不自覺落在這位老男人身上。
模樣確實老了些，醜了點，卻也算乾淨完整。
若真這麼繼續活下去……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在她耳邊炸開。
白伊伊猛地清醒過來。
——差一點。
差一點就被這隻鬼給繞進去了。
九陽收回手，語氣冷淡卻不容置喙：
“我暫時不追究你這副身體的來源。”
“你先回答我——
你是怎麼從黑無常的勾魂鞭下脫身的？”
白伊伊一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昏睡過去，根本不知道楊承光是如何被押往地府的。
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竟然把黑無常都叫來了？
他……需要這麼大的陣仗嗎？”
九陽側目看向楊承光，目光冰冷。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誰？”
白伊伊尷尬地乾笑了一聲。
“……這麼說，好像也對。”
能從黑無常手中逃出來，確實不是普通魂魄能做到的事。
楊承光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中浮現出壓抑不住的怨意，死死盯著九陽。
白伊伊這才意識到——
這兩個人之間，遠不只是“不對付”那麼簡單。
眼看氣氛一觸即發，她連忙站到兩人中間，試圖打圓場：
“哎哎哎，大家都……都算是借殼用的，何必這麼針鋒相對——”
“滾。”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落下。
白伊伊：“……”
場面一時安靜得可怕。
楊承光率先移開視線，低低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不想再糾結這些了。”
他看向白伊伊，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伊伊，我已經知道……我的屍體在哪裡了。”
“你願意，替我報警嗎？”
白伊伊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
他說——
他知道他的屍體在哪裡。
這意味著甚麼，她再清楚不過。
原來，
真的沒有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