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息還是那味道
橋上燈火明媚，一盞盞紅燈籠高高掛起，人影攢動，吆喝聲此起彼伏。
兩側擺滿了攤位，熱鬧得不像冥界，倒像人間集市。
與方才那條死寂陰冷的黃泉路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橋頭站著一名身形粗獷的鬼差，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每一個上橋的魂魄。
橋下，白影重重。
那些魂魄只敢站在岸邊，不敢下水，也不敢擅自過橋。
那是忘川河。
一旦墜入其中，魂魄會被河水衝散，漂向未知之地。
沒人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所以他們只能排隊。
一眼望不到盡頭。
白伊伊看著那條漫長得近乎絕望的隊伍，忽然理解了輪迴轉世為何如此艱難。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那要是有鬼魂知道那條小路，不就能直接上來了嗎？這不會是冥界版走後門吧？”
白無常立刻反駁：“才不是呢！”
“那條路是不知道哪位大神一刀劈出來的。十殿閻王都忙，誰也懶得花靈力把它封回去，就這麼放著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下一句卻讓人頭皮發麻。
“而且，那些荊棘會吃死魂。”
“你們這些沒死的，它們頂多撓一撓、吸點血，不致命。但死掉的魂魄走進去，可就回不來了。”
白伊伊一愣。
難怪沒人敢走。
她腦海裡不由浮現出一個念頭——
那位生生劈開小路的大神，是不是急著去見誰？
連排隊的時間，都不願意等。
這時，魂瓶裡忽然傳出鍾佳豪的聲音。
“昭雪呢？”
白無常指向橋上。
鬼群之中，一名白衣長髮的女孩正安靜地向前走。
她站在孟婆攤位前，下一個，就輪到她了。
她神情平靜，像是甚麼都不記得，也甚麼都不期待。
白伊伊心頭一緊，立刻施咒開啟魂瓶。
一縷青煙升起，鍾佳豪的魂魄顯現出來。
“昭雪——”
他喊了一聲。
白衣女孩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這一眼，像是跨過了萬年的風雪。
鍾佳豪幾乎是衝了過去。
穿過密密麻麻的鬼影，毫不遲疑。
他的魂體迅速長大，從孩童變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樣。
他奔到昭雪面前，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昭雪，我是裴恆。”
“我終於找到你了。”
白伊伊站在一旁，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意。
她抬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不是感動。
更像是——
羨慕。
羨慕有人，在漫長的輪迴之後，還是被那個人找到了。
白伊伊猛地回神，抬手抹掉眼淚，自嘲地拍了拍腦袋。
單身太久，真是要瘋了。
就在這時——
“呵呵，抓到你了。這些年你都跑哪裡去啦？等到你要等的人了嗎？”
一道陌生而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下一瞬，一隻冰冷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她！
那是個通體赤紅的男人，額生雙角，氣息妖異。
他不知從橋上哪個角落竄出，抓著白伊伊，轉身就跑！
白伊伊：“？”
事情發生得太快。
快到她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被這個醜陋的男人給抓走了！
男人一邊拖著她，一邊低聲嘀嘀咕咕，語氣又急又惱。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那個人早忘了你，你偏不信。”
“等甚麼等？跳忘川河很好玩是不是？要不是你命大，魂魄早被衝散了！”
他說著，像是在極力勸說，又像是在埋怨。
“跟我回修羅道吧，有我璟濼護著你，半邊天都能給你撐起來……”
白伊伊一句都沒聽懂。
她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反手掏出青玉筆，在他身上飛快寫下一個字——
定。
空氣驟然一滯。
男人僵在原地，保持著拉她的姿勢，一動不動。
白伊伊喘了口氣，繞到他面前，想看清楚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結果，對方的嘴卻還能動。
“喂，你可以啊。”
男人挑眉，語氣居然還帶著點輕佻，“出去一趟，弄到這麼厲害的神器？”
白伊伊：“……”
男人上下打量她，忽然笑得意味深長。
“你定著我幹嘛？這麼急，想在這兒對我為非作歹？”
白伊伊差點被氣笑了，猛地後退一步：“呸！這位兄弟，你認錯人了吧？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男人卻一點猶豫都沒有。
“我沒認錯。”
他湊近些，鼻翼輕輕一動，像是在嗅甚麼。
“模樣是變了。”
“可你的魂息——還是那個味道。”
白伊伊心頭猛地一跳。
“我們阿修羅，鼻子最靈了。”
“你化成灰，我都認得。”
白伊伊：？？？
就在她徹底懵住的時候，九陽的聲音從她懷裡低低響起——
“也許，是你前世與他有過因果。”
男人猛地一僵，隨即臉色大變。
“等一下。”
他又嗅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這氣息……閻王殿下？！”
白伊伊心裡咯噔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
啪！
一張紙牌重重拍在男人後腦勺上。
男人哼都沒哼一聲，直直倒了下去。
白無常不知何時飄在一旁，冷笑連連。
“膽子不小啊，連我們閻王殿下的人都敢碰。”
“阿修羅，你是嫌修羅道命太長了？”
白伊伊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喉嚨發緊。
“他……到底是甚麼？”
白無常收起紙牌，語氣不屑：“修羅道的垃圾。”
“最喜歡騙些無知魂魄，把人拖下去，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怪物。”
他說完，便拉著白伊伊往橋上鬼魂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白伊伊卻忍不住回頭。
那阿修羅倒在草叢邊，臉上最後的表情，並不像在算計誰。
反而……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多年未見的人。
她心裡，莫名地不安。
——
橋上，忽然一陣騷動。
白無常臉色一變：“臥槽？！”
孟婆攤前，一地湯水狼藉。
一群鬼魂圍成一圈，正發出刺耳的怪笑。
圈中央——
是被壓在地上的鐘佳豪。
他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魂體被幾隻鬼死死按住，臉色慘白。
“看哪，這小鬼還沒死呢，就敢上奈何橋！”
“吃了他的生魂，他就永遠回不了肉身了！”
鬼影層層壓下。
白伊伊瞳孔驟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