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再重新開始
白伊伊急忙揮動青玉焰摩劍，迎上那些撲面而來的髮絲。
鐺——鐺——鐺！
金鐵交擊的聲音在殿內炸響。
明明只是頭髮，卻堅硬得不可思議，每一次斬落，都像是劈在精鐵之上，震得她虎口發麻。
白伊伊心頭一凜，卻反而穩住了呼吸。
她忽然無比慶幸——
慶幸當初九陽在訓練她時那近乎苛刻的要求，尤其是劍術。那些被她暗地裡吐槽過無數次的基礎、反應與節奏，如今全都成了救命的本能。
青玉焰摩劍在她手中游走翻飛，劍勢連綿不絕，將紅衣昭雪的攻勢死死封住，幾乎滴水不漏。
紅衣昭雪見正面強攻始終無法突破，眼底兇光一閃，忽然生出歹念。
趁著髮絲與白伊伊糾纏不休的瞬間，她猛地調轉方向，朝九陽衝了過去。
她不是傻子。
失去雙臂、修為大損，再和白伊伊硬耗下去，只會白白消耗自己。
可九陽不一樣——
現在的他，靈識幾近枯竭，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只要吞了他，她不僅能恢復力量，甚至還能重塑雙臂，到時候，再收拾這個丫頭也不遲！
“不行！”
白伊伊一眼看穿她的意圖，心臟幾乎跳出喉嚨。
她猛地將青玉焰摩劍脫手擲出，任由它繼續自動抵擋那些髮絲，自己則拼盡全力，朝九陽的方向衝去。
可那些頭髮實在太頑強了。
她才跑出幾步，手腕便被狠狠纏住，髮絲瞬間收緊，勒得她動彈不得。
“白伊伊！”
九陽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冷靜。
堂堂冥界閻王，統領十殿閻王——
他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凡人女子，為了護他而被困？！
他立刻催動意念，強行將青玉焰摩劍召回，送向白伊伊身側。
可還是——
太遲了。
那些髮絲層層疊疊，瘋狂纏繞，將白伊伊整個人裹住，最終收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黑色球體，連她的身影都徹底消失了。
紅衣昭雪停下腳步，怔了一瞬。
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
“甚麼閻王殿下，到頭來，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
“真沒用！太沒用了！”
尖銳刺耳的笑聲在殿內迴盪。
九陽站在原地，耳邊嗡鳴。
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畫面——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個女子，毫不猶豫地撲到他面前，替他擋下了甚麼。
鮮紅的血濺滿他的衣襟。
那種疼，不是肉身的，是心口被撕裂般的劇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碾碎。
一道憤怒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
“你真沒用！”
“不是說好了，再也不能讓她為你犧牲了嗎？！”
九陽渾身一震，愣在原地。
而紅衣昭雪，已經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吞噬他——
不過是張開嘴的事。
嚓嚓——
忽然，那團球體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纏繞其中的髮絲彷彿遇見了極其可怕的存在，猛地一震，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退散、逃竄。
“啊——”
白伊伊從散開的髮絲中墜落下來。
所幸青玉焰摩劍反應極快，劍身一橫，穩穩托住她的身體，將她一路送回九陽身側，輕輕落地。
下一瞬，青玉焰摩劍便朝著接近九陽的紅衣昭雪衝去！
這劍真護主心切啊！
紅衣昭雪眼見那把鋒利的長劍直逼而來，連連後退。失去雙臂的她根本無法穩住身體，一個踉蹌，重重跌坐在地。
青玉焰摩劍停在她眼前，卻並未落下。
反而繞開了她。
紅衣昭雪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見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從那團散開的髮絲中飛撲而出——
“啊！”
劇痛從心口炸開。
她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把刀，正深深沒入自己的胸口。
握刀的人，是黑衣昭雪。
“你……你瘋了嗎？！”
紅衣昭雪歇斯底里地嘶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我們就快成功了！只差最後一步了！”
積壓了千年的不甘與怨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黑衣昭雪的手在顫抖，聲音卻異常疲憊：“我……我夠了。我真的受夠了……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憑甚麼？！”
紅衣昭雪目眥欲裂，“我努力了這麼多年，憑甚麼你一句話就要結束？！你不想報仇了嗎？你不想替裴恆報仇了嗎？！”
白伊伊下意識看了九陽一眼。
她們口中的裴恆——
應當正是那位千年前被凌遲處死的太子殿下，昭雪的戀人。
紅衣昭雪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沒有手臂，她連抹去嘴角血跡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血色順著下巴滴落。
她紅著眼，聲音嘶啞而瘋狂：“裴恆不會原諒你的！你不替他報仇，他永遠都不會想見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得到他！”
“呸。”
白伊伊實在沒忍住，直接插嘴：“你一直被怨氣困在血池裡，當然不可能見到他啊。”
她語氣毫不留情，卻字字清晰——
“你在血池裡熬了幾千年，誰知道他已經輪迴轉世多少次了？說不定早就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妻子兒女成群，喝了孟婆湯，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你又何必死死抓著幾千年前的事不放？”
“放下，重新開始不好嗎？你這樣，真的不累嗎？”
紅衣昭雪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也許，是力量流失得太多。
也許，是傷口太疼。
又或許——只是因為這番話，她根本無法反駁。
黑衣昭雪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坐到地上。
“我累了。”
她低聲說，“我只想離開。我也想喝那碗孟婆湯，忘掉一切，重新開始。”
“這幾千年……只有我們死死抱著這些記憶不放，又有甚麼意義呢？”
她抬頭，看向不遠處的白伊伊。
“這位小姐說得對。你看宰相，他已經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早就不記得自己幾千年前做過甚麼。”
“我們向現在的他復仇，有用嗎？”
“的確沒用。”
九陽的聲音淡淡響起。
哪怕虛弱到極點，他補刀的本事依舊精準。
白伊伊一邊慶幸他還留到現在，一邊還是忍不住對他這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態度輕輕“嘖”了一聲。
九陽這回倒是識趣，沒再開口。
紅衣昭雪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裡滿是遺憾與悲涼。
“原來……原來你早就打算拋下我了。”
“不是的！”
黑衣昭雪慌忙撲過去，將她緊緊抱進懷裡，哭著說，“我沒有要拋下你。”
“我們一起走，好不好？一起重新開始。”
“入輪迴道也好，做豬、做狗、做甚麼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紅衣昭雪的身體僵住了。
不知道多久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地抱過自己。
裴恆死後，她一次次責怪自己，把他的死全部攬在身上，恨不得替他去死。
刺殺宰相失敗，她死了。
卻因為這份執念，繼續“活”了下來。
一心復仇，把自己生生熬成了讓整個冥府都頭疼的兇鬼。
好累。
真的好累。
千年以來，她從未再感受過這樣的溫度。
“我……我其實只是想再看見他對我笑一次啊……”
紅衣昭雪終於崩潰，大哭出聲。
就在這一刻，無數白色光點在兩人之間浮現。
她們的身影緩緩靠近，逐漸融合。
刺目的紅與黑一點點褪去，化作純淨的白。
白伊伊怔在原地。
有生之年——
她居然親眼見證了一隻兇鬼，被真正渡化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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