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讓你去見她
白伊伊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
她是在醫院的後樓梯裡醒來的,意識還沒完全回籠,手卻已經死死抓著那個殭屍娃娃。
“九陽!九陽!你在嗎?!”
人都還沒爬起來,她就先把娃娃拎到眼前,用力晃了幾下,生怕他被留在了那個世界,再也回不來了。
“喂,別晃了。”
娃娃裡傳來九陽熟悉又嫌棄的聲音,“很頭暈。”
白伊伊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一切,終於結束了。
她抱著九陽,從後樓梯裡走出來。一路上,兩人很快又恢復了往日那種吵吵鬧鬧、誰也不肯讓誰的“師徒相處模式”。
“不過說真的。”白伊伊忽然想起甚麼,側頭看向懷裡的娃娃,“讓你待在陸言那副身子裡,確實有點屈才了。”
“我是真沒想到,你原來長得那麼帥。”
“我還以為閻王爺,應該都長得跟我們燒的紙錢裡的模樣差不多呢。”
“那是老閻王爺的形象。”九陽淡淡糾正。
“哦——原來在你之前,還有別人當閻王爺啊。”
白伊伊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即笑得不懷好意,“不過這樣也好,要是真把你那張臉印在冥幣上,豈不是一堆無知少女都會去尋死?”
“哈哈哈哈哈!”
九陽:“……”
他決定,當作這是在誇他。
就在這時,鍾少欽忽然氣喘吁吁地跑到白伊伊麵前。
“仙姑!仙姑!”
“原來你在這兒啊!你快幫幫我——佳豪他不知道怎麼了,現在跑到陽臺上,說要跳樓自殺!”
白伊伊:“?”
她剛才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難不成現在連無知少男也這麼容易想不開了?
可問題是——
鍾佳豪又沒見過九陽的真面目,他尋哪門子的死?
來不及細想了。
白伊伊立刻跟著鍾少欽,一路狂奔向醫院的陽臺。
那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警察、談判專家、醫護人員,全都到場了。
克莉絲站在陽臺邊,哭得幾乎站不穩,一聲聲地喊著:“佳豪!回來!快回來啊!”
鍾佳豪卻坐在女兒牆上,仰頭望著天空。
他的雙腳懸在外頭,下面,就是終點。
“佳豪!媽求你了,快回來吧!”
“妹妹已經沒事了,她剛醒過來,你別再嚇媽媽了,好不好?!”
聽到這話,白伊伊立刻轉頭看向鍾少欽。
鍾少欽也急聲解釋:“詩晴是今天早上醒的,醒來之後,完全不記得這段時間發生過甚麼了。”
“我們本來還覺得這是好事……也許是仙姑您顯靈了,那隻鬼終於走了。”
“可誰知道,下一秒,佳豪這小子就衝到陽臺這邊,說甚麼都不肯下來!”
白伊伊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不是仙靈顯現,但昭雪確實已經被淨化離開了。
鍾詩晴能平安醒來,還失去了那段被侵佔的記憶——
對她來說,或許真的是一件好事。
可對鍾佳豪來說,卻恰恰相反。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他,大概是真的喜歡上昭雪了。
白伊伊走上前去。
當她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眼前時,鍾佳豪那懸著的心,總算死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
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看向白伊伊時,沒有哭鬧,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無助。他像是已經提前知道答案,卻還是不死心地、小心翼翼地問:
“昭雪她……真的走了嗎?”
有那麼一瞬間,白伊伊幾乎忘了他才七歲。
那種神情,不是孩子會有的。那是一個已經嘗過失去、並且深知再也挽不回的人,才會露出的眼神。
“她告訴你她的名字了?”白伊伊頓了頓,才開口,“是的,她已經放下執念,去地府報到了。”
鍾佳豪愣了一下。
隨後,他忽然笑了。
“呵……”那笑聲短促又幹澀,像是壓著甚麼碎掉的東西,“緣分這種東西,真的很可笑啊。”
他低下頭,聲音卻越發平靜。
“我好不容易來了,你卻走了。”
“我們終究……還是有緣無分,對嗎?”
——又。
白伊伊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字太輕,卻重得驚人。
他們不是這一世才相遇的。
那他豈不是——
“你是裴恆?!”白伊伊幾乎是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便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個猜測,殘忍得讓人不敢細想。
昭雪費了幾千年的力氣,不過是想有朝一日,再看裴恆一眼。
再看見他對自己笑一次。
她以為,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卻不知道——
他一直就在她身邊。
只是以一個七歲孩子的身份。
這一刻,所有事情都說得通了。
為甚麼鍾佳豪從始至終都沒有被入侵。
為甚麼他會替昭雪隱瞞、替她承受、替她守著秘密。
甚至,願意為她去死。
不是因為他太善良。
而是因為他本來就對她有情。
“你……”白伊伊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怎麼會有前世的記憶?你……你沒喝孟婆湯嗎?”
這句話一出口,現場的警察與醫護人員都愣住了。
前世?
孟婆湯?
這是哪門子的勸導話術?
鍾佳豪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他稚嫩的臉上,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沒喝。”他說得很輕,“我大鬧了一場冥府,把孟婆的攤子給砸了。”
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九陽的神色,卻在這一瞬間徹底變了。
——他想起來了。
火鍋店那一次,白無常曾提過,因為一個要投胎的鬼魂死活不肯喝孟婆湯,砸了孟婆的攤子,他刷了三天三夜的奈何橋,靈力都快耗幹了。
原來,說的就是他。
冥界一天,凡間十年。
九陽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時間,剛剛好。
“她離開的時候……痛苦嗎?”
鍾佳豪低聲問,“那些陰司鬼差,可有為難她?”
怎麼說,他都是去過地獄的人。
甚至,還記得那裡是甚麼模樣。
白伊伊答得很輕:“她被成功渡化了,願意放下執念離開,所以走得挺安詳的。”
“那就好。”
鍾佳豪點了點頭,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站了起來。
“啊——!”
那一瞬間,現場徹底亂了套。
警察、醫務人員、談判專家幾乎是同時衝上前來,聲音疊在一起,雜亂又慌張。
“小朋友!別衝動!你年紀還小!”
“想想你的爸爸媽媽!”
“先下來,有甚麼事我們慢慢談!”
大家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已經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克莉絲徹底崩潰了。
“佳豪!佳豪!你看看媽媽……你看看媽媽啊!”
她哭得幾乎站不穩,“求你了,給媽媽一個機會,好不好?回來,好不好……”
她是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竟會把孩子逼到這一步。
可白伊伊知道。
這件事,從來就不關她的事。
鍾佳豪想離開的,從來就不是今天。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個人。
現在,已經等到了。
就在他準備邁出那一步的時候——
“如果,我可以讓你去見昭雪呢?”
九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白伊伊猛地睜大了眼。
鍾佳豪也僵住了。
已經抬起的腳,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九陽。
那一刻,連空氣都彷彿停住了。
——最守規矩的閻王殿下。
——最不容情的地府之主。
竟然要為了一個普通凡人,
為了一個已經被渡化的兇鬼,
開口破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