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叫做不合適
三人沿著小路往外走,準備到大路去打車。
楊承光跟在後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懊悔:“那個……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媽會這樣說你。其實,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不怎麼滿意。後來分手,我又頹廢迷茫了一陣子,她就更生氣了……”
“夠了!”白伊伊猛地停下腳步,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到現在還沒看出來問題出在哪裡嗎?”
她轉過身,直視著他,語氣冷得發硬:“你已經有未婚妻了,為甚麼不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不說,我就一定會幫你?你把我當甚麼了?”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楊承光,你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只會站在自己的立場揣測別人,從來不想想,你這樣做,會讓人有多難受。”
楊承光被她罵得啞口無言,只能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白伊伊看著他那副安靜、無辜、斯斯文文的模樣,心裡反而更堵。
她早該明白的。
斯文兩個字後面,往往還跟著“敗類”。
九陽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語氣淡淡:“行了,別罵了。你也知道,現在罵他甚麼也沒用。”
楊承光一愣:“?”
他一時間分不清,這人是在勸架,還是在火上澆油。
“你有必要把我說得這麼難聽嗎?!”
“所以——”白伊伊根本沒理他,冷聲接著問,“你其實早就有未婚妻了?出軌了?所以我一鬧脾氣提分手,你連挽留都沒有,直接答應,是不是?”
楊承光臉色一變,急忙解釋:“不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真的沒有未婚妻。我那時候是認真的,只想和你在一起。現在這個,是我們分手一年以後,家裡介紹的,門當戶對,我爸媽也滿意,就……試著交往看看。”
“那你以前說的那些想要愛情的話,”白伊伊冷笑了一聲,“原來都是騙人的嗎?到最後,你還是會選擇門當戶對。”
“……”楊承光徹底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才低聲道:“隨你怎麼想吧。我解釋了,你也不會信。”
這話一出,沈駿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一步跨到兩人中間,直接拉住白伊伊的手,把楊承光往旁邊一推。
“行了行了,伊伊,別生氣。”沈駿語氣輕快,卻字字扎心,“跟垃圾發甚麼脾氣呢?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
楊承光被他說得一張蒼白的鬼臉都像是漲紅了。
他是真的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他也覺得自己很委屈。
九陽冷眼看著他的表情,語氣不帶情緒:“本來一句對不起就能結束的事,你非要爭個對錯。”
“現在好了,把事情鬧得更難看。”
*
回酒店的計程車上,白伊伊異常安靜。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車子正好駛過一片油菜田,黃昏的餘暉落下來,鋪了一地的金黃,亮得有些不真實。
雲城真的很美。
油菜田的邊緣,零零散散地盛開著向日葵。花盤迎著落日,像是不捨得低頭,執拗地朝著光的方向。
“哇!”坐在副駕駛的沈駿忽然興奮起來,“伊伊你看!向日葵耶!你不是很喜歡向日葵的嗎?”
他語氣自然,甚至帶著點得意。
為了應付九陽時不時的“抽查”,他已經把白伊伊的喜好背得滾瓜爛熟。
正是這句話,還有窗外這片景色,讓白伊伊心口猛地一緊。
她想起很久以前,和楊承光還在一起的時候,他曾說過,等他們奔現了,一定要帶她回他的家鄉。那裡有一大片向日葵海,就在家附近。
他說,到時候天天給她買花,買她最喜歡的那種。
白伊伊緩緩伸出手,指尖貼在車窗冰涼的玻璃上,像是在觸控外頭那些隨風搖晃的花。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甚麼。
“我以為,我生日那天,你會送我向日葵的。”
兩年前,她生日那天。
楊承光曾託朋友,給她訂了一束玫瑰。
下樓取花時,她站在樓下,看著那一大捧紅色,其實是失望的。只是那種失望,她沒有說出口。
那時的楊承光低聲解釋:“我也沒想到,我只能給你送一次花。玫瑰代表浪漫,我想著,第一次送花,總要浪漫一點。”
她沒有反駁。
只是後來才明白,有些人眼裡的“浪漫”,從一開始就不是她想要的。
“也許這就叫不合適吧。”
他以為,總還會有下一次。
而她,卻一直在等他的向日葵。
他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九陽坐在一人一鬼之間,眉頭緊緊皺著。
他向來厭惡情情愛愛。太多生靈,都是因為一個“情”字,走火入魔,犯下無法挽回的錯。
可此刻,他卻像一道無形的隔板,硬生生把兩人隔開。
隔開了他們,也承受著他們的悲傷。
太難受了。
而且,這種難受,讓他隱隱覺得熟悉。
像是曾經他也有如此沉默、絕望、無處可逃過。
可他腦海裡一片空白,甚麼都想不起來。
——這,會不會和他三千年前的那場情劫有關?
夜裡,九陽躺在酒店的床上,睡得並不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墜入一場夢裡。
那是一間封閉狹窄的房間,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他彷彿被困在其中,渾身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意識卻異常清醒。
不能死。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他不能死。
——她還在等他。
那個人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好像就在不遠處,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他拼命想要看清她的臉,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只剩下一種近乎執念的焦灼。
“啊——!”
九陽猛地從夢中驚醒,心口劇烈起伏。
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連床單都帶著溼意。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佔據陸言這具身體之後,做了夢。
而且,還是一場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夢,還是記憶碎片的噩夢。
九陽抬手,強行穩住心神,迅速起了一卦。
卦象一落,他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極兇。
不是小兇,也不是波折,而是明明白白的凶兆。
看來,楊承光這件事,不能再繼續查下去了。
再往下牽扯,很可能會牽動一些他現在完全無法掌控的東西。
九陽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推門而出,原本打算去白伊伊的房間,親自把這件事說明。
然而,當他走到客廳時,腳步卻猛地一頓。
空的。
本該蜷在客廳角落裡的那道鬼影,不見了。
他們訂的是總統家庭式套房,有客廳、小廚房,還有三間獨立房間。九陽、沈駿和白伊伊各自住一間。
至於楊承光,自然被安排在客廳。
可現在,客廳裡乾乾淨淨,連一絲陰氣的殘留都顯得異常稀薄。
三更半夜。
一隻執念未散的鬼,憑空消失。
就在這時——
“噠、噠——”
一陣輕而緩慢的聲響,從白伊伊的房間方向傳了出來。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上拖行。
九陽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他緩緩轉身,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